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扣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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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扣连环-第23部分
    视着不远处那座宏伟堂皇的宫殿,缓缓地、紧紧地捏住了双拳。

    75晋江首发

    对于每一个活于封建君主制下的平头百姓来说,面圣总是一件叫人诚惶诚恐又万分荣幸的事儿。这并不仅仅源于身份、权势、或是别的什么使人与人相互区分的东西,而更应当归属于一种社会式的大势所趋。当祖祖辈辈自出生起便对你说,这个人是皇帝,你理应惧怕他、尊敬他、膜拜他,那么这种情绪将会成为习惯,融于骨血,甚至终生不会试图兴起一丝反抗的情绪,并自然地将这些言传身教给你的子孙后代。

    贾环走进乾清宫,空气里绵延的某些东西压迫着他的自尊、骄傲、甚至是长期以来掩饰得极好的对自由的渴望。

    所有在他前面进来的考生都趴伏在地上,头垂在双腿之间,脊背弯曲得厉害,少年仿佛能隐约地瞧见,压在他们背上的千百年来无数人必须遵守的东西,重于泰山。

    他闭了闭眼,将忽然涌上的憎恶、愤怒、无奈一层层重又遮盖,躬身走到考生队伍末端,做出了同样的趴跪的姿势。

    当他已经站在当权者的位置并毫无悔意地利用了这种制度,就再没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为自己抱不平的资格。

    赫连扣目光一错不错地顿在贾环身上,见他同众考生一般恭谨下跪,并未多向上瞧哪怕一眼,蜷缩于宽大袍袖下的手指微微一缩,扣紧了掌下浮凸的龙首。

    李文来适时地轻咳了一声,在一片肃穆中显得分外响亮,宋武阳有些不满地看过来,老太监皱着一张橘子皮脸,露出一个和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就好像你是真喉咙痒了怎么着,个老阉货!英国公冷哼着转过头去,并未注意到帝王因此而骤然冰冷的眼神。

    在贾环进来后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再无考生进殿,又过一时片刻,杨希三人捧着圣旨同来,这会儿离得近倒是能看得清楚,杨希、林如海略亲近些,与沈不知间却隔着一人宽的位置。

    三人例行禀报后便退到一旁,上面帝王的声音如冰霜落地,冷漠得不带丝毫人情:“皆因此次会考延误,已过吉日,便不再行殿试。况三位爱卿拟题立意未有稍差,诸生才学朕已赏鉴。今日入殿者,并分三等,即为新科进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考生虽是有喜有愁,却仍未敢有半分表露在脸上,慌忙拜伏谢恩。

    由于杨希年事已高,便由林如海捧黄榜置于黄案上,一名面相肃穆的鸿胪寺官宣《制》毕,开始唱名:“一甲第一名——”

    周围的考生霎时紧张起来,贾环脑子里有根弦儿“嘣”一声拉得死紧,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理应觉得自个儿什么都听不清了,但偏偏那名姓穿透空气锐利地钉在了他心口上,扎得他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贾环!”

    周围的惊呼不绝于耳,直到李文来皱了皱眉,喝道“肃静”,那细语声才戛然而止。贾环整个人都有点儿懵,梁柯用汗湿的手推了一把,他才忙不迭出列,跪下谢恩。

    “贾环这名字倒耳熟,林卿,可是你门下高足,年前中了解元的那位?”赫连扣问道。

    林如海坐在黄案后,不便下跪,不急不缓道:“皇上好记性,正是劣图。”

    “此次他是恰巧答了你出的卷子罢,话放出去,只怕朕这儿少不得参你的折子。”赫连扣这话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是随口开个玩笑,只是他如今日渐高深,莫说朝下重臣,连知根知底的林如海不免也有些惴惴。

    “古有祁黄羊内举不避亲,何况这卷子收上来,我与杨大人、沈大人交错批改,最终由皇上您一一过目。”林如海定了定心神,敛眉肃目,平静道,“臣——问心无愧。”

    “好个问心无愧,林卿大德。”皇帝笑了笑,转头又问,“小贾状元如今尚不满十七?”

    贾环面上一派沉着,仿佛刚刚讨论的中心不是自个儿一般:“回陛下,臣还差四月便满十七。”

    赫连扣道:“果真名师出高徒。可有表字无?”

    贾环叩首:“回陛下,并无。”

    “前日里太子求取表字,朕好生思量了一番,哪知他又临阵反悔,嫌朕德学不足,倒白白浪费了朕的心意。如今恰巧见了你,心生喜爱,这‘凤璋’二字便赐给你,愿君为长凤,声震九霄,愿君为珪璋,为朕为国尽忠。”

    贾环的脸上显出微微的恍然,那人目光之热切,就好像要把这殿中的一人一物都燃烧起来。

    凤璋、凤璋,白玉不毁,孰为圭璋。

    他只怕想了很久罢

    少年抿着嘴,进了殿后头一次对上帝王殷殷期盼的双目,二人隔得远,便只见那两抹褐金底色,夺目粲然,又温柔蜿蜒,少年弯了弯眉眼,笑得快活干净:“臣,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下来,便没有贾环什么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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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胪寺官继续唱名,一甲第二名出人意料是严傅严书呆,一甲第三名则是林子旭,二甲第一是个陌生的名字,梁柯和李钰则分列二甲第四和二甲第七,如无意外日后都是在翰林院入职,也算一喜。

    按照旧理,一甲三名并二甲第一乃是需着红袍、骑大马满盛京城溜一圈儿才能去赴宴的,贾环在四人中最矮,面相也着实青嫩,却非得别个大红绸花儿一骑当先,端的是叫人好笑。

    在零距离感受了盛京老百姓使人难以招架的热情后,贾环才满腹怨念地到了琼林宴上。林子旭与他难兄难弟,下了马互看一眼,苦哈哈一笑,种种心酸尽在不言中。

    琼林宴自然是热闹非凡的。

    大锦朝科举三年一次,一茬子新人换一茬子旧人,虽然未必每个都是人才,但遍地撒网,挑挑拣拣,总能捞着几条资质尚佳的鱼苗儿。

    贾环的座师是林海,这就省了大麻烦。按着皇帝的态度,他显然是这一批进士中最为受宠的,何况他年纪小,心性不定,在众多做官做成了精的老牌官员眼中自然是一块吸引力极大的五花肉。若换个座师,只怕千难万难也要将他招入麾下。

    如今贾环一身学问既承袭自林如海,科考会试又与他亲上加亲,自然被划分为纯臣一脉,忠顺和宋武阳两方也就熄了大半拉他入伙的心思。

    宴会上人影憧憧,有好些已然醉了的考生正满地撒着酒疯,又哭又闹,贾环举高酒杯四下闪避,冷不丁头皮一疼,回头看去,却是满脸晕红的梁柯笑嘻嘻把他的头发抓了满手。

    林子旭忙不迭告罪,七手八脚地去掰扯梁柯的手,偏这厮像是爱极了那一抹滑腻冷凉,贴在脸颊上摩挲几下,嘟囔了句,越发不爱放手了。

    折腾了半天,林子旭急得满头是汗,那小祖宗兀自憨憨地笑着,浑不觉半点儿不对。贾环举个杯子举得手都酸了,胡乱拎起林子旭的头发塞进梁柯手里,圆脸少年果真喜新厌旧,一把扯住了,又开始呵呵傻笑。

    贾环向林子旭递了个“爱莫能助、节哀顺变”的眼神,十分不厚道地溜了,徒留这哥儿俩默然立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一个穷乐呵,一个没奈何。

    这院子当中种着两棵西府海棠,未及四月,树上不过零星挂了些艳红花苞儿,倒是叶子圆润,叠了一层又一层,浓密可爱。

    今日这满场的虚伪攀谈、美酒佳肴总是勾起了贾环一丝不太好的情绪,如今见了这两棵树,便有些走不动道儿,刚走到近前,就见被树干挡住那一侧两个绰绰人影,其中一个道:“果真是你的徒弟,偌大的场子,非爱寻个清静处好与旁人不同。”

    林如海笑道:“环儿,来见见杨公。”

    “小子拜见杨阁老。”在这位面前,饶是林如海也不敢托大,贾环便老老实实执弟子礼,躬身下拜。

    杨希忙扶起他,道:“如今中了举的,皆是人中龙凤,又是春秋鼎盛的岁数儿,我这把子半截入土的老骨头,可是万万受不起状元这一拜。”

    贾环顺势而起,换做拱手行礼:“阁老谬赞。”

    杨希眯了眯眼,正眼打量起这位新科状元。

    贾环本就年纪小,长相更是极尽清丽秀美,打眼儿一瞧更像是个从戏折子里走出的旧王孙,通身上下透着股子灵气。但这种相貌在朝中是很叫人看不上的,漂亮的东西都扎眼,比起或一脸周正刚硬的或一脸白须飘飘的,皇帝自然更愿意同他们讲话。

    前次会试杨希是亲眼见了贾家那位衔玉而生的凤凰蛋,此人生就一副花容月貌,顾盼间倒比这位新科状元更胜几分,只是那一张状纸,却是答得狗屁不通,更甭提搜身时出的荒唐事儿。杨希对整个贾家都不待见,未见贾环之前,对此人却已然是有了些先入为主的偏见。

    只是此刻瞧贾环虽则面相昳丽,却贵在气质雍然沉稳,礼数周到齐全,使人第一眼在意的,绝非他的容貌年岁,那点子不快,也便随之烟消云散了。

    “如海门下的高徒,果真非同凡响。”仿佛终于有了定论,杨希嘴角浮起一丝温煦笑意,慈和说道。

    林如海啜了口茶,方不缓不慢道:“杨公谬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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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希和林如海有一搭没一搭的叙话儿,也不拘着规矩,从市井轶闻转到朝中百官,也不过是三两句的工夫,不时还问问贾环,见他多半是能答上的,两人脸上便也越发显出些满意来。

    这宴席吃到月上中天,连诸多年轻轻的学子面上都显出疲色来,更甭提林如海杨希此类,便也由三名主考官作准散去。

    杨希叫家仆搀扶着上轿,临走前倒是留下几句酸话,林如海师徒两个听了,颇有些啼笑皆非。

    “这老狐狸,也就最后几句捎带了些真心。”只因离林府并不算远,林海与贾环挥退了车马小厮,且行且聊,正是初春,夜风寒凉,吹在面上却是去了八分酒意,只觉满心清爽快活。

    贾环笑道:“杨大人正是这朝中顶梁的常青树,数十年下来,穿官服只怕比常服还多些,想来这些却是习惯了罢。”

    “你说的不错。”长长的叹息散在风里,林如海面上显出丝丝怔忡,“再过廿年,只怕为师也是这副德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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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环默然。

    “罢了,你的好日子,再不提这些扫兴的。如今圣上既不避讳,连会试馆选也不必便叫你做了状元,只怕是替你铺好了京官的路子。四平八稳做两年翰林院修撰,来日礼部有我,兵部有恭家小子,工部倒听闻你还有个相好儿的,天底下机关部门你都占了一半儿,只需熬出资历来,不出十年,你便要与为师平起平坐了。”林如海忽而快走几步,只留给贾环一个负手而立的修长背影。

    夜风所及,垂柳及地,街角两盏素白灯笼微微晃动,不稳的惨然灯火映出街角馆子模模糊糊的牌匾,几个灿亮亮的铜钱纹样乍一看倒像足怒瞠的眼睛,没白的有些唬人。

    贾环眸光顿在林如海略略扬起的衣袂上,那里有一小片青箬色竹叶,乃是这衣裳年根儿时叫粗手粗脚的小丫头烫了个洞,主人家又舍不得扔,为遮掩瑕疵黛玉亲手绣上的。

    说起来,这对父女待他,当真是如儿如弟,并未有半丝亏欠。

    那日他与赫连扣之事叫林如海撞破了,只怕在心里堵着也非一天两天,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以文人不依不饶的性子果真是要问个清楚明白。听林如海话中意思,却是担忧焦虑有之,厌恶反感并无,少年人的心也便安了下去。

    贾环无声地叹了口气:“师傅有甚想问的,环儿不敢有半点欺瞒。”

    “前面左拐有家羊肉面铺子,还是当年上京科考时我的老师带我去的。也是这时节,味道我记了数十年不曾忘,今儿个恰巧到了这,环儿你不妨与我同去尝尝。”

    “是。”

    林海说的羊肉面店子实则是家酒肆,幌子褪了色,门扉里透出些晕黄烛光,一推开,只见个乌发如云的女子半伏在桌上算账,不时将落到颊边的乌发撩到耳后,在一豆灯火里显得极为动人。

    “宋嫂子。”林如海张口叫了一声。

    那女人乍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明眸皓齿的容颜来,约莫三十来岁,只见她面上露出些喜色来,一把拍下账本儿,震的趴在柜台上细细打鼾的店小二一个机灵,一边揉着一边迷糊道:“妈,怎么了?”

    女子拧了拧他耳朵:“还不看看谁来了?”

    店小二转了个头,惊喜道:“林叔!哎呀,给我带干果子了么,还有你们扬州的糕点——”

    “就知道吃!还不给你林叔下两碗面去,少放辣,多放芫荽。”宋嫂子笑骂了一句,照那少年屁股踢了一脚,那颇有刑十五风范的店小二方嘟嘟囔囔地进了后厨。

    她回头来又招呼贾环:“这位小哥儿想来就是林哥的徒弟,当今的小状元了罢,模样真是个俊,来来来,到这儿坐。”

    “你叫她宋姨便可。”林如海也是没奈何这女子热情好客的性子,提点贾环一句,二人便身不由己叫人一边一个拉着坐下了。

    待在那条儿凳上坐稳后,贾环才得空细细观察起来。

    这铺子不大,要赫连扣那般身高腿长的人来,只怕十步不到便到头了。屋里陈设也简单,墙角几瓮酒,几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方桌,一个摆着青釉面莲枝纹瓶子的小柜台,清静却不清寂。要说这其中最为特别的,当属柜台后那面墙壁,抠成中空,郁郁葱葱植满宋梅,此时正是盛花季,便得满眼绿叶如弓,花绿如荷,香远益清,美不胜收。

    贾环数了数,上下共有二十二盆,大小也有差别,可见其中不少是分盆来的,只怕那母株兰花养了有些年头了。

    “小状元,宋姨的兰花好不好看?”

    冷不防一张脸孔在眼前放大,贾环微红着脸向后让,他向来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性子,这么一着倒是有些稀奇,林如海也笑眯眯地看个热闹。

    好容易远了些那股子女人身上特有的幽香,贾环方觉得松了口气儿,道:“宋姨既是长辈,便只管叫我声环儿。我是个外行,却也瞧出这花儿是有人精心侍弄的,素闻种兰养情养性,宋姨恐怕也是个精明人物。”

    那女子怔了一怔,方笑出口,瞥了眼林如海,抬手给贾环布上一杯热茶:“你这徒弟说话倒是好玩儿,竟没叫你个榆木疙瘩教坏了么。说罢,看出了什么?”

    贾环捧着粗瓷杯子吹了吹气儿,白烟笼在他脸上,越发显得睫毛漆黑,皮肤素白,少年人静静开口,声音宛转如蜿蜒在空气中的一支流水民谣。

    “二十二年前,二杨盛名传遍天下,人人无不赞颂。其中尤以吏部尚书杨闻之,傲骨铮铮,敬忠职守,连归隐于林的太傅姚无双也曾说过‘此子,大才也’。”贾环顿了一顿,“可惜,大锦昌平三十五年,周文清出任内阁首辅,杨大人因看不惯此宵小j佞当道,陈,列其及其子周泰和主要大罪十余条”

    “够了!”这一声,却是林如海叫的。

    贾环抬了抬眼,那女子的脸色已然苍白若纸,双手撑在桌上竟是有些摇摇欲坠之态。

    少年人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长道:“二杨齐名,果真是有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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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宋氏女子的目光已然深且复杂,但贾环只淡淡然维持一个姿势饮茶,仿佛适才那番话恰如外头夜风吹落一片旧年的枯黄柳叶,又或者不过是旁的甚么人都能信口说来,并未有丝毫稀奇之处。

    实则此刻就连林如海也是难掩震惊,他固然存了几分试探之心,却也决计无法预料贾环竟是一针见血、直捣黄龙。相比不知贾环底细的宋氏女,林如海却忍不住想得更多,假若这单单是少年看出来的,那夸一句“七窍玲珑”也便罢了,可万一事关赫连扣,那莫说杨希、宋氏,只怕他自个儿也难逃一劫。

    屋里一时陷入长久的寂静,只余下炭盆里不时有火星丛丛爆出,发出哔啵轻响。

    忽而一个欢快的嗓音从里间传来:“羊肉面好喽!”

    那年轻的店小二把三个冒着热气的青瓷大碗往他们跟前儿一放,一团玉雪面条浸透|孚仭桨滋乐厦嫒鲎庞绍据础⒖谀⒑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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