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明星兼女间谍的爱恨情仇:上海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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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明星兼女间谍的爱恨情仇:上海之死-第5部分(2/2)
直把自己和养父的世界,单独划出,这是一个独立王国,任何人不得进入。她从小时候就感觉到休伯特貌似无志向的平淡生活,一味摆弄书本,后面隐藏着傲视俗人的精神生活。

    她生命中只有他一个人,休伯特只是一个养父,情早就还了。于堇记起来了,她对倪则仁说这些肉麻的安慰话,是在一个清晨。那天鸟叫得清脆,倪则仁对她非常温柔体贴,终于把那个洋古董从于堇的生活中划掉,那天,倪则仁在男人与男人的较量中得胜。

    那个清晨,有一种过去了一个世纪的感觉。真像上辈子的事。

    一掉头,于堇又看见照片上那张合影。她走过去拿起照片来仔细观看。镜框上也有一层灰,想用手摸去,却忍住了。还是让灰尘盖在这对笑得幸福的男女脸上,比较合适。

    仔细地查看床头柜,只有几页空白纸,五抽屉柜子,还是装着针线手绢桌布之类的东西。打开靠墙的大衣橱,倪则仁的衣服一件不剩,而她的衣服都在,如走时一模一样。

    突然她的眼睛模糊了,吓了她一跳。因为她根本没有动感情。在一个并不想回来的房子里,或许,悲伤会自动找上我。

    真正和倪则仁分手,其实不是感情原因,也不是因为白云裳夹在他们中间。说到底,倪则仁并不是一个花花公子,只是爱财如命,这点她无法过分抱怨。于堇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除了休伯特。她与倪则仁最终破裂是因为她发现了这个人的底细:他能过挥霍生活,甚至能投资电影生意,原来不是祖传家产,那家产早就倒了,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他的钱财来自为军统经办上海物资。

    事情不得不说穿之后,倪则仁要于堇为军统工作,尤其在“八一三”之后,富春一线成为物资交换的重要交通线,倪则仁获利巨万,兴奋异常,一定要于堇加入,帮助他倒卖,居间中饱,这才使于堇忍无可忍。

    于堇走出自家房子,预感到这个男人是在自取杀身之祸。

    那天,于堇回到四马路的家,与休伯特谈了很久,悔恨自己婚事孟浪,休伯特以前对这个男人的评论几乎全都兑现了:这个男人本来就与她不是一类人。她不是不愿为国家刺探情报,而是觉得借爱国名义,发国难财,实在太丑恶。

    听了这话,休伯特感到非常欣慰,他心里早就明白,于堇不会为钱财出卖原则。于是休伯特告诉于堇他的间谍身份,并且建议于堇既然有正义感,那么不妨为“干净”的机构———美国情报部门工作。于堇考虑了几天,甚至一人在外滩落日下坐了许久,第一次仔细考虑自己的人生意义与世界大事。人生需要一个真正的意义:如果能将身后的混乱世界收拾一下,那她就该尽一份力。

    在这个沾满灰尘的卧室里,她为自己当初的选择庆幸,这选择至少使她心安。她知道休伯特是绝对不会沾任何来路不明的钱。倒不是认为西方人个个洁身自好,而是休伯特这个人从来不把钱当作生活的一个内容,他经营旧书店,就是由于赢利微小,小到几乎不能算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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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堇在房子里东看看,西瞧瞧,仿佛这里并不是她的家,而是属于一个跟她毫不相干的人。每样东西都熟悉,却陌生。她无法相信,自己曾经在这儿生活过。

    楼梯间的储藏室里,拉亮电灯,于堇看到一双雨靴依然在放鞋子的一格,雨靴奶黄|色,半长未及膝盖。她弯下腰拿起来,到楼上卧室。取了几样自己喜欢的衣服,又把可能需要的东西,统统装入了一个皮箱。

    第九章(3)

    整个战争的胜负,几百万人几千万人的生命,全系在她于堇一人身上。这是到达上海第一夜,休伯特对她说的话。虽然不是原话,却就是这样的意思———赌注现在押在她一人身上。

    于堇提着箱子下楼。整幢房子空空荡荡,风声从窗户缝里钻入。没有人住的房子如同鬼屋。就是在这下楼梯之际,于堇忽然看清了现在,也看清了以后,她把皮箱搁下,抓住楼梯的扶手,感到全身战栗,自己能够继续活在这世上,一切都是神差鬼使。做间谍,就是与死神打交道。这次,她有信心从魔鬼的手指缝里溜过去。

    谭呐对她今天的请假,心里一定气恼之极,但是他没有在电话里多说,甚至语气也没有丝毫不耐烦。这个人的涵养,令她敬佩。

    她看看手表,时间好像还来得及,当即决定改变今天的日程。

    心里窝着火,谭呐对着台上喊:“最后一场再过一次!”

    他的话使台上的唱诗班全跑下了台。大多是半大孩子,演戏很难管,虽然他手下工作人员用了哨子。他走过去,对负责这个唱诗班的人说:“带他们回去吧。”

    手下人马上点头,让他们排成队。

    台上布景改变。没隔十分钟,准备就绪,排练起最后一场:

    女主角在男主角病中幻想自己在与他跳舞。一男一女先是跳着狐步舞,四分之四,快步间隔慢步,爵士乐,有大量切分,音乐摩登,倒是可与纽约百老汇相比。谭呐未曾亲眼目睹于堇的舞技,听说她演电影《百乐门》时接受过专门训练,舞艺国内第一,不仅姿势优雅,而且脚步花妙敏捷,令人目不暇接。这点台上的片断狐步应当不成问题。

    很多人谈到她在舞台上有抓魂之术,让观众的眼光始终跟着她,男人女人都喜欢听她的声音,看她俏丽的脸。谭呐自己就是明星制造者,觉得绕在明星脑袋边的光环,绝大多数都是气泡。谭呐看过不止一部于堇的电影,却独独漏过了《百乐门》。准备这部戏时,他专门借来那部电影的拷贝,仔细看每个镜头,使他原先的印象变成深信不疑:只有于堇能演好这出戏。

    但是她若是与男主角配合勉强,出不了真情,这整个戏的高嘲就起不来。不行,无论如何得让于堇尽早来排戏,早点进入角色。

    她该清楚,这次这个戏,不是光能说台词就行了,还有大量音乐舞蹈,能叫上海滩耳目一新。关于他给这个戏设计的种种新花招,报上已经真真假假透露不少,刚才助手说前几场的票全部预订完,但很多人要求爱艺剧团保证必须是于堇上场。

    音乐重新响起,台上的两个主角,明白自己只是在敷衍,自然上不了全部心思。谭呐明白,既然于堇已经到了上海,于堇不亲自来排,一切都有以假充真的味道。

    谭呐决定今日排练完就去国际饭店,亲自去请于堇,他本来准备让莫之因出马做护花使者。莫之因这个人对付女人有耐心,而且似乎有的是时间,这样起码让于堇感到他谭呐的诚意。不料莫之因无影无踪,这小子本是每天会到他这里上班报到似的,这两天打了几次电话,也钓不着这条鱼。谭呐推推自己的眼镜框,觉得有点奇怪。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陷于爱情,二是从爱情中跌出。莫之因自命貌比潘安,追他的女人都是上海舞厅的名花,有一朵还是什么银行老板的女公子。自吹吧。不过,听说莫之因现在在外面说于堇钦佩他的作品,这话有点来者不善。不行,得亲自去,不管碰壁不碰壁,他谭呐一定得把于堇这尊菩萨请到。

    他叫:“停。”走上台去,把男主角叫到一边,对他做了一些指示,要他准备好演对手戏的是于堇,不要马虎,也不要怯场。他走开一阵就回来。

    在去国际饭店的途中,谭呐改变了主意,决定直接去莫之因的家。可是,他到了莫之因的住所,不由得大吃一惊!厅堂倒是宽敞,可是里面只有两个房间,有个胖胖的女佣,呆头呆脑对着他说:“莫先生不在家。”

    他走在屋子里,几乎没什么家具,脏乱得厉害。楼上的房子看来是别人租住,或是他自己只租了底楼。难怪此人从不邀他到家里。这个女佣据她自己说,每天来一次,帮莫先生打扫房间,但很少看见莫先生本人。这胖胖的女人明显是个大懒虫。也不清理清理自己。不过这样一个家,即使弄得干干净净,比起莫之因平日那一身气派的穿着,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告辞出来,纳闷着想不清楚。

    一辆崭新的跑车在弄堂口停住,莫之因从车里出来,给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说拜拜。他没有看见谭呐站在他家门口,他从西裤里掏出雪茄,为了遮挡住迎面的风,背过身去,用打火机点上火。谭呐正好闪到对面,好奇心让他没有和莫之因打招呼。

    那女人大约三十来岁,摇下车玻璃,笑嘻嘻地叫住莫之因,说着什么。

    莫之因笑了起来,手衬在汽车门上,女人抓起他的手,有说有笑,看上去很亲热。

    谭呐决定从弄堂的另一端走掉。女人缘使这个莫大才子想风得风,招雨得雨。难道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绷面子上?他自己那辆漂亮的别克车呢?

    不巧的是,谭呐前脚离开排练场,于堇后脚就推门进来。两人正好错开,但演员们看见于堇,都高兴地围了上来。

    第九章(4)

    于堇对大家道对不起。男主角主动介绍自己,说谭呐导演有急事走一会儿,过一会儿就回来。他说现在由他负责排一些过渡场面。

    于堇问他能不能现在合排一下试试看?男主角表示很乐意。她说:“真是抱歉,我只有一个钟头。先和你合跳舞部分。放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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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角说乐队已经走了,但是有一张唱片可以代用。

    于堇把绒线外套和丝绸围巾、皮包一扔,就把自己的右手伸给了对方。他看着于堇,握住这手。她胸挺起,吸口气含在嘴里。左脚退后,身子带着一点儿罗曼蒂克的倾斜,软下来。左转右转,慢快快慢,围着这层轻柔的浪漫转动。她和他脸错开,眼光看对方的耳朵。

    《狐步上海》的音乐由快节奏转换成慢四步,两分钟后,加入笛子和小号,丝丝扣住她的心,这谭呐请的是何方高手作的曲?来,我们像波纹起伏,反身。别碰乱我的头发,她妖艳地踩着小步子。后退,呵,抱紧些不妨。

    在爱没有开始之际跳舞。在世界消失之际跳舞。她记得那时她的房间窗子对着另一幢房子的后院,一阵子吹口琴,一阵子拉胡琴,吹着拉着都是酸掉牙的曲子。夏天来得早,也去得快。

    她喜欢那些夏天的晚上,一台风扇吹拂着。那户人家的曲子已熟悉,一旦熟悉就觉得是生活的所需。休伯特哄于堇入睡前要讲故事。这习惯延续下来。这天,于堇一直在说她听来的事:外滩对面的百老汇大厦,因为泥沙地基,有点往外倾斜。

    “在遥远的意大利中部比萨古城,那儿教堂广场上,有一座塔。”休伯特声调很慢地说着。在休伯特到达上海之前,他和妻子在比萨城度蜜月,一生中最不能忘,也最应该忘的地方。

    这个故事他不止一次讲过,于堇记住了:白色的塔很高很重,有许多许多级螺旋式阶梯,休伯特曾经走在上面,到达塔顶看整个比萨城。但这是个有病的塔,一年年更向南倾斜。

    “等你长大了,塔就倒了。”休伯特说。

    “我真能看到塔倒下吗?”于堇闭上眼睛,渐渐进入睡眠之中。

    “你能看到,我是看不到的。”他说。

    我长大就是为了看比萨斜塔倒塌!于堇和男主角身子擦着身子,脚跟交错,她侧过脸来,好久没有朝一个异性迷人地笑了。来,手臂展开,打开身体,交出你的那颗忧伤的心。让我整个的生命迷恋你。对不起,你的手不要捏得这么紧。

    音乐停止,于堇看见笑容从男主角的脸现出来,台下观看的人在拍掌。她下午要赶到虹口,一分钟都不能浪费。她对男主角温和地说:“那么,我们再来合一遍台词的部分。”

    “对对,这一段。”两人往下进行。

    “‘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从我手指缝间消失无影。’就是这一段,再来一次。”

    女:父母把我关在房间里,不让我见你。可是在黑暗之中,我依然能看见你。我愿意为你做一切。

    男:那些天你连一个口信也不捎来,我急坏了,难道我在你的心底比一根卡住你喉咙的鱼刺都不及吗?

    女:(微笑,走向男主角)在泪水流淌下来时跳舞,在岛屿消失在海面之前跳舞。

    男:都说你有着猫的眼、蛇的身子、狐的脚。都说喝上海啤酒,剥着糖炒栗子花生米,再来一颗雀巢牌朱古力糖,就是幸福的人,亲爱的,你幸福吗?

    女:青山隐隐,败叶萧萧。那时节,天际乌鸦零乱地飞。你感觉到了自己是一个失败者?

    男:请原谅。我的确感觉到了这羞耻,却只得说没关系,真的没有关系。

    谭呐的助手一直坐在台下观看。于堇看第二次手表时,助手知道时间到了。他站起来,腼腆地对男主角说:“今天你就让于堇小姐先走。你们接着练。谭导过不了多久就回来。”

    看到于堇拿起皮包,男主角递上她的绒线外套和丝绸围巾,他说:“这是我这一生跳过最不能忘的一次舞。”那双眼里有火焰。她嘴唇露出一丝微笑表示答谢,一句话没说,匆匆往外走。

    助手快步跟上来:“于堇小姐,对不起,我帮你叫了出租,早就等在外面。”

    于堇这下定眼看了看这个外表毫不起眼的人。没等她说话,他客气地走在前面,去帮她推开门,到了大门外,一辆出租车停在那儿。

    昨天晚上于堇找到租界巡捕房,那里马上有人给她说明情况,说是以前的了解弄错了地方,倪则仁并未关在沪西汪伪76号,而是在虹口的日本上海陆军部监牢,日本方面已经通知公共租界巡捕房,允许她下午三点去探监。

    但愿今天这个大糊涂蛋倪则仁见了她,不会吵起来。毕竟他们已经三年多没通音讯,互相之间很生分了。

    她在香港时,谭呐写来好些信,当然都是催她赶快决定是否出演《狐步上海》女主角。记得有一封信里,他说得很好,比《狐步上海》里台词更精彩———你要面子,我要面子,谁都要面子。这上海孤岛就是大家的面子———大家暂时维持。一旦全撕破面子,这上海也就不再存在。

    第十章(1)

    虹口日本上海陆军部,是一座巨大的钢筋水泥建筑,森然怪物似的城堡。里面附设特殊监狱,从旁边的一个钢卷门进出。下午三点,于堇刚跨下汽车,料不到记者们马上围了上来。天知道这些门槛精的家伙,是怎么打听到她要来探监的消息的。

    中午时下过一阵暴雨,天气已经很冷,典型的上海阴雨之冬,虽然气温不是很低,十度上下。于堇赶快从皮包里掏出墨镜戴上,有记者扛着笨重的相机。她对付这些人有经验,每次镁光灯咔嚓一下之前,她的手已经挡住脸,她不想被人拍照,拿去做文章,谁知道拍出来的是不是报纸要的“寡妇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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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于堇女士准备如何提出申诉?”

    “倪则仁究竟是否重庆方面驻上海人员?”

    “你对称你为‘现代孟姜女’如何看?”

    于堇毫不客气地把这些人推开,她向来不会回答愚蠢的问题。很多事情,她一旦忍不住开口说一句,就没法止住报纸添油加醋,到最后真真假假无法说清。上海报纸一向就是这样不负责任抢新闻。

    “请问于堇小姐《狐步上海》何时正式开演?会不会误期?”

    于堇听到一个女记者的声音,马上停下脚步,抓住这个题目好好做文章:

    “下个礼拜天,在兰心大戏院正式公演。”她语气和蔼地说。

    “你丈夫的事会不会……”

    “我这个人艺术至上,对上海戏迷负责。下刀子雨,也不会误期。”

    “这么快!听说你才到上海不久……”

    “这点你们放心,再难的戏,我从来没有演砸过。谭呐导演早就把剧本寄给我,精彩得邪起了!”于堇说,“我刚才还在兰心合排,已经天衣无缝。”

    “据说剧本是莫之因先生的大笔。”

    “莫先生是剧坛高手,此剧绝对采得上海神韵。”说到戏,于堇的话就是一串串的,唯恐没有占满记者的耳朵,抢掉他们原先准备好的话题。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届时,兰心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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