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从皮包里取出协议书,方向乎把它垫在皮包上,风吹纸动“哗哗”地响,使签字变得颇为困难。他们本可以在办公室、在饭店、在宾馆,在其他任何豪华场所完成这个庄严程序,是方向平坚持要到现场。他喜欢这块土地给他的感觉。
钟锐把最后一张软盘从机器里取出,起身去拢方向平,却只看到了王纯。王纯决定对钟锐实话实说。首先,方总没要求她对他的行踪保密,其次,这些天她亲身感受到的钟锐的工作精神,使她无法对这个人有一丝欺骗。
王纯把方向平去买地并当场要签协议书的事说完后,钟锐沉默了片刻:“你去过那个地方吗?”王纯点点头。
“走,带我去。”
“现在?”“现在。”
方向平在协议书上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竖时,钟锐赶到了。他看到了那张木已成舟的纸。他对方向平说:“arpha2。0,做出来了。”
王纯睁大了眼睛;方向平愣了一下,继而喜形于色:“是吗!
这么快!太好了!那我们就将会有更多的资金……”
“买房子买地投股入市?
不。我的目标是建立一个真正的软件公司。”
“像比尔·盖茨?可惜你没有生在美国。”
“我希望能够赶上、超过美国。”
“在软件方面?……白日做梦。”
“如果连梦都不敢做,那就只好永远落后了。”
王纯一字不落地听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方向平低头沉默了一会,忽然仰头大笑:“嗨,咱们俩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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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的最终目标是一致的。”
“方向平,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方向平阴郁地:“你想怎么着?”“分、手。”
“那么走的只能是你。”
“是我。”
方向平终于大叫起来:“可以。但是abpha2。0属于公司,你不能把它带走!
““我没法不把它带走,因为,它在我的脑袋里。”说完,钟锐转身就走。
王纯犹犹豫豫地想随之离开,被方向平的一声断喝止住了脚步。钟锐乘的汽车在众人的目光中远去、消失。
风更大了。
晚上晓雪不能去幼儿园接丁丁了。局里有个外事活动,她被局长叫去做翻译,局里的两个专职翻译一个不在家,一个马上要生孩子。她只好打电话请晓冰帮忙。“为什么我妈妈不来接我?
“去接丁丁时,偏偏丁丁又这样问。如果姐姐是单身一人,晓冰绝无二话,但她有丈夫呀,为什么从来不用?
晓冰对姐姐的这种作风颇为不满,钟锐就是这样给惯坏的!“你怎么从来不问问你爸爸为什么不来接你?
“晓冰反问道。
“我爸爸要工作。”
“你妈妈也要工作!”“你为什么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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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工作?”
“因为我要上幼儿园。”
“因为我要上学。”
二人斗着嘴来到了公共汽车站,站牌下已集台了大队人马,远处,仍不见公共汽车的踪影。晓冰不耐烦再听一个四岁孩子的聒噪,就去看贴在站牌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广告,她的目光一下于被其中一张“寻人启事”吸引住丁。她看着,先是一愣,接着便笑了。她微笑着看完了这则“启事”,然后动手往下揭,这时车来了。“小姨,来车了!”晓冰头也不回:“等下一辆。”
丁丁好奇地凑了过来,立刻欢欣鼓舞地大叫:“我知道!上面有我和妈妈的名字!
“晓冰顾不上理睬丁丁的话,“启事”贴得很牢,揭不下来。她想了想,打开丁丁的小水壶,往上面洒了一些水,等水洇透后,纸的贴面才有些松动。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下揭,最后仍残缺了两个角——不缺内容就行!
晓冰两手接着“启事”的两个边,直等到风干后,才带着丁丁上了车。
晓雪从局里到家的时候,妈妈、晓冰正在吃饭,丁丁在看电视。局长的外事活动持续了整整一天,对方是日本人。尽管她尽最大努力做了准备,到现场盾,仍是穷于对付,有好几个地方干脆就翻不出来,逼得局长只好同对方用英语直接交谈才没误事。扔的实在太久了,好像自从有了丁丁起,中,从怀上丁丁起,她就再没有摸过外文书,不管是日文还是英文。局里对她本来相当重视,是她自己要求调到了资料室。资料室没有业务压力,不这样,她没办法顾全家里。
晓雪同妈妈、妹妹打了招呼,放下包,去洗手。她洗了很久,她想一个人待会儿。妈妈和妹殊都很关心她。这关心一向是她的负担。曾经,她是这个家中的骄傲,她小学当大队委,中学是团支部书记,高考时,是当年全校的状元。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却对孩子的成长没有一点阴影,为此,妇联曾几次邀请妈妈去谈教于体会。这次局长让她撤翻译,她们比她还上心。希望这是一次能使她重新振作的机会。她让她们失望了。……看着雪白的肥皂沫打着旋流进下水管,晓雪在毛巾上好仔细细擦干手,向水池上方镜子里的自己望上—眼,努力清除掉脸上的沮丧,才走出卫生间。
夏心玉和晓冰什么都不问,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她们心里就全明白了。晓雪也立刻明白了她们的明白,她心里难过,嘴上故作轻松:“没想到我的日语会扔到这种程度。当初英语的托福也都通过了,要不是为了丁丁,现在都该留学回来了。”
夏心玉说:“前几年孩子小,事儿多。现在丁丁已经上幼儿园了,慢慢会好起来的,没关系。……”
“姐姐,丁丁翻你的包了哎!”晓冰突然大叫。
丁丁从包里找到了那天早晨他在门口拾到的那张广告:“这是我的!
““给我看看!”晓冰霸道地从丁丁手里抽过了广告,然后说,“姐姐,这广告不错,你可以和姐夫去试试。”
“什么?”“婚纱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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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雪生气晓冰开玩笑也不分时候,就起身招呼丁丁:“走,丁丁,回家。……妈妈,我们走了。”
晓冰拦住她,双手把一张残缺了两个角的纸举到她的脸前。
晓雪先是不明白,接着明白了。她目光急骤地看,看完了,又—个字—个字地重看。最后四个特大号的“必有重谢”,以及其后三个重重的感叹号无—不在向她传递着钟锐在失去她们时深深的焦灼和痛苫,一直沉沉的心抨然跳跃,将—股股温暖的血流送往她冰冷了多日的全身。她抑郁的心情一扫而光,她曾一直认为那抑郁是由于单位里的事引起的。
“是贴在公共汽车站的。”晓冰说。
“电线杆子上也有,有好多!”丁丁说。
“哪里的电线杆子上有?你怎么不早说?”晓冰质问。
“我早说了,妈妈她不听!”丁丁分辩。
晓雪则只是一遍遍看着眼前这篇短短的文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晓冰又说:“姐姐,我真的认为你们应该去婚纱摄影—番。不是为了赶时髦。首先,你们花三毛钱照的那结婚照,哪里有一点romantic?
其次,你们俩婚后生活的主要问题是太实际,内容太单一。这么着下去,再好的感情也得磨没了。得不断增加新内容,注人新的活力,得去‘做’。顺其自然听之任之不行。……你们应该正好趁现在结婚六周年,趁脸上还没长皱纹,浪漫一把,青春一把,回忆初恋,展望百年……”
天已经黑下来了,晓雪骑车带着丁丁,让儿子领她去找有“寻人启事”的电线杆子。
找到了一处。
又是一处。
又一处。
每一处,晓雪都像第一次看到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续一遍,仿拂初学写作的人读自己第一次变成铅字的文章,百读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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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困了。”
晓雪闻声蹲下身,把脸埋进儿子温暖的小身体:“回家。我们回家。叫爸爸也回家。”
钟锐正在机房收拾属于他的东西,听到推门声,他回过头去见是王纯:“怎么还不回家?”“我家在厦门。”
“那你一直住在哪里?”钟锐没想到她会这样。
“会客室的长沙发上。”
“……我真该死!
“王纯笑了,把一直拿在手里的纸递过去。那是她凭记忆写下的西来塞公司的传真内容。钟总反正要走,那么去哪里于公司利益都无关系,她这样对自己的行为予以解释,避而不想倘若让老板方向平知道会作何反应。
钟锐接过纸,看完了后抬头询问地看着王纯。
“还不明白?
让你当部门总经理,年薪十万美金,按照上面的电话跟他们联系。”
“我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纯含含糊糊地:“前几天。”
钟锐也就不再多问,顺手把纸塞进上衣口袋。
“你去吗?
““这种邀请我接到过一些,一直下不了决心。我感到现在正是我创造的旺盛时期,不知道这个时期能维持多久,也许不会很久,用它去为外国人打工,实在舍不得。……”钟锐说完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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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笑使王纯的眼睛一下子潮湿了。一直有意无意压制着的情感刹那间控制住了她。他们刚刚认识,就要分开——她渴望跟优秀的人共事,那会使人振奋,会因此被激发出可能有的全部潜质,会得到被理解被欣赏的欢乐……可是,可是刚刚认识就要分开!机房的电话响了,是谭马找王纯,他邀请她去听音乐会。王纯抱歉地说晚上有事,就放下了电话,然后开始动手帮助钟锐收拾东西。
“你不是有事吗?
““我‘有’的就是这件‘事’。”王纯说着一笑,把一摞书从书架里拿出来放到地上。钟锐不禁想为朋友说几句公道话。
“谭马没有恶意,他人很好,很有才。”
“是。”
“他只是喜欢你。前两天他跟我说过。”
“是吗?“王纯始头看看钟锐,“你怎么说?
““我让他离了婚再去找你。”“我倒不觉着这是问题。内容比形式重要。”
“嗬,谭马听了这话得高兴死。”
“我这是泛指。”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钟锐笑了,对王纯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纯拿起电话,不是谭马,一个女声要找钟锐。她把电话递了过去。
钟锐接过电话,“喂”了一声后就不吭声了。王纯注意地看着他。片刻后,钟锐放了电话,对王纯道:“回家啦!”他的神情和语气都是如释重负的、愉快的,“好多天没回去了。东西,我明天再收拾吧!
“王纯已猜到来电话的是谁了。她心中的失望无以复加——最后的共处竟这样就结束了!晓雪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钟锐,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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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星期天,晓冰在家复习功课,她身穿长衣长裤仍觉着凉,又懒得再找衣服,就把毛巾被裹在身上。上午,下过—场非常大的大雨,大雨过后,大风肆虐,楼前一排小树被风压得一刻也直不起腰来,看样子是活不成了。天色阴霾,路旁“哗哗”的水流如泻,放眼望去,街上几乎没人。报的气温是十二摄氏度,比昨天下降了二十度。西伯利亚的寒流来的真是时候,但愿能多持续几天,直到期末考试结束。
丁丁趴在客厅的窗前看风,妈妈和爸爸夫照婚纱摄影,把他留在了姥姥家。对此,丁丁十二分地想不通,他不顾被训斥的危险,又跑去找小姨。
“小姨,他们照结婚照为什么不带我?
““因为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你。”
“可是他们现在已经有我了。”
“他们现在已经回到六年前了,六年前确实没有你。”
“他们怎么回去的?”“沿着时间隧道。”
“时间隧道是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文盲都不懂。”
“丁丁气得说不出话,跑去厨房跟姥姥告状。夏心玉正关着厨房门在精心整制一只鸭子,不加水,只加作料和酱油干烧,烧出的鸭子滋味独特浓厚。丁丁推开厨房门,还没开口,姥姥已连声道:“出去!出去玩!厨房空气不好!
“丁丁只好走开,满屋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意思,又跑去找小姨:“小姨,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很快。”晓冰头也不抬。
“很快是什么时候?
““我宣布,从现在起,不跟一米以下的未成年人对话。”晓冰以书挡脸,拒拒丁丁以千里之外。
电话铃声响了,丁丁仗着身手灵活,抢先冲到客厅,按了电话的免提:“谁呀?”“请找夏晓冰。”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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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冰走过来。丁丁眼睛盯着她,等她走近,走到跟前就要伸手拿电话时,突然冲电话说声:“她不在!”一下子按死了电话。
打电话的是沈五一。他的女友一直站在他身边。他不想瞒她,他就是想以这种方式通知她:他们的关系已经完了。
“是不是对我也腻了,”女友盯着他道:“又想换一个了?
““是。”沈五一简短地道,不明白女人到这时为什么总不愿意识趣。他与女人的交往原则是合得来就合,合不来就散,事先就说清楚,她们也满口答应。交往中他严守游戏规则,交易公平,决不吭人。他明白她们看中的就是他的钱,这每每使他心中厌恶,不得不以频繁的更换方式来激起一点新鲜感,好像一个被过于丰盛的食物破坏了食欲而又仍然渴望食欲的人一样,惟一的办法就是多多改变食物的品种花样。
女友哭着跑开了,沈五一动也不动。
那边,晓冰没接到电话,气得大叫:“妈妈,你看丁丁呀!
“夏心玉闻声过来,问明情况后先训丁丁:“丁丁以后不许胡闹!
“接着又训晓冰,“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较劲,你也真行。”
晓冰无可奈何地看着丁丁:“我是真服了我姐了!
“正闹着呢,门开了,晓雪回来了,丁丁大叫着扑了上去:“妈妈!
“晓冰也兴奋地连声发问:“怎么样?………哎呀,腮红太重了,他们给抹的?……怎么样嘛!
“晓雪快步向卫生间走去,边走边用手掌擦着脸上的腮红。
“钟锐呢,怎么没一块回来?”夏心玉跟晓雪来到卫生间。
“啊嚏——”刚要洗脸的晓雪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接着就喷嚏不断,对于妈妈的询问,她只能摇头作答。
“晓冰,去熬点姜汤!”夏心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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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喷嚏的掩护,晓雪痛苦的泪水滚滚而下。……
那天晚上给钟锐打了电话后,晓雪就抓紧时间做晚饭,不管在外面吃没吃过饭,钟锐回到家总要再吃一顿。他不抽烟不喝酒,惟一的嗜好是美食,并认为哪里的饭莱也不如家里的好。饭做好后,钟锐也到家了,她赶紧迎出去,拿拖鞋端茶水竭尽殷勤。
钟锐也连声道谢无比客气。
这殷勤这客气是他们每次大吵之后重新和好的必然节目。
吃完饭,晓雪步于轻快地擦桌子扫地刷锅洗碗。电视开着,儿子和丈夫在客厅里玩儿,“叽叽喳喳”的尖嫩童声里夹杂着成年男子的低沉嗓音,家里充满生气和暖意。一个女人拥有了这些还求什么呢?
晓雪想。以后再不能跟他闹了有话好好说,晓雪又想。
晚上,他们做了爱。是钟锐主动的,时间不长,前后不过十分钟,但晓雪已经很满足了。这是一件她很在意的事,生理的需要与否还在其次,主要在于它具有的衡量价值,好比一把尺子,一杆秤,——块试金石。
尽管不过十分钟,钟锐仍觉得疲倦。再疲倦也要去做,不是他需要,是为了她的需要。
晓雪去卫生间了,钟锐一个人仰躺在床上,心里空空荡荡的。大吵之后和好如初的愉悦已经消失,随着大吵次数的增加,这种倔说的时间也在成比例地缩短。
晓雪回来了,他对她笑笑。他的笑鼓励了她。她从枕头下摸出早就放在那里的婚纱摄影广告:“喏。……丁丁在门口捡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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