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曦抱着儿子出来,把他安置在座位上。安然已经记住了那一小块桃红色的桌垫,那只明黄|色的饭碗,那把翠绿色的勺子,近来他很少再把这些东西掀翻在地了。
“纪晗今天又加班?”汪雁兮问。
“这两个礼拜她说帮大学的同事代两次在职班的课,下礼拜四还有一回。”
“哦,哦,我忘了。”老太太点着头,应着,看着对面的外孙,突然又想起来,“楼下还没有信呢。”
“嗯,慢慢排着吧,我经常跟家长交流交流,一样的。”目前几家有名气的治疗中心都不太好进,报了名也要排队等着。
“妈,你先吃,我喂。”纪曦又说。
安然偶尔会看一眼自己的餐具,桌上的饭菜,勺子送到嘴边,他缓缓地张嘴,慢慢地嚼着。咽下去以后,纪曦的勺子又送过来,他突然就没了反应,一双大大的眼睛无邪又无神。
“来,看着我,张嘴,然然。”
孩子没有反应,勺子又往前移了移。
“然然,看着我。不行,不能吐口水!”
一家人的晚饭经常吃成这样,等纪曦举起自己的筷子时,饭菜已经凉透了。纪晗在家的时候还好,她变着法的说笑话,她一不在,这屋子里真的太静了。
搬回娘家以后,纪曦常常会去妹妹的小隔断里找书来看,她出嫁以前,姐妹俩的书就是共享的。
那一次,在那个转个身就会碰到书桌的的狭小空间里,纪曦发现了一叠打印出来的英文资料,作者分别是leo kanner和arnold gesell。满篇净是生涩的专业词汇,纪晗查过字典,关键的词句她都划过,认真地做了标注,写得密密麻麻。
转眼,又是两个月,安然依然故我,会哭,会笑,会拍手,会原地踏步,会摇晃身体,却始终不会与人交流。
纪晗趁着母亲不在,试探性地问姐姐要不要带外甥去医院时,纪曦对着她大喊:“然然不是insanity(精神错乱)!”
“都看完了?姐,早点儿发现,对然然是最好的。”
“发现什么?!autism(自闭症),pervasive developmental disorders(广泛性发展障碍),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泛自闭障碍)?!”纪曦把那一叠资料重重地摔在了妹妹面前,“你就那么希望你外甥是个神经病?”
“往最坏处考虑,往最好处努力。我还有别的资料,你看不看?”
纪曦瞪着妹妹。
“资料里说了,正常孩子对人脸和语言的兴趣远胜其他,他们两个月大的时候就能对父母笑了。”
“然然也会笑!”
“可是他拒绝跟你交流,你是她妈妈。他连我靠近他都不愿意。从你们搬回来,每次我跟妈对着他说话,他就在你怀里晃来晃去,现在也还是这样。他两岁了,从来不模仿对他有用的动作,穿衣服、吃饭、上厕所,他都没学会。”
“然然是正常人,就只是学得慢而已!”
“而已?姐,你问问妈,咱俩两岁的时候是不是这样。这病没有医学检测,基因、血液、影像,什么检查都没有,只能根据孩子的行为特征判断。自闭症的特征在三岁以前就会非常明显,咱们不能拖到然然该上幼儿园了,该上小学了,才承认他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安然除了不爱说话,除了对几件东西特别偏爱之外,他跟同龄的小孩儿没区别!”
“光那第一个‘除了’,就够咱们喝一壶的了。”纪晗看着姐姐,仍然没有停下来,“然然不是不会说话,他不是聋哑,他会喊、会叫,会重复莫名其妙的话,可是他不会叫妈妈,不会叫姥姥。他也不是不能集中精神,他能盯着咱家的电灯开关看几个钟头,可是他根本不会去注意他妈妈下班回家了。咱俩现在吵得这么凶,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他就一直晃荡盒子里的积木。他能对着玩具笑,对着锅盖笑,对着马路笑,可是他从来没对着你笑过……”
“纪晗!”纪曦的心在那一声呵斥里噼里啪啦地碎了。
当真相渐渐面目狰狞地摊开在她面前时,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妹妹能看到的,她怎么会看不到,她是母亲。如果有一天,她老了,儿子怎么办?如果有一天,她像小安一样出了意外,安然交给谁?亲人,她不想拖累;社会,她没法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没有答案,纪曦就只能拖着,什么都不干、不想,就这么拖着。
让纪曦转变的是汪雁兮。
母亲生日那天,一家四口出去吃饭庆祝,结果饭没吃成,安然摔了餐桌上的碗碟,哭闹不止,值班经理礼貌地下了逐客令。
纪曦蹲在母亲跟前说:“妈,要不咱们等纪晗周末回来在家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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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什么呀,越补越老。来,坐下,妈有话跟你说。”汪雁兮忍不住摸摸她的头。
“妈,你也觉得是?”
“纪晗说的我不懂,可是,然然什么样我知道。在家的时候,他就是自己玩自己的,不理我,我一个没看住,就上纪晗屋里搞破坏。我以为是男孩子淘,在家闷的,就带他下楼跑跑,从咱们楼后头的斜坡上跑下来还挺高兴的,咯咯地笑,可那也不说话。邻居都以为然然是哑巴。孩子一岁的时候,由着他拿手吃饭,现在两岁了,怎么说都没用。孩子小,尿裤子、拉裤子都正常,问题是跟他说过多少次了,示范过多少次了,想上厕所还是不知道喊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每回换衣服、洗澡,跟要了他命似的,纪晗赶上过一次,然然打她、咬她。”汪雁兮叹了口气,因为是戏曲演员的关系,她的语调里总是带着韵脚,声调一旦低下去就会变得很伤感,“妈最心疼的就是你,你不顺,老想着能多帮你点儿,多疼你点儿,找补找补,可是这次,你听你妹妹的吧。”
“看看是不是纪晗回来了,别让她大晚上的再跟那门锁较劲了。我给她热饭去。”汪雁兮一句话唤醒了沉思中的纪曦。她快步走去玄关。
“听见啦?”纪晗看着姐姐,手里还捏着钥匙。
“妈先听见的。”
“你们要困了就先睡,别老给我等门了。姐,哪天带然然做过敏测试啊?”最近听一个患儿家长说,安然在饮食方面要特别小心,很多致敏的食物会加重症状,要禁食。
“今天我们俩带他去了,等结果呢。”汪雁兮从厨房里出来。
等着吃饭的空当,纪晗又问姐姐:“昨儿小祖宗又是三点半就醒了吧?”
“是不是吵着你了?”
“没有,翻个身就又睡了。我是说,我每天跟睡不醒似的,这孩子怎么那么大精神头儿啊。”
纪曦的笑只在唇边挂了片刻就消失了,看着纪晗那张轮廓愈加清晰的脸,她突然替她感到一阵委屈。自己命里的鸿沟,不该由她来填。纪曦如雕像一般坐在不远处看着妹妹,这欠债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好受,何况,还是永远还不上的债。不知不觉的,她又把自己拖回回忆里,每一个细节还都清楚。
从儿童医院到儿研所,大夫先后证实了纪晗的猜测。刚开始的时候,纪晗还会在电话里问问细节,大夫怎么说的?有没有什么好的疗法?后来,她不再问了,只是上网查查资料,从图书馆借几本书,呆呆的看上几个钟头。再后来,对着电脑、书本发呆的次数也少了,到了新学期,她把代课老师的兼职从周末的晚上,变成了全天。
“姐,北医六院两个主任的号还没挂上呢,最后确诊也得那儿才算数呢。”纪晗说得小心谨慎,像是帮她守着最后的希望。
纪曦坐在灯下,没有答话。昏黄的灯光给人一种温暖的假象。
“姐——?”
她微微转了脸,望向妹妹,眼下是两片倦怠的阴影,“过一阵儿再说吧,那号也不好挂。”
“你不用操心这个,排队什么的我负责。”
“再等等吧。”
“是不是最近假请太多了?不能再请了?”
“嗯。”纪曦语焉不详地应着,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姐妹俩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彼此间有着一种无法想象的心意相通,往往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出无数的内容。纪曦漂浮不定的目光让纪晗隐隐不安,姐姐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又好像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说。
“怎么了?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纪曦缓缓地摇头,一滴眼泪正从她的眼角溢出来,她匆匆用手撑住额头想要掩饰过去,可是第二滴,第三滴眼泪接二连三地涌出来。她逃跑似的冲进卫生间,呆了很久才出来,推门看见纪晗还坐在原地,等着她。
纪曦走过去,坐下,她笑了,透着自嘲,然后,好像怕冷似地紧紧抱起了手臂,“姐就干了这么一次,呵……”
纪曦所在的team里,大区品牌经理正酝酿着一轮新的人事变动。谁是亲生的,谁是过继的,经理明白,手下三员干将,只有纪曦是跟了她几年的嫡系,如今立足渐稳,该是时候把另外两个打发走了。就像当年提拔纪曦一样,经理亲自选了两个销售助理,带着他们去柜台上对账。培训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查查那些赠品、小样,万一真有问题,好歹找个借口就能让另外两个主管另谋高就,全部换成自己的心腹。整整三周,问题真的找出来了,几个商场少了市价十万左右的赠品,可是纰漏恰恰出在纪曦负责的柜台。
经理盘算再三,这十万的非卖品是按柜台的订货量配比发放的,平时没有签收的单据,更何况自己一直给纪曦开绿灯,从来不在这上面给她过多的限制,这个哑巴亏只能是自己吃了,算下来成本无非是三万多块,所有柜台拆借拆借应该可以搪塞过去。唯有一点,就是不能惊动了公司,上边追究起来反倒麻烦,自己难辞其咎。但是,人不能再留了,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能让你舒服。虽然苦无证据,经理仍然以报警威胁,“我给你留面子,你自己辞职,要不然公事公办!”
纪晗望着面前的纪曦,好像陌生又诡异。
“姐——,真是你?”
“是我。”答案很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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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且没到揭不开锅的份儿上呢!”
纪曦的手在发抖,隔了好半天才说:“给他们家的,最后一次了。”她用不正确的方法做了一件她认为正确的事情,虽然不后悔,可没法不怨恨。
纪晗忧心忡忡地盯着姐姐,同情多过体谅。她一直觉得纪曦太善良,善良到如今都离经叛道了,可是她做了这么多,安家又给了她什么。值得么?纪晗说不出那种感觉,心里又疼又恨,还混着一种信仰无以为继的凄凉。
“姐,辞职吧。”纪晗说。
纪曦摇头。妹妹还不懂撑起这个家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怕你跟我急,然然要人照顾,一分钟都离不开人,妈一个人顾不过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别干了,其他的,有我呢。这几个月先对付着,明年一月我就毕业了。还有……”纪晗考虑了片刻,又看了看汪雁兮的房门说:“辞职……别跟咱妈说实话。”
“纪晗,这是姐自己的事儿,你别趟这滩浑水。”
“什么你的我的,这是咱家。为了这个家,就算被溅上一身泥又能怎么样?”纪晗知道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不好不坏,不那么坚强,也没那么软弱。养家糊口,应当应分,这个念头早就在她心里了,到了现在,无非是更加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妹妹的话说得这么太平,难道自己该担的包袱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推给她?“你让姐再想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好吗?”
“姐——,你就是太不干脆!赶紧把职辞了,回一趟安家,最后一次了,你够仁至义尽的了,也算对姐夫有交待了。安然以后跟着咱们,姓纪。”
三年未归,安家门外的那条街,那道坪,还是原来的样子,那棵老树还在,又长出了几条枝杈,多出了几道年轮,安安静静地看着人来来去去。
回程的火车上,车厢里的灯已经熄了。纪曦看着窗外,连星光都隐没在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里,偶尔出现的零星灯火,因为火车的飞驰转瞬即逝,真的就好像过去的日子一样,虚幻又真实,不知不觉多出一个儿子,不知不觉少了一个丈夫……
流年过往,喜乐哀愁,随着火车渐行渐远。纪曦想,这个城市,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7、(七)微光
「那个夏天是在不知不觉中消逝的,整个暑假我只在家里呆了不到两周,就又回到学校。见她的机会其实不太多,她总是忙碌着,一刻不停。我时常会想,那么单薄的身子是否真能撑起一个家。
她会说:“我们家是仨人一起撑的,没了谁都不行。”
那么,我呢?
说来好笑,之所以动了出来读书的念头,不是我想要深造,而是我没地方可去。
小学的时候,我在区里的体校练跳高,初中进了市体校,还没拿到高中毕业证就被选进了省队,因为我破了市里的记录。曾经的我是队里的苗子,结果比赛前一周,因为技术动作变形,落在海绵垫上时,我的右小腿被左脚的钉鞋严重划伤,那年的运动会我一个人留在宿舍里养伤。可能是太急于求成了,还没恢复我就开始训练,结果先后两次重重地摔在田径场上,都是起跳腿。检查结果是膝盖积水,半月板损伤。又一次,我错过了一场事关重要的比赛。恢复了很久,仍然不见起色,我拖着那条不再适合跳高的腿,满脑袋充斥着飞跃横杆的美妙瞬间,回到了家里。
我的父母都是勤劳本分的人,在我们的那座城市里开着一家小饭馆,生意还算红火。彻底离开了运动队,他们都盼着我能在家里帮把手,直到慢慢接过他们的事业。我能轻而易举地展望出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后的自己——每天穿梭在小饭馆的后厨和前台,经常和工商、卫生、派出所、居委会打打交道,干得好就开家分店,干得差就关门大吉。我会仿效我的父亲娶一个像我母亲一样的女人,尽早生下一儿半女,然后强迫他或者她乐在其中地过跟我雷同的生活——对于这个少掌柜,我真的全无兴趣。
在那个夏天来临之前,我从未考虑过我的将来、我的生计,我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我就是这么心不在焉地混着,不求上进、不思进取地晃荡着。我早就在潜意识里认定了自己有条后路,只要回去,我总归衣食不愁。只是,我没料到,我会在与世隔绝的青青校园里遇上她,而她和我完全不同。她的“将来”是一件太不可捉摸的事情,模糊到简直不成形状,她每迈一步都必须兢兢业业,做不出最优的规划,她会觉得自己死有余辜。
那是迄今为止我第二个沮丧的夏天,感觉跟刚从队里离开很类似。在很多个晚上没有见到她之后,我一个人呆在宿舍的阳台,除了抽烟之外什么也没干,跟她比起来,我显得既不负责任,又孩子气。我不止一次地想到在医院的那个晚上,我急于要证明自己不是那么一无是处,显得有些不择手段;而她,一个“好”字,怎么会说得那么心无旁骛?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在梦里,我动了要带她回家的念头,可是醒了又觉得不切实际——她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一个我不理解的地方,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是留给她自己的。
那个假期就这样过去了。我发愣,发累了就爬上床去睡一觉,睡醒了再继续发愣。」
开学以后,靳晓川发现纪晗也喜欢发愣了,像是在想着什么人或是什么事。
看着萎靡不振的纪老师,他揉揉她的头发问:“怎么了?考试不及格了?”
“当跟你似的呢。”他的纪老师还魂了。
“让成教学院给开了?”
“这学期在职班也有我的课。”她说得颇为得意。
“那怎么了?更年期提前了?”
纪晗不再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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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晓川继续软磨硬泡,“说说,有什么伤心事儿,让我也乐呵乐呵。”
纪晗似乎是点了点头,觉得右眼角微微跳了跳,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我不准备留d大了。”
“不当老师了?博也不读了?”
“不留学校,不评职称,读博没用。”
“嗯。”靳晓川应了一声,静待下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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