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的问他,结束了么?
他不说话拉着我的手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没有回头没有讲话。我一路被他拖着,不敢出声。他拼命的走,可是我知道他在流泪。那天穿的是黑裙子系带的黑皮鞋,不知道走了有多远,他突然回过身蹲下去给我系鞋带。
他问我,暖暖,走累了么。
我不知道他如何能够那么平静,我也蹲下来对他说,亚光,你要是难过你就大声哭出来吧。
他抱住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大声哭,我在他的怀里不敢动,他身上冷冷的,我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希望可以温暖他。
后来我们又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西落,不知道我们走到了哪里,四周都是很高的芦苇,在晚风里显得荒凉。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我说我不冷,明明他比我要冷,他不说话,用衣服把我裹起来。
他问,暖暖,害怕么。
他的脸在金色夕阳下那么苍白,凸显出下唇被咬出的血痕。
那天所有人都出来找我们了,我们是坐着警车回去的。他一路握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温度。
亚光一直都那么疼我,宠我,可是我从来不能帮他分担任何痛哭。他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总是要遇到一个一个磨难呢。
亚光啊,看着你我的心就会很疼很疼。在你说没事的时候,在你轻易对我微笑的时候,在你不顾自己先关心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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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不想让他见到我的泪,逐字说,是呢,慢性病慢慢治,咱不着急。
此爱不关风与月(中)
亚楠进来的时候,我正专注于亚光手里的水果刀和半裸的苹果。世上还能有哪双灵巧的手可以如亚光的一般削出那么好看的苹果来,细细而绵长的苹果皮,在他的手上缓缓流淌。
我曾经想过,如果是这双手塞一把刀进我的胸腔,我大概不会闪躲,并且会死而无憾吧。
有那么多的日子,沉迷于这双手,或是抚摸我的头,或是在我罗列的一堆问号里执笔圈点,或是教我如何弯弓射箭,如何掌控马缰,或是在我兴致高昂的时候帮我的航模善后,或是在我和亚楠吵架时把我拉到身后,都是这双手。手心满是老茧,手背却如月光。
三岁时牵我回家的也是这双手。是吧。
六岁时喂我吃药的也是这双手。是吧。
八岁时给我梳辫子的也是这双手。是吧。
都不记得了,全是听妈妈说的。
亚光把苹果递给我,然后转头对亚楠说,来了。
我才发现站在门口的她。
她显然对我的攻击意愿比对亚光的关心还要强烈些,大声嚷嚷着说,你还是人么,居然心安理得的吃病人削的苹果!
我懒得理她,咬了口苹果,翘起二郎腿说,笑话,跟鬼混的人没有资格说我。
我来了那么多次还是第一次碰到她,她就是一名研一的学生能有多忙?
亚光拉着她过来坐,说,你们俩怎么总也长不大。
我们相互瞥了一眼。亚光叹息。
她随便交代了点,询问了点,又仇恨了点。这算什么,爱憎分明么。民族大义么。她看我的目光那么明显的不屑,我嫌她嫩她还不承认。
她跑到里间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一脸愤怒,手里拎着几根长发,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她是在捉丈夫出轨的把柄。
她气势汹汹的走到我面前,这丫头鬼脾气不随亚光,好死不死的跟鸣远那么像,可是鸣远比她可爱多了。
她瞪着我说,床上发现的,你的?
我点头说,我的。
她吼我,你脸皮厚不厚!
亚光拉住她,好脾气的说,你这是干什么啊。
昨晚看借来的医学书籍看了个通宵,跑去早市买新鲜的鱼给亚光熬汤,然后直接来了医院,自然是带着严重的黑眼圈。亚光让我在床上躺一会,谁知道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外卖已经摆了满桌。都是我喜欢的菜。
亚光说,不知道你想吃什么随便叫了两样好像叫多了。
我说,你问我不就得了。
他递筷子给我,说,下次。快吃吧,要凉了。
我实在懒得跟亚楠解释,拉过亚光就冲她说,我下次会注意清理现场的。
她说,你还真是脸皮厚,你折磨我哥还不够么!
我挽住亚光的胳膊,故意气她说,我从来不折磨亚光,我只折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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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气得要跳脚,转头开门就走。
我还得意的说,明天记得来数头发啊——
就听见亚楠在门外大叫,鸣远!你什么时候来的。
鸣远和亚光在里屋聊着天,我坐在沙发里面无心的换着频道。
我都让他听到看到了些什么啊,他黑着脸进来的时候我的手还攀在亚光的胳膊上。
过了好一会,他们走出来,鸣远说,还是哪天去骑马吧。
亚光说,没问题,这次让你先挑。
我赶忙说,不行,亚光现在不能剧烈运动。
鸣远不看我。对亚光说,说定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等他走彻底了。我回头看看亚光,他冲我笑。
我说,不能去,鸣远骑起马来不要命的。
他垂眸轻笑说,放心吧。
我说,你累了么。累了就去躺会吧。
他说,不累。暖暖,你最近总是来陪我会不会太浪费你的时间了。
我知道他其实是在说怕鸣远吃醋。我说,你说什么呢,不欢迎么。
他说,欢迎是欢迎的,可是你没有想做的么。
我说,我就喜欢跟你一起看书聊天,还有看你削苹果。啊,你看刚才的苹果都生锈了,你再削一个给我吧。
他灿烂的微笑,坐下来挑苹果。削好了后递给我,说,鸣远应该在楼下等你,赶快去吧。
我把医院都看遍了也没看见他,真讽刺,他怎么会有等人的耐心呢,我竟然会不顾一切的跑下来。
我踢着大理石柱子,自言自语说,陆鸣远,大骗子。
他说,我骗你什么了。
我抬头瞪他,这样就不会表现出惊喜,我总不能实话实说,以为是范亚光骗了我。
他说,天已经热到需要把外套拿在手上的程度了么。
我继续愤恨的瞪着他,是谁害我那么匆忙的。我说,是啊,热着呢。
他拿过外套像打架一样给我穿上。然后说,那么大人了,还等我给你系扣子么。
说完转头就走,我只好一路扣一路小跑。
车上,他说,晚上吃鱼汤。
我说,你不是不吃鱼的么。
他说,我是不吃河鱼,我吃海鱼。
我说,海鱼熬汤不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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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吼,说,河鱼就河鱼,我就喝汤还不行么。
我说,行啊,你去买鱼吧,我下了课回来给你熬。
他又吼,你下课回来都七点了,怎么还能熬汤。今天不许去。
最后当然是来上课了,再任性再是补习班,身为师长的觉悟还是有的,老师都敢翘课,难不成还反了我了。
下了课走出教学点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他的车,昏暗之色中他的车仍旧招摇万分。停在这里,万一被学生撞见了怎么办呐。急忙钻进去做贼一样,大叫,快开车!
他说,有狼追你么。
我说,有冤家。
他问,哪?
我说,照镜子。
一起去超市买了鱼,他问,怎么不买菜。
我说,贵,早市便宜,早晨买过了。
他不可思议的望着我说,你还知道什么是贵?
我说,陆鸣远,我不是你,我一直都知道,小时候我爷爷告诉我勤、学苦练,勤、俭节约,勤、劳致富。
他说,你爷爷教的真好,苏梓临怎么那么大手大脚呢。
我说,他是苏家败类。
鸣远真的是个孩子,我怎会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才闹着要喝鱼汤的呢,最近是有些忽略他了。将鱼一样样的放佐料煎了又仔细的移到罐里熬。
饭做好的时候,他拿着文件在沙发里面睡着了。疲倦的神色却稚气着,长长的睫毛这样看来像是假物。
不忍心叫醒他,拿了毯子给他盖上。他伸手来捉我,掌心灼热,我才惊觉,他似是发烧了。
伸手试了试他脑门,很烫。我说,鸣远,很难受么,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他不答腔,捏着我的手。我说,鸣远,不要闹脾气了好不好,起来好吗。
他还是不睁眼也不说话。
我拿他没办法,找出温度计甩了水银,他乖乖的让我把温度计放到腋下。
三十八度,我说,鸣远,烧得难受么,喉咙痛么。
他说,就是困。
我说,起来吃饭好不好,吃了饭好吃药。
我下了两碗面,又把菜端到茶几上,才扶他起来。
他说,鱼汤呢。
我说,你现在生病,不适合吃高蛋白的东西。
他闹,为什么范亚光生病了就能喝,偏我不能喝!
我说,不要闹了,你先把面吃了,我一会去给你盛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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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手说,不行,我要先喝汤。
这么一挥手,把茶几边上的汤面打翻,全数倒到我的腿上,
他总算是老实了。我生气说,我去换裤子,你把我这碗面吃了。
从房间出来就看见他在那里埋头乖乖的吃饭,我走到玄关处换鞋。
他放下碗就追过来,说,我生病了,你要去哪。
我说,你还闹不闹了。
他说,你怎么那么狠心。
我说,你到底还闹不闹了。
他说,范亚光生病你就天天去陪他,我生病了你居然撇下我就走。
他拉着我的手始终没放开。所以,我接着问,说,你还闹不闹了。
他支吾了半天。我说,我数一二三沉默就表示不闹了,有意见就接着大声嚷嚷。
一。
二。
三。
我说,很好,不闹了是吧。
然后继续向外走。
他说,我都不闹了,你还要怎样。
我说,我去给你买药。在家好好吃饭啊。
他抱我,说,你喂我。
给他喂了饭,哄他上床,才出去买了药。
吃药的时候他嫌是白水,我说茶水不能送药。他皱眉头。又跑去给他冲了大罐蜂蜜水。
用大棉被给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又嫌一个人睡不着。
真是拿他没办法,我也钻了进去,他就心满意足的过来抱我。特别幸福的说,你身上凉飕飕的真舒服。
我说,你舒服了,我难受着呢。
他很小声的说,今天亚楠说的那个。
我说,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他说,没什么。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想问什么呢,憋到现在恐怕是极点了吧。我就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解释了一遍。
他捏我说,所以说,谁让你熬夜的。
我说,我想多了解了解亚光的病,想知道应该注意什么,什么样的食物适合,一旦病发要做些什么,表观病症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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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要是我生病了你也会这么用心么。
我说,你还好意思说,是谁答应了不会生病的,发烧感冒都不会的。
他紧紧搂着我,说,我不生病你怎么会关心我呢。
此爱不关风与月(下)
幸好是周六,不然我如何也不能放他去上班,直到后半夜才退了烧不知道中午时会不会反复。
想着去看一眼亚光就回来,把药和蜂蜜水都放在了床头柜上。
到医院跟亚光聊着天,说起小时候的事情,就忘了时间。
我小时候身体很不好,是著名的易感小孩,小朋友里面有一个生病的就一定会迅速传染上我,然后就是打针输液住院。也许刚出院,又会赶上个流行性的感冒,于是接着回医院。
五岁半的时候有一次很严重,因为死活不去看病不幸转成了肺炎,持续高烧。奶奶急得抱着我哭,骂爸爸妈妈没人性,孩子病的那么严重还整日里在外面忙。怕梓临被传染,把他送到姑姑那里去。我每天躺在家里输液,也不见好转,拼命的咳嗽拼命的高烧。
那年亚光子芜和飞飞都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我每天最幸福的时候就是下午趴在窗户上,看亚光背了书包回来,冲他招手,他仰头对我微笑。那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在成堆的药和针管里能够感觉到生命的时刻。
我说,你还记得吗,我突然就拒绝吃药了。
他说,当然记得,你奶奶急的没办法,到我家里来找我妈。
我记得亚光的妈妈是护士,很高级的那种护士。
我说,你不知道吧,就是因为那天你没有跟我打招呼。我生气。
后来亚光妈妈来了,亚光也来了,他带了大大的口罩,样子好笑极了。
亚光大笑说,我喂你吃药的时候你还咬了我的手。
我说,那么好看的手我都舍得咬啊,我太不好了。
他笑。
我不记得这段了,我就记得病好了以后奶奶让我和亚光一起去上学,还专门被安排在一个班里。
我说,你当时跟我奶奶说了什么她就同意了啊。
手机响起来。子芜说,小七,你家鸣远怎么大早晨的跑到医院楼下来蹲点啊。
我说,你看错了吧,他发烧在家休息呢。
她说,他那辆车谁能看错啊。
赶忙跟亚光告了别,跑到楼下。果然是他,坐在车上闭着眼睛。
我用力踢车门,他睁开眼似乎是愤怒的看着我,他就知道心疼车,多气人。
我把他从车里拉出来,他闹,你要干吗。
我说,你不是来看病的么,走,去打针。
他嚷嚷,我不是来看病的。
我回头看他说,那你来干吗。
他低吼,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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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中饭,逼他吃了药,又哄着他睡觉。他一直看着我不肯闭上眼睛。
我好笑的问他,鱼汤好喝么。
他皱眉头。
喝汤都能够卡到鱼刺,他到底是着的什么急。
鸣远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是很用力,可是我却挣脱不开。
我说,鸣远,我给你讲几个故事吧。
我三岁的时候,因为被亚楠从秋千上面推下来摔了胳膊,一生气就一边哭一边往家走。亚光家的阿姨洗了菜回到院子就发现我不见了,满大院的找也找不到,又没有回家,给两家的大人急坏了。等再回去的时候发现亚光也不见了,于是整个大院的人都在找我们。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亚光领着脏兮兮的我回来,我受伤的胳膊上缠着亚光的手绢。大人们看到我俩又是高兴又是气,亚光把我拉到身后,什么也没说。
这事是后来听我妈妈说的,那时候亚光才四岁半。
我五岁多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大人们如何哄我都不肯吃下半粒药。
是亚光,他对我说,病好了就可以跟他一起去上学。
我才不再任性,乖乖的打针吃药,不哭不闹。
七岁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奶奶怕我晕车不让我去,我趴在床上哭肿了眼睛。
那天早晨亚光背了一书包的零食跑到我家,陪我看电视下跳棋,又领着我出去钓鱼。虽然我没去春游,可是却不再觉得难过委屈,知道我总是不会孤单的,因为有亚光。
八岁的时候,全班的女孩子都系着很好看的蝴蝶结来上学,我虽然是看起来什么都有,可是就那一两件没有的东西在别人眼里虽平凡却是我永远也得不到的。我家阿姨不知道我描述的是什么样子的发型,梳了好几次我都不满意,我们俩都很着急,亚光来我家叫我一起去上学,看到我满脸泪水,就放下书包,给我梳辫子。
鸣远,你知道吗,那个头发梳的真的很好看,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还挺漂亮的。
刚上学的时候,因为是班里最小的,所以总会有同学来欺负我。别看亚光那么好的脾气,可是他为我打过架的,而且还赢了。对了,你们俩就是因为打架才好上的。反正那次以后就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了,加上上层的关系,老师对我一直都很照顾,成绩又很好,我在学校里一直很受宠。我很庆幸我的成长过程中没有什么阴暗的东西。当然,除了你把我锁在学校的那次。我一直觉得亚光就是我的骑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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