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不平稳。她睁开双眼,看见他的眼珠不停地转动着,有几秒钟仿佛要失去控制似的。从那双眼睛中,她看出他心神已乱。令她恐惧的是,它们给了她一种印象,好像他准备举起拳头揍她似的。但紧接着,他深深地长叹一声,好像又恢复了自控力。他的目光变得正常或几近正常;等他开口说话时,那声音也变得和平常一样沉稳。但尽管如此,他那又急又深的呼吸和微微战栗的嘴唇,都向苏菲暴露了他内心的苦恼与忧伤。苏菲忍不住认为他对她产生了极大的愤慨。这让她更感害怕。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发怒:为那本愚蠢的小册子,为她的勾引,为她对斯特雷奇的大加赞赏,还是为她生来就是一个肮脏的波兰人……也许为了所有这些。突然,她十分惊讶地发现,虽然他的痛苦中明显地掺杂着一种模糊不清和酝酿中的愤怒,但这怒火并不是针对她的,而是针对别的人或事。他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弄痛了。他神经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哽咽声。
他松开双手,以一种焦虑压抑即将窒息的声调说了一番话,她奇怪地发现那完全是威尔曼恩在早晨所说的那些话的可笑翻版。“很难相信你是波兰人。你能说一口漂亮的德语,还有你的长相——面部线条和肤色绝妙地组合在一起。你有一张十分典型的雅利安面孔。大多数斯拉夫妇女都长得很美,可你却说你是一个……波兰人?”苏菲发现,他的话语不连贯,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好像他的大脑在有意逃避,在他想要表达的核心问题外兜着圈子。“我不喜欢卖弄风马蚤的女人,她们不过是想向我献媚求宠,想得到点奖赏。我总能在女人身上发现这一特性,对性的拙劣的利用——这太不诚实,太露骨了。而你却令我十分为难,使我产生了一些愚蠢的想法,使我从我的工作中分心。令人恼火的风马蚤!然而……然而这并不完全怪你,毕竟你是一个十分迷人的女人。”
“很多年前,我经常从离开农场到卢比克城去。当时我还很年轻。有一次,我看了一部无声的《浮士德》,里面扮演玛甘泪的那个女演员有着惊人的美貌,留给我很深的印象。她太美了,那张完美无缺的面容迷人极了。后来好几天,好几个星期,她总在我梦里出现。这个女演员的名字叫玛格丽特,姓什么我忘了,就叫她玛格丽特好了。我天天想着她,还有她那甜美的声音。我相信如果能有幸听见她说话,她一定讲一口纯正的德语,就像你一样。这部电影我看了好几遍。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死了,好像是死于肺结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为她伤心不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终于不再想她,或至少不再为她着迷。但我想,我决不会完全忘记她。”霍斯停下来,又一次将她的肩膀抓得紧紧的,几乎把她弄痛了。她惊讶地想:真怪,他用这种使人疼痛的方法来表达他的某种柔情……楼下的歌声早已消失。她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双眼,尽量不让自己因疼痛而退缩。在意识的黑暗深处,集中营交响乐式的死亡之声再次浮现:金属的叮当声,棚车互相碰撞发出的遥远的嘭嘭声,微弱、哀婉而凄厉的机车尖叫声。
“我很清楚,我在许多方面不像我这个职业的大多数男人——那些在军队环境中长大的男人。我从来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一直很孤僻,总是远离他们。我从不与妓女鬼混。这辈子我只去过一次妓院,那时我还很年轻,在君士坦丁堡服役。直到现在,我一想起那次经历还觉得恶心,为妓女的滛荡感到恶心。有些女人拥有一种相当标准的美:美丽的肌肤,金黄|色的头发。如果是纯种雅利安人,她的肤色可能会深一点。我崇拜这种美。那个女演员玛格丽特便是这样一个美人。在慕尼黑的许多年里,我遇上了另一个光彩照人的女人,与她保持着婚姻之外的热恋关系,并且还有了一个孩子。从根本上来讲,我是赞同一夫一妻制的,几乎没未对妻子不忠过。但这个女人,她……她是这种美的光辉典范——外表美丽,血统高贵。她强烈地吸引着我,绝不仅仅是出于性。我们超越了这一点,是那种所谓的欢愉。这与更为宏大的生育计划有些关系。将我的种子撒在这样一艘美丽的船上,是一件令我得意并为之心驰神往的崇高的事情。你在我身上唤起了同样的激|情。”
苏菲一直闭着眼睛,听任他那古怪的纳粹式的言辞灌进她的脑海,那沸腾的引人入胜的日尔曼语淹没她的理智,那汗漉漉的身体散发出的酸臭味直冲她的鼻孔。他突然猛地把她拉向自己,靠在他身上,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声。她感觉到他的胳膊肘、膝盖和脸上的胡茬。他与他的女管家一样热情逼人,可是却更加笨拙。他像一只巨大的机器苍蝇,用各种姿式拥抱着她。她屏住呼吸,听任他的手在她的背部做着按摩式的动作。还有他的心——那颗像踩着舞步的狂跳的心!她从未想到司令官紧压在汗湿的衬衣下面的那颗心也会如此浪漫,如此狂放。他像重病之人一样全身颤栗。他似乎不敢大胆地吻她,但她相信自己感觉到有某个东西——他的舌头或鼻子——在她包着头巾的耳朵周围不停地蹭着。正在这时,突然响起一声敲门声,把他从她的身边一下子拉开。他轻轻而痛苦地说了一句:“见鬼!”
又是他的助手斯契夫勒。他站在门外,说,请司令官原谅,霍斯夫人在下面的楼梯上有事情要问司令官。她准备去驻军娱乐中心看电影,想知道她能否带爱菲金尼一起去。爱菲金尼是他们的大女儿,患了一个星期的流感,现在已经好转了。夫人想征求司令官的意见,是否可以带她一起去看午后放映的电影,或征求一下斯米特医生的意见?霍斯咆哮着说了一些什么,苏菲没听清。但在这短暂的变故中,她突然直觉地预感到,这讨厌的家事有可能将司令官此时心中的奇妙感情永远抹掉。他本来已经像一个失魂落魄的特利斯坦人,无法抗拒她对他的诱惑。当他回来面对她时,她立刻明白她的预感完全正确。她重又处于最危险的境地。
“他回来面对我时,”苏菲说,“那张脸比以前扭曲得更厉害,更难看。我又产生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是他要揍我。但是他没有。相反,他走得离我很近的地方,对我说:”我一直渴望与你性茭。‘德语的这个词带着愚蠢的正规意味;他说,’与你性茭能让我迷失自我。这会使我忘掉一切。‘突然他脸色一变,好像霍斯夫人在一瞬间改变了一切。他的脸变得很平静,一付不受个人感情影响的样子。他说,’但我不能这么做,也不愿意这么做。这太冒风险,会招致厄运和灾难。‘他转过身去,背着我走到窗前。我听见他说:“还有,在这儿怀了孕也是个大问题。’斯汀戈,我想我可能快要晕倒了。感情的波动和紧张使我产生即将虚脱的感觉;还有,我饥饿难耐。自从早上吃的那些无花果吐了之后,除了他给我的一小块巧克力,我没吃过一丁点东西。他又转过身来,对我说:”如果我不离开这儿的话,我会冒这个险。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背景,我感觉我们能在共同的精神基础上达成共识。我会冒很大的风险与你发生关系。‘我以为他又要来碰我或抓住我,但他没有。’但他们要赶走我,‘他说,’而我又必须走。所以你也必须走。我将把你送回第二营区你来的地方。你明天就走。‘说完他又转身走开。“
“我吓坏了。”苏菲继续说,“你看,我努力想要接近他却失败了,现在他要把我送走,我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我想对他说话,可我的喉咙噎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即将我推回到黑暗中去,而我却毫无办法……毫无办法。我一直看着他,想说点什么。那匹漂亮的阿拉伯种马还在下面的田野里撒欢,霍斯靠在窗户边看着它。比克瑙方向又升起了烟尘。我听见他小声嘀咕着调回柏林的事,语气很痛苦。我记得他用了‘失败’、‘忘恩负义’等词儿。有一句话他说得很清楚:”我知道我很好地履行了我的职责。‘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言不发,一直盯着那匹马,最后我听见他说——我记得这是他的原话:“逃出人的躯壳,奔向大自然的怀抱。当那样的一匹马,活在那动物之中。那才是自由。’”她喘了一口气,“我一直记得这些话。它们太……”苏菲停住了,两眼呆呆地,凝望着幻影似浮现的令人困惑的过去。
(“它们太……什么?”)
后来,苏菲把一切告诉了我。她讲了很久。她用手蒙住双眼,头低垂着,沉浸在阴暗的回忆中。在如此长久的叙述过程中,她一直努力控制自己,但手指间的潮湿告诉我她是多么痛苦。她开始抽泣起来。我听着她默默的哭泣。在那个八月的多雨的下午,我们坐在枫苑的一张桌旁,手肘撑着桌面,就这样坐了好几个钟头。那是苏菲和内森那次灾难性的决裂后的第三天,我在前面曾提到过。当时他们两人消失之后,我去了曼哈顿见我的父亲。(他的这次来访对我非常重要,事实上我当时已经决定和他一起返回弗吉尼亚。我将在后面详细叙述这件事。)自从那个晚上的聚会后,我闷闷不乐地回到粉红色宫殿,以为又像上次一样眼前一片狼籍——当然更没想到还能见到苏菲。这太不可思议了。她正在她的房间里,把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放进一只箱子里;内森踪影全无——我把这看作是上帝赐予的恩惠。在我们凄凉而甜美的重逢后,我和苏菲冒着夏日的倾盆大雨来到枫苑。不用说,当我注意到苏菲以真真切切的高兴心情看待我的出现时,简直令我欣喜万分。我又可以嗅到她的脸和身上的气味。据我所知,除了内森,也许还有布莱克斯托克,我是这个世界上惟一真正接近苏菲的人。而且我还感觉到,当我的出现时,她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了我。
她仍然沉浸被内森抛弃的惊恐不安之中。(她告诉我说,她在廉价的耗子乱窜的西城饭店住了三天。在那三天里,她多次想从楼顶跳下去。她一点不为这种情绪感到后怕。)显然,内森的离去给她的精神带来极大的创伤。而且,这种悲伤将令她洞开记忆的闸门,使记忆的潮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但以前未曾注意的一件事引起了我的警觉。她开始喝酒,当然不算厉害;而喝酒也并未扰乱她的神志。但在那个灰蒙蒙的雨天的下午,她喝下了三四杯加水的威士忌;这与她和内森所过的那种有节制的生活相悖。也许放在她胳膊旁的那几个小酒杯应引起我更高的警觉。不管什么时候,我只喝我习惯的啤酒,对苏菲的这个新嗜好并没太在意。我肯定完全忽视了她的酗酒。苏菲又开始讲述。(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了无生气地凝视着前方,或许任何处于这种状况的人都会这样。她开始讲述与鲁道夫·弗兰兹·霍斯的故事的后面部分。)她的讲述令我大吃一惊,满脸像被霜冻似的一阵刺痛。我倒吸了一口气,四肢像芦苇一样软弱无力。而且,尊敬的读者,我知道她没有撒谎……
“斯汀戈,我的孩子也在奥斯威辛。是的,我有一个孩子,我的儿子吉恩。一到那儿,他们就把吉恩从我身边带走了。他们把他关在儿童营里。他那时才十岁大。我知道你一定会很吃惊,因为我从来没有提起过我的孩子。但这事儿我不能对任何人说。这太难了……一想到这件事就令我难以忍受。是的,几个月前,我曾把这件事告诉过内森。我只是简略地讲了一下,我说永远不要再提起这件事儿或告诉任何人。现在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如果你不了解吉恩的事,就无法理解我和霍斯之间的关系。以后我再也不想提这事了,你也不要问我任何问题。不,请一定别问……
“那天下午,当霍斯站在窗前凝视外面的时候,我对他说了。我知道我不得不抛出最后的一张牌,向他吐露在我心底埋藏了一天又一天,埋藏在悲伤不能到达之处的东西。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乞求,哀叫,哭泣,只希望能感动那个男人,让他给我一点怜悯——如果不是为我,那就为我在这世界上能活下来的惟一寄托。于是,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说:”司令官先生,我知道我不能为自己提什么要求,你也必须照章行事,但我求你在将我送回去之前,为我做一件事。我有个儿子关在儿童营,他的名字叫吉恩·泽韦斯妥乌斯基,十岁。我有他的编号,我将带来交给你。他是和我一起来的,但我已有六个月没看见他了。我渴望能看见他。我很担心他的身体,现在冬天就要到了。我求你想想办法救救他。他的身体很糟,而且还那么小。‘霍斯没有回答我,只是木然地盯着我。我开始有些支持不住了。我伸出双手,摸到他的衬衫,然后一把抓住,说:“求求你,如果你对我有一点点好感的话,求你为我做这件事。不用放我,只要放了我的孩子。你肯定有办法办到此事,我会把我想到的办法告诉你的……求求你为我做这事。求求你,求求你!’
“我知道,我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条虫豸,一点波兰渣滓。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从他的衬衣上拉开,说:”够了!‘我永远忘不了他话音里的狂乱与气愤。他对我说,让他干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他说:“我在没有上级命令的前提下释放任何一个犯人,因为那是犯法。’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这些话触动了他某个可怕的神经。他说:”你真是胆大妄为!你把我当作什么,一个你能操纵的笨蛋?仅仅因为我向你表示了某种特殊的感情,你以为就可以让我滥用职权?只因为我表达了一丝爱意?‘最后他说:“真令人恶心!’
“斯汀戈,你是否觉得这很荒唐?当时我控制不住自己,扑倒在他身上,双手抱住他的腰,不停地求他,一遍又一遍说‘求求你’,但从那变得僵硬的脸部肌肉和传遍全身的一阵阵颤栗,我知道我完全失败了。尽管如此我仍然无法停下来。我继续说:”那么至少让我见一见我的孩子,让我看看他。就一次!就让我看看他,在回集中营前用我的手臂再抱他一次。‘当我说到这里,斯汀戈,我忍不住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靴子上。“
苏菲停了下来,双眼又开始长时间地凝望捕获她整个身心的过去。她心不在焉地呷了几口威士忌,又仰头喝了一两次,沉浸在迷乱的回忆中。我发现,就像寻求现实的证据似的,她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我的手已有些麻木起来。“对奥斯威辛的人以及他们的行为方式,人们有许多议论。在瑞典的难民营里,来自奥斯威辛或比克瑙(后来我也被送往那里)的人们常常议论发生在那种地方的各种各样的行为。比如这个人为何甘愿成为一个邪恶的犯人头,残酷地对待自己的同胞,使他们中的大多数死去?又比如别的人为何会做一些这样那样的英勇的事,为了别人的性命而牺牲自己?再比如说,为何一些人把一点点面包、土豆和清汤给了别人,宁愿自己挨饿甚至饿死;而另一些人——男人,女人——却为了一点点食物不惜杀死或出卖他人?集中营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怯懦、自私,有些勇敢、无畏——没有一定之规。没有。但奥斯威辛是一个十分恐怖的地方,斯汀戈,恐怖得难以置信。你真的不能像在现在这个世界一样,说这个人应该这样做,那个人不应该那样干。如果他或她做了一件高尚的事,那么你可以像在别的地方一样对他们心怀敬意。但纳粹都是凶手,他们要么杀人,要么把人变成病态的动物。所以,如果人们干了不那么高尚,甚至有如兽行的事,你一定会仇恨它,理解它,或许同时还会可怜它。你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把人变成动物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
苏菲停了一会儿,紧闭双眼,仿佛陷入沉思之中,然后又一次茫然地盯着前方。“所以,直到今天,有一件事对我来说仍是一个谜。既然我知道这所有的一切,知道纳粹把我也变成了一个病态的动物,那为何我会对我干过的事一直有一种犯罪感,一直为我的活着感到罪恶。我一直无法摆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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