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西边的偏房里。
“有风么?”
“风也习习!”
“好,果然好!”我听到他拍了拍手掌。我已经走到西边的偏房跟前,挑开门帘,灯的烛焰就在我的瞳孔里跳蹿起来。庄子披一件寒碜的外套,一条腿耷拉在炕沿上,一条腿曲在炕上。面前放着一个喝水用的大马勺,还有一根筷子――刚才他就一直用筷子敲着马勺来着。他里边穿的粗洋布衬衣的领口很黑――他的脑油很重然而又不勤换洗,胡须也有很久没有修理了,竟然四面揸开,他的脸本来也算黑而清秀的,现在看起来却有点龌龊的了。
>\
8、庄妻之死(中)
“周哥!”我招呼道。
“噢,是你呀,我还当是谁呢。来,来,来,过来坐!”他拍拍炕沿招呼我坐过去。
我走了过去,但是脚却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炕沿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什么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庄子的妻子。此时正合着眼睛,破碎的皱纹在脸上安详地分布着,凹陷的下巴,鹰钩鼻子,但她却是我少见的善良而体贴的女人:每一次来我都得到她细心的照料。
“这,嫂子怎么躺在这儿!”
我就要扶庄子的妻子到抗上去。
“你不要动,你嫂子已经死了!”
“死啦?”
“死啦。”……我的心理马上冒出一阵子的狐疑,眼睛骨碌碌的转了两圈,“啊,嫂子她怎么死的?”
“就在刚才我们吃晚饭――喝了些小米稀饭,吃得意兴盎然的时候,她便建议为我跳上一支‘天鹅之死’已期助兴!”
“‘天鹅之死’?”
“是一千年后有个叫俄罗斯的国家产生的一种舞蹈!”
“俄罗斯?”
“是几百年后在燕国以北出现的一个国家!”我向来敬佩庄子上知天文晓地理,通古博今,预知未来的能力,今夜听他这么一席话,心里虽然有几分的惊疑,却更敬佩他了。
“本来是要穿天鹅服的,但是你想我和你嫂子并不宽裕,哪能做一套天鹅服,她就穿着补丁最少的宽大素袍和最新的草鞋!”
我看了看,庄妻的身上果然如此。那墙上还挂着几双刚做好的草鞋。庄子平时编一些草鞋卖,得一些碎钱以资度日的。
庄子剪了剪烛心,继续说,“这‘天鹅之死’是芭蕾舞,是用脚尖跳的,……”
说了近半个小时,我终于张嘴流眼泪打哈欠了,我拍着大张的嘴:“喔――,喔――,周哥,你说嫂子是在条芭蕾舞的时候就这么死的,”
“恩啊,我也不知道,有一阵子她就这么躺着。我以为她跳完了――最后的一个动作是天鹅之死,它死了――结果半个小时后她还是不起来,我量了量她的鼻息,才知道她死了。终于死了,死得可是如何?”他竟然转过脸来问我。
“啊――呃――”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多,米,,拉,西,多……”他又敲起那只马勺了,哼着一支流行歌曲:你说你天黑要来,我等你等到天亮,两眼斑斑,清泪也两行……我总觉得他的心底有一些愉快,所以疑心便更大了:听说庄子去年给楚王讲道,声音滔滔,神采飞扬,众频妃为之倾到。楚王的一个女儿更是对庄子情有独钟,一心想把庄子招为驸马,可是庄子婉言谢绝了,难道……我没有敢再往下想,他可是我最为敬重的朋友和学长。
“呃,小李子,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有什么事么?”突然他叫了我一下,我条件反射一般直了直后背。
“恩,没有什么,我记起来了,那天周哥来向我借钱,我当时的确是没有,我特意来给周哥送五十块钱!”
说着我从坏里掏出一张新版五十的人民币,塞给他。他看看,笑着说:“多亏你还记得为兄,今天早晨喝稀饭时我还同尔惠(庄妻的名字)说白菜又涨价了,两毛五一斤,前些天还一块钱六斤呢!”
“是啊,现在不光白菜涨价,麋子,稻谷也涨价了,周哥可受了窘迫了!”
“那倒也没有,这五十块钱我什么时候还你呢?”他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他自己。我感到一阵尴尬,其实我也很在乎这五十块钱的,不能让他不还――白白给他,我有点不忍。
yuedu_text_c();
“我闻着你身上还藏有一壶酒!”
他笑了,笑得抑制不住。
我也笑了,本来我带酒来就是要和他把盏闲话的,没有想到进来见了这么一番景象,便不太想喝酒了。
“哦,我故意藏起来,你还是闻到了,不愧是周哥啊,哈哈,哈哈!”我苦笑着把胳肢窝里藏着的那壶酒掏了出来。
他拔开壶盖,闻了闻――深深地陶醉地吸了两三下,缓缓地说:“小李子,你可搞到了一壶好酒呀!这是一千二百年后唐代才开始烧酿的太白酒,好酒,我可真是有口福呀!”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酒,只知道与周哥共饮才不负这壶佳酿,殊不知还是这等稀罕的东西!”我眼睛都笑着。
“知我者,小李子也!”他拍拍我的肩膀。
整日里编草鞋的手果然很沉重,差点把我的肩膀都给拍掉了。
我又笑了笑。
“咱哥俩划拳吧!”他建议。
“恩。”我点点头,但仍然心神不宁:如果他真的谋害了他的妻子,被查出来,我,而我不去报官,到时候岂不是要连累我……
“划什么呢?老鼠布袋猫,还是老虎杠子鸡,还是哥俩好吧!”
“还是老虎杠子**!”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老虎,老虎,杠子,老虎,鸡!”我们挥手划起拳来。我老是心不在焉。
“又是你输了,喝酒!”我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漏到我的胸襟上湿了一片,而他才喝了不过几下,正神情激昂。突然我灵机一动,说:“周哥,今晚你先自斟自饮,我现在还有一事尚去办一办,连到明天都不敢拖了!”
“哦,什么事还这么急,那再陪我划三个回合,你再走吧!”他笑红着脸。
我急切的与他划了三个回合,结果又喝了两杯酒才告辞而出。我走到那个巷子口,解了一下小便,靠在墙上歇息。
“谁!”突然有人喝问。吓得我毛倒竖。仔细一看,才松了口气。
“哦,豪哥,你这会儿还不休息,明天工作可忙!”我阿谀这位穿制服的人,他可是这一带的治安队长。
“噢,原来是小李子呀,你不也没休息吗!怎么,喝酒啦!”
“是喝酒了,不过也没有喝太多!”
“少喝点对身体有好处――恩呀,今夜这月色挺好的,刚才我听到有人敲马勺的声音,不知道在干吗呢!”
我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也不知道,豪哥,你这么晚了还办公呀!”
“也够晦气,我刚准备与你嫂子休息,有人叫我,说是王麻子和他老婆吵架,甚至都要打起来了。要我过去处理处理。这不,现在刚搞定,两个人都叫我给骂了一顿才安分了。干我们这一行的也不容易呀!”
“那是,那是!”\
8、庄妻之死(下)
我又一机灵,便与着他告辞:“豪哥,那我先告辞了,还有事,有事!”
我转身又往庄屋走去,并且又听到敲马勺的声音,庄子又复唱了起来。我走进去,他已经喝高了,一边踉跄地舞着,一边敲着。
“啊,周哥,不知道有谁告你杀害嫂子欲谋富贵,这会儿治安队长宫豪带人逮你来了!”
yuedu_text_c();
“恩?”庄子也被惊醒了一半。
“这是谁平白诬陷我庄某人?”酒气喷了我一脸。我用袖子挡了挡
“现在先不管这,周哥你先出去躲一阵子吧,去香港新界住一阵,他们总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哦。”他应着便想从门走出去。
“哪还能从门走呀,从窗户翻出去吧!”
庄子从窗户翻了出去,犹向我拱手:“小李子,先谢过了,人家说大恩不言谢,那我就告辞了!哦,对,对,在褥子底下有一篇稿子《逍遥游》,你拿去看看吧,如果能在你主编的《丹凤》上表,也不必给我稿费了,先把欠你的这5o块钱能抵多少是多少,后会有期,我们哥俩以后见面再聊!”
“后会有期!”
我看着他在月光下悄悄遁了。
然后我又急跑到宫豪的府第前,扣大门:“豪哥,豪哥在吗?”
“谁呀?这么晚了还扰人清净,找死呀!”
然而门一开,他却将要骂的话咽了下去:“哦,小李子呀,刚才不是还见着你了吗,这会儿又来找我什么事情呀?”
“啊,豪哥,我向你告,庄子谋杀亲妻,欲谋富贵……”我便如此这般的在他的耳畔说了十几分钟。“咿,咿,呀,呀,真的!”官豪兴奋得眼睛都睁大了,“好!”抓了一下我的肩膀,痛得我咬牙。
“有许多王侯都讨厌这个庄子,如今……哈哈!我,我也一直看他不上,哈哈,我终于……的机会了!他又抓了我的肩膀。我的骨骼都要散了\
9、自尊(上)
生亦何苦,死又何哀
死亦何苦,生又何哀
----李勋阳《信条》
什么都可克服我
----卡夫卡
我买了两支雪碧走了回来,递给她一支。这天可真够邪恶的,我已经晒脱了一层皮,她一直躲在太阳伞下,但脸也红通通的,似乎已经熟了,随时可以吃了。她自己并不游泳,却硬拽着我来游泳,只因为有一次我无意说自己最喜欢游泳来着。她算是我们局里的警花,和我一同进这个警察局工作不满一年,但我在警校里学的是汉语文学专业,自然是做一些文案工作,而她是侦察科出身,经常跟在老警身边去破那有些冒险性的案子。当然我们并不是同一学校的,在进这个局里工作之前,我们相互一点也不认识,一如南极的某企鹅不认识北极的某北极熊。
她吮吸了一口雪碧向我笑了笑,一眼的柔波,和她穿上绿色制服时截然相反。我说:“你怎么还看《华商报》这种无聊的报纸呢。”她面前摊着一份报纸,在我去游泳池里游泳的时候她就看着这份报纸。
“我在看前两天我们局处理的那个案件。”她给我指了指一则通讯:《警察束手无策教师挺身而出》。两天前,一个四十岁的男子在小寨一家大市抢了一万多块钱被保安围截起来,这男子用刀子将自己的手腕划破,叫嚷着,我有爱滋病,谁***敢靠近我就传染给谁。围堵他的那些保安全惊骇了,没有一个敢靠近他,此时有更多的人在围观他们。市方面已经向我局里报了警。就在保安束手无策的时候,围观的群众里却走出一个约摸三十岁出头的男子愤然向歹徒走去,我就不信你还无法无天了,说着就和那歹徒搏斗起来。等我们局里的人赶到的时候,歹徒已经被制服了,而那位勇士却不幸当胸口上被扎了一刀子。最终因抢救无效这位勇士离开了我们的人世。我记得他妻子在医院里悲痛欲绝,但另一方面在她的眼里却自有一份坚定:她是一位英雄的妻子。
“实际上,在我看来,这位李跃其实是自杀的,或许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而巧妙的自杀方式,就在前天他终于遂愿了。”我说。
“你凭什么这样说。”她有些羞恼成怒,在前天她被那位勇士和她的妻子感动得浊泪涟涟的,“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
“我是说他至少不是什么英雄。”
她真的恼了,不再搭理我,兀自吮吸着雪碧,花容失色----但却更好看些了。
1、
李跃大学毕业后就留校任教了,一直带公共必修课,大学哲学基础。这门课很枯燥乏味,他教得没兴趣,而学生也学得没兴趣。这不,在讲台上也为人师表“毁人不倦”了四年五年了,去年他也结了婚,有了妻子,按部就班地继续着自己的人生。
他又一次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寥寥无几的学生。他把讲义放在讲桌上,看到有三四张假条。他拿起假条看起来:
李老师:
yuedu_text_c();
我因头痛的厉害,无法来上你的课,特请假一节,望老师涵谅。
学生:赵亦
李老师:
我因身体不适不能来上你的课,需要请假,望老师批准。
学生:袁无
李老师:
我因感冒需要达吊针,特此请假。
学生:楚天文
他看完了这些假条,嘴边不由得撕扯出一种类似轻蔑的笑容。他看了看下面的学生,都漫不经心无精打采的,一个个如霜打的茄子一般焉拉叭叽地做着各自的事,或趴在桌子上睡觉、或埋头背诵四六级英语词汇、或玩着手机游戏、或阅读时下流行的小说、或耳朵着插着两只耳机听着mp3,偶尔有一两个是向讲台上的他看着的,但其目光呆滞----无庸多说,他们只是盯着他或他的背后的黑板呆而已。他又看了看那三张假条,将其揉成一团,扔到讲台角的废纸篓里。
其实这些学生根本不必向他写什么请假条的,他在第一节课就宣布:“我也是从大学生过来的,知道课堂学习很枯燥乏味,尽管学校要求我们老师要打学生的考勤,但我自己却没什么兴趣这么做----我教不了大家什么,在我认为,任何一个教师都教不了别人任何的东西,所以我也不强迫大家来上我的课,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也没什么大碍,至于考试,大家放心,我也不会为难任何一个人的。”所以这三张假条在他看来纯属脱裤子放屁---白白多费一道手续。
他摊开讲义,无声地清了清嗓子,然后上课。他觉自己的嗓音很空洞而机械,听上去象一盒受潮的磁带。他心无旁笃地讲起课来,下面的学生都静悄悄的。他在第一节课宣布过在自己课堂上的纪律:“但是,如果你来到我的课堂,那么我就有一点小小的要求,就是不能出声讲话,要讲话也行,要么使用哑语,要么使用秘室传音法。此外做什么都行,睡懒觉、看小说、听音乐、玩游戏,甚至同桌的他和她谈恋爱都行。”
他记得自己在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不是睡懒觉就是在看闲书,要不是自己的老师喜欢打考勤,那他自己也会常常逃课的。现在打了个颠倒,他自己也站在讲台上给人传道授业解惑了,但他知道学生是一个什么样子的角色,因此很能理解他们,进而很通情达理。他讲着讲着便有了一种乖离的感觉,他感觉自己正坐在下面的某一个座位上看着讲台的那个自己象个木偶似的,或抬一下手臂,或扶一下眼睛,看起来滑稽极了。他从自己这偶尔的走神游离状态回复过来,不禁又不为人察觉地笑了笑。他突然想起来,据说北大有一个老教授,有一次去上课,教室里却没有一个学生,但他自个却对着几十张空桌子讲了两个小时的课才下了课。
2
“晚饭你想吃什么?”妻子问他。
他刚撂下碗会,她们才吃罢中午饭,但妻子却已在问他晚饭吃什么的问题了。这不禁让他有些腻烦起来,难道人只是忙于吃喝拉撒而已。他把头枕在沙背上,“随便。”
“随便,随便到底是什么。”
“你自己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我无所谓。”他说着打开电视,跳入眼帘的便是那个恶俗的广告:今年爸妈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他齐齐换了一遍频道,都是广告,什么**啦增长灵啦es学习法啦,于是他又关上了电视,闭目养神起来。其实他心里颇是烦躁,没劲,生活真没劲,他想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浊气。妻子收拾起杯盘碗筷洗涮去了。
他听着水龙头的水流声,还有碗筷的叮当声,想象到了妻子那双小巧仟秀的手,镜头以特写的方式向上推,出现了妻子的胳膊,穿着蓝色衣服的袖子,脖子,但到了脸的时候却飘起了雪花点,怎么也浮现不出妻子的面目。他努力想象妻子的面目,但仍然很模糊,脑袋已经微微地作痛了,他放弃了这种努力。他听着水哗哗的声音,不禁有些伤悲地想到,尽管每天面对面的,甚至同床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