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断裂,赑屃倒仰,当地人视为不祥之兆。
碑上写明了周文清生平事迹,最后直言大锦存周,六代而亡。朝野上下闻声震动,因为算到赫连扣,凑了巧儿刚好是大锦第六位皇帝!
事实如此,若然周文清是叛逆夺权,恐也不过为史书诟病,天下黎民却不敢摆到台面上来说。如今却是天降神兆,可见大锦气运未衰,先发制人,周文清却是转瞬失了民心。
更有人道,负碑赑屃那是镇江神物,必定是周文清惹下天怒,才使得神仙收回了镇压长江的神物,碑碎江倾,水患不绝,一时间周文清的名声坏了个底掉,连周系一脉的近臣都有些动摇起来。
更在此时,一份有关龙鳞卫指挥使罗新和三位五军都督府重臣的资料放到了帝王桌前,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列着几人罪行,贪污受贿杀人结党,可谓不一而足,引得赫连扣大怒,当下便牌龙鳞卫冲进几家府里,扒了官衣,下到诏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了个干净!
至此,周文清是真正地惨败,隔日便被人发现吊死在了屋内。皇帝念他劳苦功高,何况死者已矣,也不牵连,只罚了周氏一族贬为庶民,三代之内不录为官,竟引得天下分分称善,仁君一名倒传的响了。
任谁也看不透这其中贾环和姚无双所处的地位,只是处理完事情后,赫连扣又在宫里发了极大的脾气,此后更是心思莫测冷酷难言暂且按下不提。
又是一年冬,元贞后山积起了厚雪。
一处简陋院子里,一条裹着沉紫貂毛披风的人影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座热气蒸腾的铜火锅,汤汁滚沸,鲜香散逸。
“三小子对你倒真是不错,蒙古草原的羊肉,神农架里的猴头菇,这等稀有的东西都送的来!”厢房里走出一个老和尚,体格健壮,数九隆冬竟还只穿着一身单薄僧衣,使人称奇。
看到那条人影,又不由骂道:“什么毛病!早该寒暑不侵了,还见天儿地裹了一层又一层,你也不嫌重!”
“师傅你日渐地聒噪,原是该开副子药喝喝的,我乐意还不成吗?早该闻出来了,吃是不吃的?”那人影回过头,藏在风帽里的竟是一张极明媚极清丽的脸孔,如皎皎之月,似清清之风,眉间自有修竹傲骨,眼中更有江河山川,使人见之难忘见之心折。
他肤色白如羊脂玉石,细腻润泽,眸却狭且微挑,笑起来颇有一番雍容风情。
此人正是年已十五的荣国府庶子贾环。
姚无双撇了撇嘴,却也是扯过一张板凳坐下,毫不客气地吃将起来。
贾环来此五年,姚无双倒跟着享了五年的福,皇帝对少年的喜爱比卦象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恨不得把整个皇宫都搬来给他,吃穿用度甚至是比宫里那位太子还尊贵些。
朝臣后宫间也有猜疑,后乾清宫却放出话来,当年周文清倒台老太傅出了大力,况又使他乾坤定鼎,大锦如有重梁,可保盛世安平。天下间便再没有了流言,连陈皇太后也不再过问,若说她此间还有忌惮人物的话,一个是五年后的赫连扣,一个便是十多年前退隐的姚无双,虽不愿看到此二人搅和在一起,她却也没胆子去元贞寺拔这片逆鳞,故而贾环一事反倒没有多半个人知晓!
姚无双此人很有些豪性,打从贾环在此处第一次烹饪起,他便也不计了荤素,也亏了他是在元贞寺里当和尚,朝上除了皇帝,倒还真没人敢管他几分。
姚无双咬着极筋道的大块羊肉,直呼爽快。他是武将出身,早年沙场行走,过的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刀口舔血的日子,贾环投其所好,将羊骨敲碎熬进汤里,羊肉切成雪花薄片和带皮厚肉两种,又备下各色酱料蒜蓉花生末等,各有所好,一时院子里只剩下杯盘碰撞之声。
待到用的差不多,姚无双给自己舀了一碗|孚仭桨籽蛱溃镂锏睾茸牛叱员叩溃骸俺潜蹦亲佑钟腥巳チ耍歉龀さ猛∏蔚难就罚凳鞘裁雌蕉模谷饲肽悖凰邓溢龆棠滔肽愕媒簦兆拥搅耍哺迷缁厝タ纯础!br />
贾环顿了顿,似笑非笑:“姚师愿意放我出去了?”
姚无双随意点了点头,倒使少年微微怔愣,老和尚也不知从哪里掏出根青竹枝子,往贾环脑门上点了点:“你承了我这一身本领,便也算我姚氏中人,换做先贤规矩,却是你要改名换姓的,如今也就算了。只我姚氏行走,三条规矩,一不得欺师灭祖,二不得助纣为虐,三不得□好色,你可能遵守?”
贾环肃穆神色,虽老僧坐没坐相,一副闲散样子,他却恭敬地站起,复而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一双漆眸正正地看着姚无双:“徒儿谨遵师命,今生今世,必不堕姚氏威名!”
姚无双笑了笑,拂袖而去:“你走罢,三小子的马车已在门口了,另有桌上一条红翡珠串乃师傅我送你的饯别礼。与我带他一句话,老僧不吃白饭,那支人马他恐也早惦记上了,具在燕山下藏着,莫亏待了他们。”
贾环此刻也顾不上矫情,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子,再度跪下朝厢房磕了三个头,才回了自己房间,将东西一并收拾好了步出此处。
刑十五正闲极无聊地仰头看着元贞后山一棵枯萎的柳树,树梢尖儿上仍有四五片干叶子不断晃荡,过去的一个时辰里掉了三片,按姚无双的性子,他恐怕能在此处等到所有叶子齐齐掉落。
“十五。”身后忽传来一声唤,刑十五立时吐了衔在嘴里的草根儿,回过头去,却是一个身着暗紫貂皮披风的贵气少年,那容貌是隐约熟悉的,只是风姿更甚以往。
刑十五眼里难得含了几分喜气:“环哥儿,你欠我五年的布丁和麻薯。”
贾环有些忍俊不禁,这人倒还是当年的脾气秉性,轻笑道:“成啦,回头给你一并补上便是,带我回去罢。”
“哎!”
乾清宫里四处充满了压抑的气息,便是龙涎香浓郁的芬芳也无法掩盖空气里尚未散去的血腥子气。李文来半耷拉着眼皮,只当看不到几个小太监抖抖索索的手脚。贾环离开五年,姚无双几乎禁了他所有的消息渠道,除了赫连扣,再没有第四个知道他去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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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贾环也不能猜想如今的皇帝是个甚么模样。
连跟了皇帝二十余年的大太监李文来如今也不敢揣度半点圣意,只一味地听着话做着事。
“那贱人还在外头跪着?”满室寂静中,满身玄金的帝王忽然放下奏折,淡淡道。
若说五年前,赫连扣此人还有半分稚嫩半分青涩时,如今却已完全长成了俊美无俦的男子,轮廓刚硬,剑眉入鬓,嘴唇削薄,一双褐金琥珀瞳宛如盛在冰水,再不见丝毫柔情,唯有无尽深邃冷酷。
李文来不敢怠慢,跪下道:“是,皇——文——她却还在外面跪着。”
赫连扣摸了摸腕子上系着的一个略有些褪色的红玉璎珞,突兀勾了勾唇,眼中一丝热意掠过:“让她滚回坤宁宫待着,若是让环儿见着脏了眼睛,朕便剜了咱们好国舅的那双招子给她下酒!”
“是。”李文来只觉背上寒意森森,冷汗如雨,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传旨。
“噫,这是谁,好重的威仪,要把草民吓坏了的。”一声轻笑突兀,唬的一个小太监立时砸了手里的家伙什儿,尖叫起来,刑十五眼疾手快,随手从怀里抓出一物丢过去,小太监应声而倒。
刑十五皱了皱眉,咕哝了两句“吃饭的牌子可不能丢,比环哥儿说的信用卡重要,还不带补办的”,走过去捡起来在小太监衣服上蹭了两蹭,又塞回里衣。
赫连扣没有回头,一双微凉的手却后后方贴上他的颈子交叉抱紧,温热的呼吸落在耳侧:“不回头看看我?”
赫连扣一声暴喝:“滚出去守着,谁都不准放进来。”回身一把抱了人往内殿行去。
刑十五摸了摸下巴,暗自思忖道,自己目前这行为,倒挺有几分贾环说过的拉皮条的感觉。
赫连扣把怀中少年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龙床上,俯□轻轻触着他滑腻的肌肤,神情带了几分不可思议,竟显得莫名稚气。
贾环既是好笑又是心疼,一把握住那手放在自己颊上,轻声道:“真的,五年到期,我便回来了。”
赫连扣映着日光的双眸立时落满了深浅难测的阴翳,解下了少年的披风,任由未束的黑发落了满身满床,比之五年前,贾环身量抽长许多,已到了赫连扣肩膀,纤腰长腿,眉目如画,在帝王的眼里,已不再是个动不得要不了的小孩儿了。
赫连扣用手指描着少年的眉眼,低哑道:“头发这么长,嗯?”
贾环凝视着他的双眼,笑道:“前头自己绞过一两回,师傅嫌丑,又不愿旁的人进来,偏生寺里的都只擅长剃度,我也不好弄个光头罢,便随意留着了。”
赫连扣亲了亲那双弯月般的眸子,应道:“挺好看,不要剪了,回头多弄两套发饰给你带着。今日在宫里陪我,我不动你。”
贾环顿了一下才想起这茬,与现世不同,十五岁的世家公子恐是早行了房的,便是红楼梦中,对林黛玉情根深种的贾宝玉也有袭人碧痕几个,更有与秦可卿一段不可考证的露水情谊。若是不曾遇到赫连扣,莲香原也是要做他房里人的,只如今——
瞧着上方眼神露骨深刻霸道的帝王,少年却断断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揽着赫连扣脖子亲了一下,呢喃道:“陪我睡会儿,困得很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28归来,他看见眼泪
这两日的,贾宝玉颇有些茶饭不思,时常倚靠在绛云轩外的回廊上张望着甚么,又时常地叹气,看得那些丫鬟仆妇皆是心里不落忍的。
“你又在这处,可是风大好乘凉的?正经书不去读着,莫叫老爷见了又赏你顿挂落。”袭人一身簇新橘红裙袄,腰间缠着块撒花绿巾,张着一条披风盖在他身上。
贾宝玉颇有不耐道:“你一径向着老爷去吧,读书读书,我是要读成了个傻子你们才高兴啊!”
袭人神色一暗,强笑着劝道:“并不是你这样的道理。你且回屋去等着罢,你也瞧见了,天上落着雪,林姑娘向来身子娇弱,绝不会出来的。”
贾宝玉心里也没有不明白的道理,只是他三两天的不曾见过林黛玉了,一想起来就只觉茶饭不思、肝肠寸断,直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好叫这祸端再出不了声。
“咦,那可是紫鹃妹子和和林姑娘吗?”
袭人俄而惊呼一声,贾宝玉歪身出去,果见一阕青油纸伞下立着两个俏生生的女孩儿,皆穿着皮色素净的斗篷,高些的那个紧紧护着瘦弱些的,贾宝玉张口欲喊,却见那主仆二人停都不停一下地往前厅去了。
贾宝玉犯了痴性,当即掀了披风急急地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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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怔了一怔,才想到竟是连个厚衣裳都没给那人披上的,急得要哭:“二爷!”
林黛玉到厅里时已气喘吁吁、疲累不堪,她本就是天生不足的,虽有后来贾环各式各样的好物件儿养着,却也并不能从根子上祛除了,但比起五年前,她的身子已是好了许多的,只要不犯大病,也并无什么要紧。
“我说甚么来着,老祖宗,你可是输了的,该罚该罚!”端坐在椅子上喝茶的王熙凤见了林黛玉,笑得眉眼弯弯,譬若夏花初绽,衬着件儿紫缎五蝠纹夹层袄子,愈发显得形容艳丽张扬。
老太太唬的立时让鸳鸯把人牵到榻上来,正待开口,帘外冲进个只穿了半旧朱红袄子懂得嘴唇发青的漂亮男孩儿,看也不看,急急地扑到贾母跟前儿,抖索道:“林妹妹听我说!”
王夫人心疼地不能自己,连忙让金钏儿端了姜汤热水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斥骂道:“都这个样子了,还惦记着什么姐姐妹妹!早晚有一日使你送了命去!”
贾母身侧的林黛玉一时便红了眼睛,只是想到今儿是喜庆日子,不好哭的,才硬生生忍住了,使旁侧的紫鹃王熙凤等人皆有些不落忍。
贾母情知此二人这五年来多有不合,但私心里仍是希望林黛玉和贾宝玉好的,当即拍了拍林黛玉的手,低喝道:“管不住你的嘴。”
王夫人便不敢多言了,只愤愤地拿着烫好的巾子替贾宝玉擦着手脚。
不过一会儿三春也到了,一一的见过礼后,会来事些的探春笑道:“怎么今儿来的这样齐,我倒以为这又风又雪的天气大家伙儿都要在宅子里温酒吃,竟想不着全跑老太太处了,可见府里头还是老祖宗最招人喜爱最使人敬重。”
贾母叫她一番话说得心里舒坦,何况今儿又是那样的日子,便也不吝夸了:“你这丫头好会说话,倒和环儿当年一个样的。如今他要回来了,你姐弟二个也好多走动走动。”
探春一时面皮子青面皮子红的,又想到贾环当年走得蹊跷,未必没有自己在抱厦一番话的引子,他要回来了,能与自己这个亲姐过得去吗?
一侧的王熙凤吹了吹茶汤,嘴角勾出一丝笑。
贾环在外五年名义上倒全是她这个当嫂子的打理的,实际上竟不知他往何处去了,只有人带话儿,使她不必忧心,小少年正在某处静修。贾环与王熙凤的联系时有时无,但来的那人却也总愿意有意无意点她两句,有些话更是使她颇有心惊肉跳之感。
她素知贾环不简单,必也是人中龙凤,却从未想见竟与那天下最尊贵之处有关。随着的几笔生意,便是皇宫来人吃肉她喝汤也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另有甚么稀罕物饕楼股份的,贾环也给了她半成,一年光吃红利银子也有数千两。可说如今贾府里,除了不知底细的贾母,哪个也没有她阔绰!
王熙凤承了情,也明白贾环助他一臂的心意,人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故此她嘴巴闭得紧紧的,回来也只说贾环跟了名师学习,更替他圆了许多次谎,这才没使小少年的行踪在贾府露了馅儿落了把柄。
如今贾环回来,王熙凤无疑是最高兴最上心的一个,她与林黛玉不同,倒也不说她不喜欢贾环,只是若能互惠互利,才是最为绝妙的!
一定盖着蓝色夹面儿缎子帘的马车停在了荣国府侧门,驾车的是个穿着件儿黑布褂子衣的健壮男人,面色冰冷,唬的门口站着的小厮退了好大一步。
“这位爷您、您”
“边儿去,瞎凑什么头!我这马性子可烈,别踹你个跌份儿!”男人瞪了瞪眼,小厮“妈呀”一声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惊起马鸣嘶嘶,其中又有汉子笑骂的声响。
“老彭,你欺负一个孩子作甚!回头该让十五好好管管你!”
帘子略动了动,彭索骥连忙回头扶住了将要出来的少年,谄笑道:“头儿可没少操弄我,等着您张张金口,省了我每日的负重跑罢,我这把子老腰都能断了!”
贾环摇了摇头,只当不曾听见。
龙鳞卫交予刑十五后,这帮子玩意儿一个个的居然改了以往冷漠寡言的形象,总爱臭贫几句,彭索骥更是其中翘楚,只怕这会儿给他根杆子,都能一路顺着爬到天上去的!
“哥儿、环哥儿!”身前传来一个怯怯的嗓音,竟还有几分欣喜战栗,“可是环哥儿?”
贾环站稳后侧了侧头,乌木般的发丝拂过耳际,露出一张如玉脸孔,少年眯了眯眼,像是想起甚似的笑了笑:“哦,是夏生啊,当真儿是久违了的,也怨不得你要认不出我。”
夏生激动地连连点头,少年却转了头,吩咐身后跟下来的莲香:“你和老彭先回院子去,拾掇拾掇别不能住人的。我先去见了老祖宗,若是被留了晚饭你们便自己先吃。”
话落,便拢着厚实的狐皮斗篷进了门。
莲香如今已有十八,是个端庄貌美的女子了,在宫里待得久了更添几分大气,瞧了夏生呆头鹅似的模样,不由冷嘲道:“有些子人,心可大着,眼却小着。却从不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早叫他后悔地肠子都青了!”
彭索骥重新套上马车,笑道:“姑娘说的是,上车吧,我们不走贾家前院,直接从后门进。”
彭索骥如今升了龙鳞卫镇抚使,大小是个四品,虽说给贾环驾车是心甘情愿的,却也绝不愿进贾府去给这帮子俗物丢人丢面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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