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贾府那一瞬间的豪情壮志,也被海浪给渐渐冲刷殆尽,探春终于支撑不住,病倒在床榻上,眼看着已经是七分迷糊三分清醒。
半个月后,就在探春以为自己会客死异乡时,晕船的情形竟然缓解了许多。
这日,探春从昏睡里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软榻上,狭窄的船舱里被吐的污秽难闻。侍书正在用手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呕吐物。
“阿弥陀佛,姑娘终于醒来了,小蝉。快去杨总管那里要一粒定晕丹来,让姑娘服了。”侍书乌黑的头发梳成双螺髻,白皙的瓜子脸儿,眉儿修描成弯月状,眉梢淡淡的,就像渐渐隐去的月色。
就侍书手中喝了口茶水漱了漱口,探春有气无力地问道:“我们离开金陵有多久了?我二哥哥呢?”
“回姑娘话,我们是清明前离开金陵的,现在是四月中旬。算起来已经一月又二十天了,二爷在船入海口换大船时。就转程回金陵了,因为姑娘当时晕船。人事不省,二爷吩咐奴婢尽心侍候姑娘,说等姑娘醒来,就把这支竹签送给姑娘,让姑娘随遇而安,自己保重。”侍书语调淡淡的,真有那么一种安于天命的意味儿。
探春接过那支竹签,只见上面画着一枝红杏,红杏下面题着“瑶池仙品”四个字,下面又有镌刻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日边红杏倚云栽”。不用再看,探春也知道,背面应该还有题注“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再同饮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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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力的倒在枕上,探春不由想起两年前,姐妹们在里庆贺宝玉生辰,袭人姑娘准备了两大坛子绍兴黄酒,大家围坐在炕上掷骰子抽签儿。灯火通明,火炕上并起两张小桌儿上摆满了各色菜蔬和点心,那时行令饮酒,好不快活。
芳官儿的《赏花时》小曲儿似乎犹在耳边回响,宁荣二府的繁华美景却已经烟消云散,原以为迎春最是无能,嫁的又是孙绍祖那个混帐夫婿,哪知道,也不晓得她啥时候交了好运,孙绍祖跟着恒郡王爷屡立战功,碍于青儿姑娘的面子,对迎春温柔了许多,两口子渐渐琴瑟相和,一日比一日融洽起来。
最是可怜的倒是自己,落得背井离乡悲惨境地,她只希望,老爷能看在自己替公主远嫁的份儿上,对姨娘和弟弟贾环好一些。
想着贾环不成器,宝玉和兰哥儿都中了举子,唯独他被太太和下人们小觑,心里越发觉得酸楚不已,缓缓的合上双眼,两大滴泪水从眼角边滴落下来,渗透进绣着杏花的锦缎枕头里……
小婵拿丹药转来,见探春正哭得伤心,忙问侍书道:“侍书姐姐,姑娘这是怎么了,你快劝劝姑娘,这才刚醒来,别又哭坏了身子。”想到自己和侍书也是离乡背井,姑娘好歹是嫁给一位异国王子,侍书姐姐原本长得貌美,又和姑娘最是投缘,不消说,以后也会被收为侍妾,而自己的命运可就难料了。这般想着,声音渐渐就暗哑起来,泪水刹那间已经濡湿了眼眶,害怕侍书姐姐责怪,却并不敢哭出声来,飞快的撩起衣袖悄悄地把眼泪擦干净。
“正是这个道理,姑娘快别伤心了,好歹也得顾及自己的身子。”侍书接过药丸,把探春扶起来,感觉到探春已经被折腾得皮包着骨头,侍书也是热泪盈眶。
见侍书和小婵陪着自己伤心,探春忙忍住眼泪,就侍书手中服下定晕丹,又喝了一小碗桂圆银耳羹,半倚在侍书身上,等喘过气来,细细的审视着手中的竹签,浅浅的一勾嘴角,微笑着对侍书和小婵道:“你们不记得了么,这支竹签,是前年宝二爷过生日时,夜里,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偷偷在开寿宴,请了宝姐姐、林妹妹等一班姐妹们,咱们占花名儿玩,宝姐姐掣出一签画着牡丹,题的是‘艳冠群芳’,接着,宝姐姐掷骰子,正是十六点,就数到我,我掣出一签却是画着一支红杏,题的是‘瑶池仙品’,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想是二哥哥有心,把这签收藏了,不想今日真的就应验了。”
“可不是吗,我还记得林姑娘抽的那签是荷花,题着‘风露清愁’四字,倒真是林姑娘的活生生写照了。”侍书感叹道:“可知,这命由天定,竟是一点也挣扎不得。”
探春轻轻的点头叹息,想着这两丫头是因为自己才背井离乡的,就算为了她们的幸福,自己也要努力好好活下去。
握着小婵和侍书的手自信地微笑道:“我命如此,没想到却连累到你们二人,不过,府里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就算留在府里又能怎么样呢,飞鸟各投林未必不是好事儿,与其大家困死在一起,倒不如各自寻条出路,你们放心,既然你们不远万里跟着我,这份情谊探春永铭于心,我会像对待亲姐妹一样的对待你们,从此以后,我们姐妹三人就相依为命,我自会为你们算计好将来,让你们有一个好的依靠。”
“谢谢姑娘抬举,小婵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探春的话去了小婵的心病,小婵破涕为笑道:“姑娘想开了就好,只要姑娘肯好好调理自己,尽快恢复健康,奴婢们才有依靠。”
“噗嗤”侍书喷笑,给了小婵一个爆栗子笑骂道:“你这小蹄子怎么说话的?连姑娘都是云王子的人,我看,你就跟着姑娘,就算做鬼也要做云王子的鬼才对。”
“你才是云王子的鬼!”小婵红了脸笑道。
“小婵,姑娘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探春端详着自己纤细而又苍白的手指,不由苦笑道:“以前听宝琴妹妹讲她随父兄四处游历的故事,好生羡慕,没想到旅途却是如此的辛苦。”探春颇为惊异的望着侍书和小婵又道:“你们二人倒好,怎么我就晕船至此。”
侍书让小婵帮着支撑住探春的身子,自己一边为探春梳理头发,一边笑道:“姑娘,我和小婵刚上船时也曾和姑娘一样吐得稀里糊涂,好在宝二爷那时还在船上侍候着姑娘,我和小婵吐够了很快也就适应了,这才好起来,要不然,我们主仆三个晕倒一对半,可就没人照顾姑娘了。”
海船又在大海上漂泊了半个多月,终于可以看到陆地了,探春心里十分忐忑,到现在为止还没见过云王子呢。
正趴在舷窗上看那岛屿,随船的太监进来禀报道:“启禀玫阳郡主,茜香国使臣说大船立刻拢岸,让郡主做好准备,下船之后略事休息,等王子凯旋回来,就会举行大婚典礼。”(未完待续)
第207章 绝代仙株 木秀于林
南安王府负责送亲的杨主管亲自来舱里秉报到,杨总管见探春憔悴不堪的样儿,精神萎靡不振,身体显得十分孱弱,不由蹙起了眉头,特别吩咐道:“南安王爷特别叮嘱奴才,让提醒玫阳郡主好自为之,千万想法子取得王子的宠爱,还有,别漏了马脚惹出事来……”
江浙一带是南安王的封地,英郡王现在又是定南大将军,因此,处理好沿海邻国的关系,对他们父子两来说十分重要。
“探春谢总管关照,请总管大人回复父王,探春既然嫁给了云王子,自会力促两国长期睦邻友好,还望父王关照贾氏一家。”探春说着,倔强的扶着侍书的肩膀站起身来,对侍书道:“侍书,扶我出去看看茜香国究竟是什么样的。”
颤微微的扶着侍书的肩膀,小婵跟在身边帮着,探春强撑着来到船舱外面,远远看去,汪洋大海中,只见一个郁郁葱葱的岛屿,在夕阳的余晖下,蒸腾着雾霭,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石,一些不知名的海鸟翱翔着,岛上繁花似锦,各种野花的浓香弥散在整个海岸,真真是美若瑶池仙境。
再说金陵城里,贾府终于又得到皇上的青睐,应北静王举荐,皇上册授贾宝玉为员外郎,虽然只是从五品的官儿,并非十分显赫的官职,可是,却得以在北静王身边效劳,北静王已经册封为太子,前程自然是不可限量。
眼看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药王诞生日,也是贾宝玉的十八岁生日,自从老太太过世之后,这是贾府里第一次操办生日宴,贾政要为老太太守孝三年,李纨请示过。原本不让大操大办的,可是林黛玉却说,老太太最喜欢的就是宝玉。若是知道宝玉被册授员外郎,出仕就是从五品官职。定然欢喜得很,就当是老太太替宝玉过生日一样。
贾正寻思老太太喜欢热闹,未必希望阖家老小死气沉沉的为她守孝三年,再说了,北静王和南安王家里都有礼物送来,哪有收礼不待客的道理。
生日宴设在缀锦楼,蒋玉菡带着自己的戏班子来,依旧在藕香榭里设置了。荷塘碧水中的亭台犹如仙境,再没有比之更华美的戏台子了。
王子腾和王仁已经流放海南,王家的家产全部没收充公,正好填补国库的空虚。
就因娘家一败涂地,王夫人没了炫耀的资本,年纪又比两个姨娘年长许多,特别是赵姨娘仗着贾政离不开她,女儿又做了茜香国王太子妃,哪有正眼儿瞧她,整日里指桑骂槐的。倒是林黛玉看在宝玉的份儿上,对她恭敬有加,林黛玉又是钦定的当家二/奶奶。众人看她眼色行事,自然不敢对王夫人大不敬,倒让王夫人心里愧疚,索性不再掺合府里的事物,整日里呆在佛堂里诵经礼佛,落得个心里清净。
北静王和南安王送了礼,却并没有赴宴,贾府毕竟不同于往日,世袭的爵位也已经收回。以他们显赫的身份,行动必然会引人注目。再说了,贾政犹在服中。也不方便陪他们宴饮。
恒郡王和英郡王两个晚辈儿倒是应邀前来,皇上明着没有追究英郡王父子在江南盐课案上犯下的过错,但是,私下里却将他二人好一顿训斥,并借机把他们在江南的党羽清除干净,也就是说,南安王多年来培植的势力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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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儿,让恒郡王对皇上有了更深的认识,其实,南安王的一切举动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
锦尧也是绝顶聪明的人,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帮皇上排忧解难,是皇爷爷必须倚重的孙儿,自己的肩负着皇爷爷和江山社稷的安危,现在才知道,自己充其量也就是皇爷爷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若把自己看得太重,很可能有一天会摔得很难看。
北静王和贾家本就是世交,因为青儿的关系,恒郡王和贾宝玉相处下来,现在可以说是推心置腹的朋友,宝玉的生日,他是非来不可的。
英郡王是因为在贾家官司缠身时仗义出手,别管最初的动机是什么,说起来却是有恩于贾家,所以,彼此自然走得热络。
缀锦楼里,正中间老太太的位置依旧像从前一样布置着,那是林黛玉特别吩咐过的,但凡家宴,都要给老太太留个座儿,她相信,老太太是一定会来赴宴的。
因为没有长辈,恒郡王和英郡王坐在左右两边的主位上,贾宝玉和贾兰陪客,唯有贾环灰溜溜的坐在一边儿,上不得台面。
因为都是通家好友,彼此又都是认识的,所以,林黛玉也并不回避,亲自出面应酬,给恒郡王和英郡王敬酒,感谢他们为父亲洗清冤屈。
林黛玉原本就是绝代仙株,现在去除了心病,越显得光彩照人,英郡王越看越是羡慕,只觉得自己见过的女孩子总共都没有林黛玉美丽,似乎还不仅仅是美丽而已,她清逸出尘的独特气质根本就没人可以比拟。
不说英郡王没心思宴饮,只把视线跟着林黛玉转悠,恒郡王也是心不在焉,趁雪雁姑娘斟酒的时候,向她询问道:“怎么不见青儿姑娘呢?她回刘家屯了吗?”
“回恒君王殿下,青儿姑娘去薛府请薛姑娘,想来是有事儿耽误了,还没回来呢。”雪雁恭敬地回答道。
青儿一早去的薛府,按理儿,就算薛宝钗不来赴宴,她自己这会儿也早该回来了。
其实,薛宝钗是因为有人上门相亲,这才耽误了的,媒婆带着漠北商行公孙掌柜的娘子,来为公孙麒麟攀亲,按理儿,以薛宝钗的骄傲,是不屑于和一个没有功名的男子联姻的,可是,她毕竟已经十九岁了,再不嫁人,可就成了老姑娘了。
青儿听说求亲的是公孙麒麟,倒是熟悉得很,便和薛宝钗说起漠北之行,详细的介绍了公孙公子,不过,她心里觉得,公孙大哥人固然不错,可是,薛宝钗配他还是有些委屈了。
两个人这一说起来就忘了时辰,最后还是莺儿提醒,说是午时到了,贾府里只怕早开宴了。
薛宝钗笑道:“林姑娘等不到我们,只怕会多心的,还以为我是因为和宝玉新近才解除婚约事情,不方便见她们。”
“林姑娘多谁的心也不会多宝钗姐姐的,我们这就去贾府吧,那婆子没完没了的和薛夫人唠叨,只怕待会儿会要求见姐姐,那是倒是见还是不见呢?倒不如先躲了出去。”虽然公孙麒麟对自己不错,可是,青儿潜意识里并不觉得他驾驭的了薛宝钗。
按说过了金钗之年,青儿的打扮就该变了,可是,因为她没学会挽别的发髻,还是和以前那样梳着双丫髻,香菱笑着替她把头发高高地绾起来,薛宝钗把自己的一枚金钗子给她插上。
“我记得我家大少奶奶生前送过一枚金步摇给你,若是带在头上,肯定好看得很。”宝蟾故意拿金步摇说事儿,给香菱难堪。
青儿想着夏金桂打赏自己金步摇,原是为了封她的口,别把金桂姑娘在刘家屯勾引锦尧的丑事儿说出去,可见,夏姑娘那时还是十分看重和薛蟠的感情的,没想到,最后却因为和香菱争风吃醋做了枉死鬼,如今,这宝蟾犹自还在争风吃醋,可见,男子妻妾多了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们乘马车赶到贾府时,酒宴正进行到高嘲的时候。
席间,柳湘莲建议玩拍七行酒令,报出明“七”的唱曲儿,说出暗“七”的作浪淘沙一首。
贾宝玉当即响应,他是最喜欢热闹的,自持在诗词方面略有造诣,又想着林黛玉学富五车,有心让她显露才华,便道:“依我说,也不必限词牌名儿,也不拘唱什么曲儿,方能恣意展示出好的来,供大家欣赏。”
柳湘莲让人把蒋玉菡也叫来凑兴儿,因为他唱得好,又让宝玉把芳官儿等几个会唱戏的小丫头叫来,人多了方才热闹。
英郡王比恒郡王年长,所以,由他先开始报数,第一轮都还没错,数到“十四”的时候正好是芳官儿,虽然是犯了暗七,因她不会作诗,就唱了一首曲儿。
到二十一的时候正好轮到黛玉,她正好看到戏台上在唱《西厢记》里的折子戏,心不在焉,脱口就报出了数。
不等别人说话,贾宝玉就笑道:“林妹妹犯了暗七,我替你罚酒,你自己好好的作一首诗吧。”
林黛玉也不忌讳,拿起酒杯子递到贾宝玉嘴唇边,贾宝玉就她手上爽快地一饮而尽。
黛玉略作沉吟,指着窗外的海棠花儿笑道:“如今海棠绽放欺霜胜雪,我就以这白海棠为题胡乱凑合几句吧,就当是用来抛砖引玉。”
蒋玉菡便笑道:“早听贱内说林姑娘秀外慧中,才学更胜须眉,倒要洗耳恭听佳作。”
“蒋大爷谬赞,黛玉实不敢当。”林黛玉自谦着,颇为妩媚的对宝玉抿嘴儿一笑,自信满满的吟咏道:“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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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青儿拍七 蘅芜发飙
薛宝钗出现在缀锦楼门口时,众人正在品评林黛玉的《咏白海棠》,英郡王被林黛玉和贾宝玉互动时的风流情态迷得三荤六素,正找不着北呢,无意中瞥见门口的蘅芜君,顿时就惊艳的不得了,别人打招呼他也没有听到。
薛宝钗只当是贾府兄弟姐妹们聚会,没想到还有外人在场,恒郡王和柳湘莲她是见过的,英郡王却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自然是要矜持些的,怎么可以和不相识的男人一起聚餐呢。
强忍着心中的不悦,仪态万方的对屋里人福了一福,笑对贾宝玉道:“生辰快乐!表弟有客人,我先告退了。各位,请慢用,在下告辞了。”
说完就要离开,英郡王脱口叫到:“姑娘且慢,既然来了,何不一起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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