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足迹。我已记不清我和苏菲一起共享过多少次这样的野餐——肯定有六七次,或许更多一些。也记不清我们曾在哪些岩石的缝隙、僻静的幽谷和无人的小径旁,打开浸透油渍的牛皮纸袋,摆上半品脱装的海豹牌牛奶和那本《奥斯卡·威廉姆斯美国诗集》。我试图为苏菲补上在诗歌方面的正规教育,正如几个月前那位胖胖的斯坦老师所做的那样。这本诗集成了我们的教材,里面的许多书页已印上手指印,并且还折了角。只有一个地方让我记忆犹新。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绿草茂密、延伸到一个湖中的半岛,平时无人光顾。那里有一群天鹅,大约六只左右,看上去十分好斗。它们在芦苇丛中潜行,不时摇摇摆摆来到草地,到处东张西望,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声,争相抢吃着我们掉在草坪上的面包屑和别的食物。有一只母天鹅个头很小,不像别的天鹅那么敏捷,眼睛还受了伤——毫无疑问,那是布鲁克林某个凶残的两足动物的战果,这使它带有一种盲眼的淡然神态。这让苏菲想起了住在洛兹的表兄泰德乌兹,他十三岁时便患白血病死了。
我无法进行这种拟人的想象,自然无法理解一只天鹅怎么会与人相似。但苏菲发誓说他们像得要命,并开始叫它泰德乌兹。她从纸袋里拣出碎面包屑向它扔去,一边用波兰语对它小声咕哝着什么。我还从未见到苏菲发牌气,但她被其他天鹅专横、霸道的行为和贪得无厌的样子激怒了。她用波兰语冲着那只肥大的天鹅诅咒着,威吓着,以使泰德乌兹能吃到更多的残渣剩食。她如此强烈的举动令我吃惊。那时,我没有——也不可能把对弱者的保护与她的过去联系起来,但她为泰德乌兹的所做的一切既可笑又令人吃惊。尽管如此,我描绘这幅“苏菲与天鹅”画面还有着别的也是个人的动机。我现在才明白,在那个“半岛”,那个夏日的午后,发生了这小小的一幕后,当落日的余晖照耀着我们身后的海湾大桥和孟桑赫山岗时,苏菲用一种混杂着希望与绝望、但多半是绝望的声音,向我讲起了她与内森在最近那些令人震惊的岁月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她崇拜他(即使她对我诉说时仍然这样),把他看作救命恩人;但同时,他也正在将她领上毁灭之路……
那天,一小时后,他又回到她的房间。这让她松了一口大气。他来到她的床前,用那双温柔的眼睛又一次盯着她说:“我想让你去见见我哥哥,好吗?我刚才去打了几个电话。”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在她身边坐下。“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见你哥哥?”她问。
“我哥哥是医生,”他回答说,“一个最棒的医生。他能帮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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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她欲言又止,“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医生?”他说,“不,我是个生物学家。你现在感觉如何?”
“好些了,”她说,“好多了。”这是真的。她的确好多了,她想是因为他的出现。
他带来一个杂物袋。他打开它,麻利地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然后放在她床头的一个平板上。她平时用这平板作餐台的。“喏,这是吃的。”她听见他说。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因为他又开始逗乐。他突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华丽的依地语,一边摆放一边念叨着那些瓶瓶罐罐的名称,脸上是弗兰特布西老店员般的表情,木讷无神,神经兮兮。他让她想起了丹尼·凯茨(她看过许多次,是她所看过的电影中让她着迷的极少的人物之一),还极富创造性地加以夸张。他停下来后,她还在无声地笑着。他转身对着她举起一个贴着白色标签的罐头,那标签已被冻出的霜珠打湿了。“马德里肉汤,”他用平常的声音说,“我发现了一家小杂货店,他们冰冻贮存这东西。我想让你把它吃下去,这样你就能游上五英里,像埃丝特·威廉斯一样。”
她发现自己有了食欲,空空的肚子一阵痉挛。他把肉汤倒在她那只廉价的塑料碗中。她用肘支起身体,愉快地吃了起来,细细地品尝那胶冻状的肉汤,凉凉的,有水果馅饼的味道。最后她对他说:“谢谢,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当他在她身旁坐下时,她又感觉到他目光中的那股力量。他有好一阵子没有开口,尽管她信任他,可还是感到有些不安。终于他开口说道:“我敢拿一百美元来打赌,你患有严重的贫血症,可能缺叶酸或是b12,但最可能的是缺铁。宝贝儿,你最近吃得好吗?”
她告诉他,除了最近几周处于半绝食状态外,她在过去六个月的饮食一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好得多。“但我有个问题,”她解释说,“我不能吃太多的动物脂肪。但别的还行。”
“这就是缺铁的原因。”内森说,“从你讲的情况看,你摄入的叶酸和b12足够了。人对这两种东西的需要只是一点点。然而铁却是十分麻烦的事。你一旦缺铁就很难补上。”他停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她脸上的焦虑神情(她为他的话感到困惑不解),赶紧冲她一笑:“这种病其实很容易对付,一旦你抓住了它。”
“抓住?”
“就是说如果你明白了病因所在,就很容易治愈。”
不知什么原因,她不好意思问他的名字,尽管她很想知道。当他坐在她身旁时,她偷偷瞅了他一眼。他的脸一看便知是犹太人——这绝不会错,脸上的线条均称,隆起的鼻子十分端正,眼睛闪闪发亮,充满智慧的眼神一会充满幽默,一会儿又迅速地回复到柔情。他的再次出现让她感觉好多了,眩晕、困倦、不适都一扫而尽。她躺在那儿,突然想起一件愉快的事。那天早些时候,她在《纽约时报》的电台节目表上发现wqxr音乐台将在下午播放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这令她很失望,这正是她上英文课的时间。这有点儿像她上次重新发现的莫扎特的《降e大调协奏曲》一样,但不同的是,她还清楚地记得从前——也就是在克拉科夫的音乐会上她听过这首乐曲,但现在在布鲁克林,因为她没有唱片,也因为她总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所以这首撩拨着她的心灵的《田园交响曲》一直在逃避她,就像她在森林里追逐一只美丽的小鸟,刚把树叶拨开,它又飞走了。
现在她想,今天的意外事件让她因祸得福,她至少可以听听音乐了;对她来说,这似乎比那些有关医学的谈话更加重要。于是她说:“我打开收音机,你不介意吧?”他站起身来刚把它打开,费城管弦乐队的演奏便开始了。一开始是低沉的弦乐声,略微踌躇停顿后,一阵欢乐的乐声逐渐强烈起来,整个乐曲如痴如醉地赞美着繁花似锦的世界。一阵强烈的感受向她袭来,她觉得自己快要死去了。她闭上眼睛,一直紧紧地闭着,直到乐曲结束。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泪水从脸庞上滑落下来。她有些窘迫,可毫无办法,也不能对那个撒马利人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正俯身关切地看着她,用手指轻轻触摸着她的手背。
“你是因为这音乐太美丽而掉泪吗?”他说,“即使它从这小小的收音机中传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哭,”隔了好一阵,她才重新恢复知觉,回答说,“也许是为我犯的错而哭。”
“犯错?你指什么?”他问。
她又沉默了一阵,然后接着说:“是关于听到这音乐的一种错觉。我以为我最后一次听这音乐是在克拉科夫,那时我还小。而现在我听它时,我发觉其实我后来在华沙也听到过。那时我们被禁止收听广播,可有天晚上,我从被禁止收听的电台里听到了来自伦敦的声音。现在我记起来了,那才是我最后一次听到的音乐,然后我就到……”她停了下来。她究竟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呢?这关他什么事?她从抽屉里拉出一张纸巾,把眼泪擦干。“我回答不好。”
“你说到……”他继续问,“到哪儿之前?你是说去那个他们对你干这个的地方?”他用眼睛示意着她手臂上的刺字。
“我不能谈那些,”她突然说道,但马上后悔起来,因为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声嘀咕着:“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个可恶的密探……我有时候简直就是一个傻瓜,一个傻瓜!”
“请别这样说,”她赶紧打断他,感到有些不安,“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停了一下,搜肠刮肚地寻找一个合适的字眼,法语、德语、波兰语、俄语,但都无济于事,她只好用英语说道,“对不起!”
“我有个毛病,喜欢把这个大鼻子伸到与它无关的地方。”他说。她看见他脸上的红晕已经消退。接着他突然说:“哦,我得走了,我有一个约会。不过听着,我今晚能回来吗?别回答我!我晚上回来。”
她没法回答。她的腿就像不在自己身上(这是事实,并非夸大其辞,因为就在两小时前,他从图书馆里把她抱出来,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她只好点点头,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仍未退去。后来的那段时间实在让她揪心。她一直等着盼着听到他的脚步声。这种兴奋令她吃惊。后来,大约七点左右,他回来了,又带回一大包食物,还有两打她见过的最迷人的黄玫瑰。她下了床四处走动,觉得差不多完全好了。可他仍要她别动:“好了,就让内森来吧。”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内森。内森!内森,内森!
她告诉我,她永远不会忘记他们共进的第一餐。那是用韭菜烧小牛肝做成的晚餐,香味四溢,令人垂涎欲滴。“这些菜含铁丰富。”他大声说着,一边低头忙碌着,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没有什么比肝含的铁更丰富!还有这些韭菜,它们能改善你的音色。你知道吗,尼诺皇帝每天吃韭菜,以保护他那洪亮的嗓音,这样斯尼卡掏心裂肺地嚎叫时,他只须轻声低吟就行了!坐下,不用你忙活!”他命令道,“这是我的事儿。你要做的只是吃,吃铁!这便是我们为什么还要有一些波菜色拉。”她简直对内森的烹饪技术惊呆了。他一边精心调制,一边还不忘用科学的配方使食物富含营养。“洋葱炒牛肝是一种传统做法,但用韭菜、蜜饯来做的话,味道会很独特。这些韭菜很难买到,我是在一家意大利超市找到的。你太需要铁了,就像你那张可爱而苍白的脸上长着的鼻子那么明显,所以我又弄来了一些波菜。说到波菜,前不久有一项研究发现,波菜里含的草酸会抵销钙的摄入,而你同样也需要补钙。这太糟了。不过你仍然可以从中获得一些铁。还有窝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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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相当不错,但主要是为健康着想,而那瓶葡萄酒便算这顿晚餐最宜人之物了。在克拉科夫的时候,苏菲可以说是喝着葡萄酒长大的。她父亲是一个享乐主义者,所以他坚持(哪怕在蒙大拿这样缺少葡萄的贫瘠地区)让她妈妈在丰裕精美的维也纳式饮食中一定要配以奥地利和匈牙利平原出产的各种葡萄佳酿。但是战争毁了一切,夺去了生活的所有乐趣。从那以后,她再没有特意去喝过什么,即使置身于弗兰特布西近郊,当所有的选民们都在为蒙戈·戴维祝酒时,她对酒也没有产生任何意识。这该死的酒!内森带来的这瓶酒很不错,苏菲忍不住重新品味起“佳酿”的定义;即使她不了解法国酒的奥妙所在,内森也没有告诉她这是1937年酿制的马哥特城堡酒——那是战前最后一次葡萄丰收的产品,或告诉她这瓶酒花了十四美元(这价格惊得她目瞪口呆,差不多是她半周的薪水。她瞟了一眼标签,露出一丝怀疑的表情),倒酒的时候,首先浸入心脾的是酒香。内森喋喋不休地说着。但她只知道,酒香带给她的是无比的快感,一种甘美的、超然的暖流直向她袭来,传遍全身,证实了所有离奇古老的有关酒的医学效能的名言。她感觉轻飘飘的,晕晕乎乎。晚餐快结束时,她对她的恩人说:“你瞧,圣徒的美好生活一定是在天堂里要喝这样的美酒。”内森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透过玻璃杯里红色的残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露出一付略醉的快乐神情。“不要说……要喝酒……,只说……喝酒……。”他轻声纠正着她的语法,然后接着说,“请原谅,我是顽冥不化的令人讨厌的书呆子。”
后来他们一起把碗碟洗净,然后面对面坐在两张直靠背的椅子上。椅子很不舒服,但那时是房间里仅有的家具。突然,内森被苏菲床头上的一排书所吸引,那都是波兰版的海明威、沃尔夫、德莱塞和法内尔的作品。他说了些什么,使她觉得他对这些作家很熟悉;他用非常推崇的口吻说起德莱塞。他告诉她说,他在大学里曾一口气读完《美国悲剧》这部长篇巨著,差点看得眼珠都掉出来了;然后他眉飞色舞地谈起《嘉莉妹妹》。这本书她还没看过,他要她一定读一读,还向她保证说,这是德莱塞的代表作。他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滑稽地盯着她。她被他的模样逗得大笑起来。他说:“你瞧,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你是做什么的,波兰宝贝儿?”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告诉他:“我为一个医生工作,每日半天。我做他的接待员。”
“医生?”他说,显得十分好奇,“什么样的医生?”
她意识到要说出那个词十分困难,但终于还是开口说:“他是一个……一个按摩医师。”
苏菲几乎可以看到,他听到这话时全身一震:“按摩医师?一个按摩医师!难怪你有这么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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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现自己只能找出一个笨拙无力的借口。“他是个好心人……是那种你们叫做……”突然她改用依地语说,“一个好人。他的名字叫布莱克斯托克。”
“好人?好人?”他说,露出一付厌恶的神情,“像你这样的姑娘,却为一个骗子工作……”
“这是我能找到的惟一的工作。”她打断他的话,“我刚到这儿时,这是我能做的惟一的事儿!”她感觉自己有些气恼,而且无论是她说的话还是说话的口气都让内森有些后悔。他赶忙道歉说:“我明白。我不该那样说。这与我毫不相干。”
“我想要找个好一点的工作来着,可我没什么本事。”她平静地说道,“我很小就开始接受教育,但并没有完成学业。你瞧,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曾希望当教师,成为一名音乐教师,可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便成为这家诊所的接待员。这没什么不好,真的!尽管我也希望将来能干点更好的事情。”
“很抱歉我刚才那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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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他还在为刚才说的话感到不安。这让她很感动。在她的记忆中,她还从未遇上能一下子吸引住她的人。内森身上有一股强烈的吸引力——他充满活力,沉静,有一种不自觉的权威神态;他善于模仿,大谈烹饪和医学,如此等等,都让苏菲觉得是对她的健康的关心的一种掩饰。而他那极易出现的窘态和笨拙的自责,在某些方面令她联想起小男孩。她希望他能再抚摸她一下,不过这念头一闪而过。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那儿。外面街上一辆汽车开了过去,天开始下起小雨,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几下,洪亮的钟声打破了布鲁克林仲夏夜的宁静。曼哈顿上空传来隐约的雷声,天色暗了下来。苏菲拧亮了桌子上孤独的台灯。
或许是因为天使般的酒,或许是由于内森无拘无束地坐在那儿的沉静,苏菲感到一阵不安,赶快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说着说着,她发现自己的英语越来越流畅,就像有了一个效果极佳的向导。这令她惊奇极了。“你瞧,我来这里时一无所有,所以我觉得自己不完整。你看这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新买的美国式的书籍和衣服,没有一件东西是从波兰带来的,没有一件是我小时候用过的东西。我甚至没有一张原来的照片。我觉得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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