苏菲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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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选择-第8部分
    瘫软,身上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臭烘烘的酸味。后来,从外套胸前湿漉漉的痕迹,她才知道自己把刚才吃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胸前满是呕吐物,像一滩肮脏恶臭的污泥。

    但她的知觉开始慢慢恢复。她把头无力地动了动,注意到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洪亮,有力,正气愤地对着一个畏缩的人影怒吼着。那人影斜对着她,不过从额头上斜带着的那只绿色眼罩,她隐约认出那是索罗姆·维尔斯。而那人的声音严厉、威严,听上去十分愤怒。从她的角度她几乎无法看见他。她觉得一种好奇的快意浸到背部,尽管她还是那么虚弱无力地躺着。“我不知道你是谁,索罗姆·维尔斯,不过你的行为太可耻了!我听见你对她说的那些话。我就站在这儿!”他吼叫道,“我听见你对那女孩讲的每一句粗鲁的话,还有那些脏字!你难道看不出她是个外国人吗?你他妈的蠢猪!”几个人围了过来。苏菲可以看见那图书管理员哆嗦着,像狂风中的稻草一样瑟瑟发抖。“你是个猪,维尔斯,犹太猪!你让犹太人背上了这个骂名!那姑娘,那可爱的姑娘有点小小的语言困难,问你一个完全合乎情理的问题,你却像地痞一样地对待她。我真想揍你这该死的!你该去当一个管子工,而不是在这里与书本打交道!”苏菲突然大吃一惊,她看见那人猛地把维尔斯的眼罩拉了下来,那东西像胶片一样吊在那儿摇摇晃晃。“你这肮脏的蠢货!”那声音充满蔑视与嫌恶,“你真让人恶心!”

    苏菲一定又失去了知觉,因为后来她记得的,便是内森那温柔、有力、极富感染力的手指在急速地移动。那手指沾着她吐出来的脏东西,把一个湿湿的冰凉的东西轻轻地放在她的额头上。“你会没事儿的,亲爱的,”他小声说着,“你会没事儿的,别担心。噢,你真美。你怎么这么美?别动!你没事儿,只不过是晕了一下。好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想喝点儿水吗?不,不,别说话,放松,过一会儿你就会好的。”那声音一直喃喃说着,像一个温柔的独白,像一首轻柔的催眠曲,把一种平静的感觉注入她的身体。仅仅过了一小会儿,苏菲就不再为那陌生人沾上她的呕吐物而觉得难堪了,但她后悔的是,她睁开眼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那么傻:“噢,我想我要死了。”“不!你不会死的。”他又用那坚定有力的、耐心的声音说道,手指不停地往她额头上放一种凉凉的东西。“你不会死的,你会长命百岁。你叫什么名字,甜心?不,不用现在告诉我,就这么躺着。你这样看上去很美。你的脉搏很平稳。来,喝点儿水……”

    第五章 霍布斯农场

    住进粉红色寓所几个星期之后,我又收到父亲的一封来信。当时我还未意识到这封信会对那个夏天发生的所有乱七八糟的事,以及我和内森、苏菲之间的关系产生影响,但这信本身已很令人称奇。它和我引用过的有关玛利亚·亨特的那封信一样与死亡有关,又与父亲更早的那封与阿提斯特有关的信一样,给我带来有关遗产的一些消息。我摘录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

    儿子,十天前,我亲爱的朋友兼政敌弗兰克·霍布斯在船厂的办公室里猝死。事情很突然,我想是因为脑血栓发作。他刚满六十岁,正是刚刚开始对生命有所领悟的黄金时段。他的死令我极度震惊,我感到深深的遗憾和痛惜。当然,他的政见也十分可悲,我应该说他比墨索里尼还……右……十英里呢。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那个在我们乡下备受称颂的“好家伙”。我失去了一位笨重、慷慨还有些执拗的伙伴。弗兰克在许多方面都称得上是一个悲剧人物。他是一个鳏夫,孤孤单单,一直为失去惟一的儿子而悲哀。可能你还记得,就在不久前,他的儿子小弗兰克在阿尔伯·桑德的一次捕鱼事故中溺水而死。老弗兰克身后没留下一个亲人。这是我写这封信的主在原因,我想让你明白我为什么先要写这么多。

    弗兰克的律师几天前来拜会我,并通知我说,我是弗兰克遗产的主要继承人。这太让我吃惊了。弗兰克没有什么积蓄,也没有投资。他和我一样,不过是靠工资吃饭的高层人士,一直在有如巨大的远洋轮一样的风险四伏的生意场上跌跌绊绊。这也是我的后悔之处,我早该给你寄去一张金额足够的即付支票,以减轻你在文学园地里辛勤耕耘的压力。多年来,弗兰克一直是南安普顿县一个小型农场的“遥控”地主;自南北战争以后,那里便成为霍布斯家族的领地。弗兰克留给我的就是这个农场。他在遗嘱里说,我当然可以随意处置农场,但最好能像他那样继续种植。这六十英亩花生地不仅能带来一些微薄的利润,还拥有令人愉快的葱郁的田园风光,以及一条鱼肥水美的美丽小溪。那个地方我曾去过好几次,弗兰克一定知道我是多么喜欢它。

    不过,弗兰克这个非同寻常令人感动的决定却让我左右为难,因为即使我愿意遵循弗兰克的遗愿,尽我所能不卖掉农场,但却不知道在经过这么多年之后,我是否还适合经营农场(虽然在北卡罗来纳蛙,还是孩提时代的我曾十分熟练地使用过锄头和铁锹)。即使像弗兰克那样只做个“遥控”农场主,也需要付出相当多的精力和心血。弗兰克对农场十分珍爱,可谓费尽心血;而我现在在船厂也干得得心应手。但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都是个很诱人的建议。那儿有两个能干、可靠的黑人佃户,农场的设备也还不错。住房也修缮一新,就靠近那条满是鱼儿的小溪。花生现在也是一种赚钱的经济作物,尤其是在战后,这种豆科植物开发出了许多新用途。我记得弗兰克把收获的大部分花生卖给苏福克的种植园主,让那些饱食终日的美国馋猫们饱享花生油(酱)的清香。当然还有一些猪,都制成了最好的火腿。另外种有几公顷大豆和棉花,都能卖个好价钱。所以你该明白,这些经济因素,再加上田园美景与休闲生活的吸引力,使我在告别牲口棚和农田四十余年后,又一次想重操旧业。当然,我不会因此而富裕起来,因为你那些在北卡罗来纳的姑姑们已快把我榨干了,但收入总会有一点点增加。不过,前面提及的那些疑惑和困难又让我望而却步。斯汀戈,我因此想到,你可以解决这个两难问题。

    我的意思是说,你到这农场住下来,我不在时由你充当农场主。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你看到这儿时的懊恼,你的眼神中肯定已流露出“可我一点儿也不懂那该死的花生是怎么种的”之类的意思。我很清楚这一切对你是多么不适合,尤其是你在北方世界里已选择了文学之路后。但我还是请你考虑这个意见,不是因为我不允许你独自旅居野蛮的北方,而是出于对你的牵挂。从你最近写来的几封信中,我可以看出你在精神上并不快乐,而在经济上似乎也未能超凡脱俗,不为其所困。你不必为这个农场操一点点心,因为雨果和刘易斯这两家黑人已在那儿呆了很多年,经验很丰富。你只须表现得像个文明的农场主,然后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我想,你想做的一定是写小说,你告诉过我你已开始着手。还有,你不必付房租。而且我保证,我可以为你增加一点额外的补贴,还有……(现在我不想多说)。我想请你考虑的最后一个也是最诱人的因素,就是古代的预言家那特曾住在离这农场不远的地方,这个神秘的黑人曾使弗吉尼亚备受惊吓。没人比我更了解你对先知那特有多着迷。我一直无法忘记,当你还是一个高中生时,就那样整天忙着摆弄那些地图、图标一类的东西,以及你能收集到的有关这个非凡人物的所有资料。霍布斯农场离这个预言家作他那恐怖的血腥布道的地方仅一步之遥。我想如果你在此定居,一定能为你的创作获取更丰富的素材,并能亲身体验更浓厚的故事氛围。我始终相信你最终能写成这本书的。请一定考虑这个建议吧,孩子。当然,我不必掩饰我个人对此事的兴趣和想法。如果要留下这个农场的话,我确实迫切需要一个人帮我照看它。然而,如果你能实现我曾那么渴望但未曾实现的作家梦,能有这么一个机会住在那块土地上,去亲身感受、触摸、欣赏给予那个悲哀、杰出的黑人以生命的土地,我同样无法掩饰我的快乐。

    无可否认,在某种程度上它确实是诱人的。父亲还在信中附寄了几张柯达胶卷拍的照片,整个农场被茂密的山毛榉林笼罩着,一幢十九世纪中叶的农舍坐落其中。除了需要为它刷上一层油漆之外,那里的一切对一个想成为传统南方农场作家的人来说,都显得那么舒适、惬意。到处飘着高梁的清香,一群鹅摇摇摆摆地从夏日茂盛的草丛中走过来,带有回廊的门厅寂静无声,老雨果或刘易斯从泥泞的拖拉机车轮那儿冲着我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和粉红的牙龈尽显无遗。一连串南方的田园风光在我的脑海里闪现,这种诱惑确实令人难以拒绝。我忍不住又把信看了两遍,心里盘算着那幢房子,还有那片草场。所有这些似乎都像悬浮在半空中的田园诗画,有一种过度感光的胶片效果。这封信打住了我的心,但我也知道,我应该从现实出发,克制自己,我必须回绝父亲的邀请。如果这封信早几个星期寄到我手中,特别是我刚被麦克格雷炒了鱿鱼,正落泊、失意的那个时候,或许我会去试一试的。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而我也心甘情愿地忍受周围的环境,于是我只好给父亲回信婉拒他的好意。现在再回头看那段日子,我发现有三种因素使我突然产生那种令人惊奇的满足感:第一,我的创作前景突然涌现出一线光明,而此前则一直处于黯淡之中;第二,我发现了苏菲和内森;第三,我第一次预感到,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可能会在真正意义上满足我对性的渴望。

    我想从我准备着手写的那本书开始说起。在我的作家生涯中,我总是钟情于那些可怕的题材——自杀,强jian,凶杀,军旅生活,畸形婚姻,以及奴隶制等等。即使在早期,我也意识到我的第一篇作品就会充满某种病态的情感——一种浸透在我的骨髓里的情感,或许可以叫它“悲剧情结”。但说实话,这仅仅是个模糊的打算。这些东西令我十分冲动,想要写它。而且,一个有价值的故事因素——地点已在我的脑海中浮现。那风景、声音、气味、阴影,还有潮汐的涨落,都在催促我快点把它们用文字描述出来,而我也几乎抑制不住强烈的创作冲动。这个故事或许能让我把这些生动的形象与过去的生活联系起来。然而,我却没能找到故事的内容和人物。我只有二十二岁,自我感觉不过是一个瘦骨嶙峋,六英尺高,一百五十磅,神经质的,找不到什么要说的家伙。我知道自己缺乏逻辑和谋篇布局的才能,所以原本只打算做一个可怜的模仿者,像詹姆斯·乔伊斯在他那令人惊叹的微观世界里曾经做过的那样,描绘一个难以名状的南方小镇。就我那时的年龄来说,这个野心并非一钱不值,问题是即便我的追求十分有限,似乎也无法创造出斯蒂芬·迪道拉斯的新奥尔良爵士乐和不朽的勃拉姆斯的复制品。

    但那时——噢,确实有许多作家的成就建立在他人的悲剧之上——玛利亚·亨特来了(或者说去了),正在我的灵感最需要惊人的心灵震撼时死去了。于是,当死讯传来几天,震惊渐渐消退,她那奇异的结局能够令人正视之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寓言般的感觉。我一遍又一遍地研究父亲寄来的剪报,发现玛利亚和她的家人完全可以做我的小说人物。女人气的父亲,因长期酗酒而健康极度受损;有些神经质的母亲,一个冷漠的虔诚的基督教徒,与丈夫的情人长期相安无事,并因此在中产阶层、乡村俱乐部和高极基督教徒中享有盛名;最后是那女儿,可怜的死去的玛利亚,一个误会、仇恨和复仇的牺牲品。这个中产阶级家庭一直处于极端痛苦的境况之中。这个构思让我感到好一阵兴奋和激动。我想,我的上帝,这真是天赐的礼物!我高兴而又不自觉地发现,这篇小说的第一部分已经构思好了;我把那篇珍爱至极并翻旧了的《列车之行》又读了一遍,读得十分专注,然后放进我的主人公的身影,让它完成女主人公的尸体从纽约的公共墓地挖掘出来,然后用列车运回她出生城市的死亡之旅。这太完美了,根本不像是虚构的。唉,作家们是多么倾向于不动声色地叙述这些恐怖的情节啊!

    在最后一次放下父亲的来信之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升腾起一股美妙的感觉,接下来的故事情景触手可及,像一个即将孵化而出的圆圆的金蛋。我马上扑到我的黄本子上,抓起了铅笔。火车将抵达河滨车站——一个闹哄哄的令人心烦的又热又挤又脏的车站。失去女儿的悲伤父亲正等在那里,还有唠唠叨叨、喋喋不休的女主人,一副棺材,一个操办丧事的人,也许还有别的……一个忠实的仆人,一位女人,一个老黑奴?我的铅笔在黄|色的纸上沙沙地滑动着。

    我清楚地记得刚在耶塔公寓住下的那几周的情形。从一开始,我的创造激|情就十分高涨。我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轻松地写下五六十页。我从来没有如此轻松而迅速地写作过,这次也不例外,因为即使在那时,我也得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字眼,还得苦苦推敲韵律和那些华丽、精彩的文字。然而,我突然充满自信,那是一种奇怪的无所畏惧的自信。我高兴地开始猛写起来。在闷热潮湿、令人有些头晕眼花的夏日空气里,我笔下的那些人物在闪烁着怪异色彩的三色胶片上充满活力。现在我是那么珍爱我那时的形象啊:在那间深粉红色的房间里,我伏身在那张书桌上,口里悄声念着音调悦耳的(就像我现在这样)自己创造的优美词句。我就像一个贩卖文字的家伙一样,用嘴唇试着它们的声音,从中感到无穷的快乐与满足。不管它是否完美,它都将是人类极富想象力的令人敬畏的精神产品——那该诅咒的小说,神圣的小说,上帝的小说!噢,斯汀戈,我是多么羡慕你在那遥远的创作生涯初期所拥有的那些下午时光啊(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虚弱空虚,无所事事,对小说极其厌烦,听任自己被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与野心弄得精疲力竭),那种不朽的渴望激励着你写好每一个字和每一个标点符号,而你也像孩子一样坚信自己一定能有所作为。

    在那段日子的另一件事,是我在耶塔新发现的平静与安全感——我相信,这是我与内森和苏菲成为朋友的结果。我是那个周日在苏菲的房间里感受到这一点的。在麦克格雷繁忙喧闹的办公室里,我用一种近乎病态的自虐把自己和别人隔离开,躲进一个孤独的幻想世界里。就我本人而言,这是不正常的,因为我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喜欢与人为伴,真心地渴望友情,惟恐受到孤独那令人恐惧的重击。正是这种恐惧使得人人迈入婚姻的殿堂。在布鲁克林,我对朋友的需求感尤为强烈,而我也找到了他们,这不仅抚慰了我那被抑制的焦虑感,也使我能够投入写作。显然,只有最虚弱孤僻的人才能在寂静无声、四面秃壁的房间里不假思索地一天接一天地写作。等我从失去亲人的孤寂以及被葬礼搅得心烦意乱的写作情绪中松弛下来后,我觉得我应该到苏菲和内森那儿去喝杯咖啡,分享他们的友谊了。

    但还要经过相当一段时间——至少几个星期后,我才会被卷入那命中注定要爆发的我的新朋友们的感情漩涡里。在我们初次相遇时,这种极度紧张的情绪差点毁了我们大家。当这风暴再次爆发时——这不是那种为琐事而发生的争吵——十分可怕,比我曾经看到的还要凶猛,差点把我打懵。不过,这是后来的事。而此时,我住在那间有如牡丹花盛开一般的粉红色房间里,感觉舒服极了。另外一点,我无须再为楼上zuo爱的声音而心烦意乱。在那段时间里,苏菲和内森还住在二楼,以一种相当随意的方式同居着。每人有自己单独的房间,需要时就睡在一起。在谁的房间方便,就睡在谁的房间里。

    这也许是因为那还是一种道德观念极为严肃的岁月。尽管耶塔对性的态度还算宽容,但苏菲和内森仍不得不分开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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