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前卫的酒吧侍者时时发出邀请:“最in的乐队!”“现在是hppy hour!”“小姐要不要参加女士之夜?”她神情淡然,一路忽视。 暗地里涌出举着玫瑰堆着笑脸的卖花童,她推开了他们。 断腿乞丐算计着她的脚步,突然急速跪爬,挡在她的面前。 千里目不斜视,阔步从他的断腿上跨过。大衣扫到乞丐眼睛里,等他睁眼张望,只见一角玄色衣摆消失在拐角处。 c 千里站在铁门前辨别门牌号码,推门而入。 树影重重。槐树们光秃的枝杈将入夜的天空分割得支离破碎;脚下蔓延的沙地柏盘踞所有的地面;雪松柏树冬青,错落有致地充斥着空间,针叶被楼里人家的灯光照亮,道具般的假。 她在标着十三号的楼前站住。 d 楼道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水泥地照得见人影,墙壁洁白,塑钢窗闪闪发光。空无一人的楼道只听她“嗵嗵嗵”的脚步声。 独独五楼是黑的。她掏出打火机,火光一闪,有东西擦着她的脸飞过,她骇了一跳,等定睛看时,几乎不信自己的眼睛:尘土和蛛网已吞噬了墙与地面;那受惊飞起的蝙蝠倒悬在木窗框上,玻璃早已碎了,边框正在腐烂,蝙蝠们用油亮的小眼睛斜看着她。 天完全黑了。或近或远处人声喧嚣;汽车喇叭依然争先鸣响;谁家的孩子突然哭了。 钥匙在黑暗里叮当,却开不了门,匙孔早被灰烬堵得严实。千里将一块口香糖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用餐巾纸包了捏成团,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钥匙孔里,尘埃四起。 突然她停住了动作,侧耳倾听。 声音自门里传来。 她灭了火机,将散乱在额前的发捋至耳后,更近地靠近了门。 许久没有动静,她以为是错觉。刚要动作,那声音再次传来。 由远及近,像是拖鞋与地板的轻轻磕碰,又似衣裳与肌肤相互磨擦,带着或急或缓的喘息。它时断时续却清晰传来,在门后停止。门微微颤动。喘息止住,而“索索”声兀自不断。千里知道屋里正有人透过猫眼看她。 她站直了身体,换了笑脸谱,用打火机照亮自己的脸:“我是新租客,麻烦您开门。”没有回答,“索索”声在静默里与她对峙。 千里把火光更靠近些脸,笑容也更显亲切:“麻烦您开门。”但那声音却坚决地远了。似乎是经过了客厅,接着听见里面的关门声。 千里在黑暗里愣了几秒钟。 她重新蹲下去,打亮火机,火光映出线条坚定的薄唇和冷漠不屑的眼睛。她把那团口香糖自钥匙孔轻轻抽出来,粘出蛛网和灰尘。打开门,轻盈地闪了进去。 e 千里几乎被扑面而来的汹涌的腥臭味熏倒。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房间,靠大门的是虚掩着门的西房,对面是东房,中间由一个十米过道相连。过道一侧是狭长的壁橱,另一边并排着厨房与洗手间。没有一盏灯是亮的。 刚才那团声音来自东房,她再次听到喘息声,她感到自己正在被窥视。她在房间里逡巡,轻轻地吹着口哨,皮靴“嗵嗵嗵”地来,“嗵嗵嗵”地去。 灰尘被溅起,她忍住没有咳嗽,并决定第二天便搬进来住。 f 钟点女工弓着身体跪着擦地板,露出黄的背部和大红的裤腰来。她抬头跟站在铝合金梯子上的千里搭话。
城市制造(2)
“姑娘你自己住?” “嗯。” “真不容易,连电工活你都会?”她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来。 “嗯。” “这些书都是你的?”她一边捶着背,一边环顾四周。 “动作快点。”千里转动手中的螺丝刀:“要是蜡用完了,水池边上还有一桶。”女工讪讪地蹲下去:“这地板可真吸蜡啊,多年没收拾过了吧。” 千里没有回答。 结帐的时候女工执意要加工钱。因为水太凉,地板太吃蜡,腰太痛。 “少来。五十元,十小时,谈好的价钱。”千里简短地说,便将她推出门外,任由那个女人在门外嘟囔。 千里穿着皮靴走在油光锃亮的地板上,“嗵嗵嗵”,“嗵嗵嗵”。 这时候,透过明亮的玻璃窗,阴灰色的天开始飘起了大朵雪花。 g 窗明几净的清洁起于西房止于东房。 东房门始终关着。那些含糊不清的呢喃,那些如织物磨擦的细索声,那些或急或缓的喘息会突然袭来,海浪般起伏,把不安传进千里心中,然后在一瞬间宁静。 除去这不确定的声响,还有不可名状的气味。 每天清晨,腥臭味弥漫着过道,洗手间,厨房。清晨千里总是急着打开所有的窗户,这气味在太阳下山时散去,而第二天一早又再次重现。这声响这气息是在她经验之外的,她无法想像那是什么。在她看来,那扇门宛若一席坚硬的黑色幕布,诡秘的戏剧正在其后上演。城市不彻底的夜里,那扇门完全黑着,正对着千里的西屋,是一个隐藏着秘密的巨大独眼,时时瞪视着这个闯入者。 她并不畏惧。愈来愈强的好奇心与好胜心攫取了她,她决定探个究竟。 h 睡前,千里把厨房,洗手间,十米过道的灯全部拉亮。自己则和衣躺在床上,整整三夜,她如一只警觉的母鹿,一有风吹草动,便拉门去看。到了第四天夜里,她支撑不住,刚过十点,就睡着了。 恍惚中,她被一声沉闷的响动惊醒。月正浑圆,冷白的光把房间里刷得雪亮。夜光钟指向三点半,她坐了起来,一阵尖细的笑声伴着“哗啦啦”的水声和衣裳裙裾的沙沙声自门外真切传来。 她飞快翻身下床,却碰倒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呢喃声停止了,细碎的脚步声及沙沙声飞快地向对屋蹿去。 待她探头出来,只来得及看到对方正在闭合的门。 i 楼下的叫骂声惊醒了她。自窗口望去,几个晨练的老人正围着一把被摔变了形的铝合金梯子指指点点,两个鲜红的代表她名字的缩写字母“jl”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在干冷的空气里打了冷颤,套上靴子披头散发地穿过十米的走廊,所有的灯泡都不翼而飞。 她开始敲那脏兮兮的门。 古怪的声音由远而近移至门后,似乎是屏吸静气,并不答应。 “你开门。”千里说。 “为什么这么做?”她继续问。沙沙声在里边愈来愈急,并伴着忽重忽轻的喘息。 千里静默地等待着,对方依然不回答。 “你早晚会开口的。”千里威胁道,狠狠地用靴子踢了一脚门,转身走了。 j 对于千里来说,对面住着“一团声音”已够她焦灼不安的了,更让人痛恨的是她居然发现了老鼠。她不止一次地看到老鼠从厨房的瓶瓶罐罐里跳出来,有时夜里也能听见它们在光滑地板上跑来跑去以及滑跤的声音,当然还有“吱吱”叫声。 千里抱来一只猫。 那只猫浑身漆黑,却有一双蓝荧荧的眼睛。尖甲躲在厚厚的掌里,一旦它伸腰耸肩,便显出黑豹的威风与从容。 黑猫一进门,便如同受到某种召唤,冲到东边的房门前,又抓又叫。 千里并不追它回来。她把靴子重重地脱在地上,哼着歌回自己领地去了。 k
城市制造(3)
夜里,她在厨房翻天覆地的响动,以及黑猫的“呜呜”低叫声中睡得香甜。 但这香甜没能持续几天。黑猫不见了。 她质问对门,永远像是对着空气发问;她扒开了楼下密密的沙地柏寻找,也是徒劳。 一度绝迹的耗子更加猖狂。一天夜里,她实在忍不住,拿了一杆晾衣杆走到厨房,可耻的畜生们并不逃窜,有一只还攀着坛边用它黑小发光的眼睛盯视着她。气恼之中,她用晾衣杆去捅那生畜,用劲太大,竟将坛子捅翻了。 坛子里倒出来的臭水洇黑了地板。一双黑梅花样的爪子直挺挺地伸了出来,她顾不得臭气,将坛子倒过来,牵牵绊绊的,黑猫尸首就这样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千里“忽”地站起来,回过头却发现东屋门缝里嵌着一颗脑袋,由一团乱蓬蓬的头发衬着,像是一大团纷乱的云彩上托着病月亮。 那病月亮见千里转身,迅速缩了回去。 l 千里整夜未睡,守着对面房间的反应。臭了的黑猫正挂在那门上。 她像争斗中的狮子在黑夜里圆睁眼睛,直到天亮对门都没有动静。疲惫袭来,她沉沉睡去。 下午三点多,她醒来。黑猫依然悬于黑门之上。 她打了个电话给朋友,便出去了。 晚上回来,腥臭味依旧很重,但死猫已经不见了。 m 这一天。九点刚过,千里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她翻身下床,脸上带着某种微笑。 “谁?”她拉开自己的门,走到大门边。 “居委会的。”回答的是一个底气充足的女声,似乎生怕里面有人藏匿着不开门,敲门声持续巨响。 “来了。”千里拉开了门。 来人一进门便用手捏了鼻子大声尖叫:“怎么那么臭!”一边喊,一边还不忘朝千里的屋里张望。 千里满面笑容地问:“什么事?” 来人上下打量了千里几眼,压低嗓门说:“你不知道?”她一边问,一边径自往千里的屋里走:“来来来,我们进屋说。” 来人仔细地打量了这间除了书还是书的房间,满意地说:“姑娘,真是难为你啊,在这住了那么长时间。” 千里盯着来人,倒了纯净水递给她。一付懵懂不知的样子:“怎么了?” “哟,你不知道啊?”来人说,“电视里都播了,我看得起鸡皮疙瘩呢。”她站起来,迈着脚步,拖着肥胖的身体,飞快把门掩上:“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了,这老太太太过份了。”她义愤填膺地掐着手指算道:“你看,她不交清洁费,不交供暖费,不交电费,不交安全费,什么都不交!什么都得这楼道里的人替她分摊!这倒好,现在又弄出这些事,再不能容许她胡为非为下去了!” 千里依然微笑着:“到底怎么了?” 来人翻了一个白眼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不关心!不看电视,至少也得订份报啊!” 未等千里接茬,来人突然坐直了,伸长脖子,侧着耳朵倾听对屋的声音。那黑门后面正传出一阵阵的咳嗽声。接着,她旋风般蹿了出去。 千里在屋里听到了大力的拍门声,那胖女人果然有一条花腔女高音的好嗓子。她的叫嚷如空涧里飞流直下的瀑布,将整幢楼都淹没在高昂尖锐的数落里。平时空落落的楼里,一时间响起了许多动静,开门声,脚步声,询问声,接着人们陆续地围聚上来。大家满满地挤在过道里,七嘴八嘴地数落着,叫骂着。 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不断骂骂咧咧,怂恿人们砸门。她看了闹得最凶小伙子一眼,发现他嘴唇上的胡子还没长青。 “打110,打110。”女声说,“我有手机,现在就打!” “这太可怕了,万一伤人怎么办?”一个老声说。 “把门砸开,撬开!我去拿斧子!” “我们替她交了多少年的钱了。全让她还来!”
城市制造(4)
正乱着,有两个年青人在保安的陪同下推门进来。其中一个年青人拿着采访话筒,一个扛着摄相机,他们都猎豹一样等在门口,等着门开启的那一刻。接着又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 终于,门被强行打开了。 突然呈现于人们面前的黑暗,使她们都没有看清室内的情况,但腥臭气息却毫不含糊地扑面而来。站在门外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未待回过神来,几条蛇便窜了出来。穿制服的人手脚麻利地把它们装进了带来的笼子,其中一人几步便冲进屋里,大力拉开窗帘,所有人都不由惊呼起来。 这是一间家徒四壁的房间。墙角放着几只大缸,细粒白米一直沿伸到缸边两只大铁笼子边,笼子里被阳光弄昏了头的耗子正静默地瞪着浑圆的小眼睛。 房屋中间铺着一张色彩模糊的地毯,上面错综无致地盘着几条蛇,中间坐着一个白发蓬乱的人,敞着怀,干瘪的ru房如两条长长的布袋挂在胸前。她因突然射入的阳光尖叫起来,痉挛着妄图蒙住脸,但手上正纠缠着一条粗大的蟒蛇,于是她徒劳地闭上了眼睛,狂乱地挣扎着,妄图把自己裹在那群五色斑斓的蛇中。她被人们从那里拉了出来,穿制服的人忙着抓蛇,记者和摄影师虽然惊恐,但还是眼明手快地将话筒放到老太太的面前,镜头也对准了她的脸,她的嘴,她干瘪的胸部。 千里站在十米外的房门口,冷冷地笑着,然后关上了门。 n 夜里,千里手持遥控器得意洋洋地坐在电脑边看录像。 穿戴整齐的千里掩门而去。黑门轻轻开启,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头先伸了出来,她侧耳细听了一会儿,手脚轻快地打开了门,像是一种舞蹈。她踩着节奏,脚步轻盈,欢天喜地,不时喃喃低语:“孩子。这边走。孩子,不要挤。”蛇们在她的背后跟着她,四处游走。她蹿到千里门前,用鼻子四处嗅着,喷了一口口水在她的门上:“去死。去死。侵略者。”她转了一圈又回过头来,怀里抱着一条系着头巾的眼镜蛇:“去死!人!,臭啊,臭啊,人!” 那蛇直着脖子对着镜头凝视良久,突然间张开嘴,露出它淡粉红的信子,对着镜头吐了一口口涎。 画面模糊了。 o 凌晨,千里突然惊醒,她奔到窗边。 黑衣白发正坠落之中。 她看到了结尾,白发老人砸在沙地柏之间,慢慢开成了一朵暗红色的花。 千里跳到电话前,快速地拨了一组号码,对话筒说:“我是千里。还是第一手资料。不,这次不是录像带,这次是正在发生的新闻。” 她停了一下,接着对着话筒口齿清楚地说:“多少钱?不行。一千元,成交。” 她又一次伸头向窗外看了一眼:“那蛇老太跳楼了,就快死了……我现在去拍,还来得及……”
雌性的缠绕(1)
北京的秋天终究是美的。尽管拂面夜风带了初冬的微寒,依然无法阻挡石磊和冷慧黄昏时漫长的散步。 冷慧抬起头来,用手指了指从银杏林中穿过的乌鸦,说:“那么多乌鸦,真是奇迹。” “每年秋天你都这么说。”石磊站住,微笑着凝视在前面轻快行走的女子。 她穿了件过膝的玄色亚麻九分裤,黑色棉布衬衫一直垂到膝上,脚上是简洁到怪异的黑色小牛皮软靴。头发盘成丰满的黑月扣在脑后。 石磊吹了声响亮的呼哨。一只乌鸦“扑啦啦”张开宽大的翅膀,掠过他们头顶。 “它们的羽毛黑得发蓝。”冷慧轻声叫道。她的音色温润,脚步轻过猫。她只一味走路,偶尔驻足说话,眼睛里笑意盈盈。风过时,吹得她宽大的衬衫“噼啪”作响。风动衣摆的声音稠密过她的表情和语言。石磊常常觉得身边这女子几乎是幅简洁的中国写意画,宁静恬淡,却有无尽韵意。 石磊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配米色长裤,口袋里藏了条暗红色的领带。在开始这场散步前,事实上在他刚刚走出未婚妻豆子的视野时,就解掉了它。除去领带后,他又松开领口的纽扣,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刚刚卸下磨盘的老驴,长长地出了口气。接着,他开车一路狂奔,来赴冷慧的约。 已经三年有余,每个周二在郊区的僻静林荫道,总能见这对一前一后缓步慢行的年青男女。女子脚步轻盈,神情宁静,偶尔露出浅浅的笑容。男人滞后一步,有时像是心事重重,脚步迟疑,时常要突然清醒过来,快步追逐前面的人。今天他已经有好几次,欲言又止。 石磊看到冷慧在秋风里衣袖飘飘,步伐轻灵,感到这片吉祥的雨云正在轻盈地穿过自己。他再三踌躇,终究没有敞开心怀,对冷慧说出下周二他将成为别人的先生。 b 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的星期二,石磊一早就打电话给冷慧,取消了约会。冷慧像往常,总不问理由,她只淡淡地说:“那就下个周二吧。” 石磊拿着电话,还想说什么,但对方已经说过再见,收了线。 石磊还没放下电话,未婚妻豆子就冲了进来。她一身惹眼大红,像火团般围住他。他们上午去民政局注册结婚,下午就拿到了新房的钥匙。 豆子催婚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他再也无法推脱。豆子手里一张文件,把这个男人关进了婚姻的城墙。文件是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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