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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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欢-第6部分
    ——    夕阳下,山脚旁,茶摊闲,卖画买鱼的人纷纷归家,马夫勒住缰绳,车速渐渐慢了下来,待停稳后,一红衣女子首先一跃而下,她眺望远处巍巍青山,口中带有怨意,“谁说上山容易的,严观白,你看你爬得上去么?要不我们歇一阵再返。”

    “言姑娘,在下已经无恙了。”话说着,一手撩高车帘,探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孔,他笑笑,温和道,“言姑娘,我们尽早便回去,免得寨里的人担心。”

    言欢面无表情道,“那走吧,可别路上喊累,我背不动你。”

    严观白踏下马车,与她并肩而立,那目光中隐有淡淡笑意,“我知道言姑娘是为了我才刻意让马夫走得慢些,也知道你是担心我撑不住才提议休息一夜,言姑娘不必担心……”

    内心所想被看得通透,言欢一窘,嘴硬道,“什么担心不担心的。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就不必跟你费口舌了,赶紧上山。我饿得慌。”说罢,红衫一动,已走至前头,言欢回眸招手,“还不快走!”

    严观白浅笑,撩袍跟上。

    山路崎岖,又是连下了几场雨,脚下泥泞并不好走,这山岗宁静无比,却与美丽无法沾边,夜色笼罩下来时,低映着萧索的树枝,花花草草已沉睡了不知多少个年华,早无声息,嶙峋山石像巨大的兽露出利牙,狰狞不已。可黑风寨偏偏立在这孤山的最高处,那上头除了风大以外,怕是想破了头皮也没别的好处。

    剩下的原因,便是避难了。

    言静曾提及过,朝廷的人马时不时会来扫荡一遭,而近日又是加大了搜捕的力度,势必想将言家人一个不漏地连根拔出,她忆起不久前在大龙门客栈听得的小道消息,呼吸为之一滞,脸上的表情看上去烦闷不已。

    “怎么了?”严观白轻问。

    言欢叹气,“没什么。”

    圣教的教义便是对人有情便是对自己的无情,虽听上去极为残酷,却正是保命的真正要义。出教不过数月,她的心因着周遭而改变数度,这事实,叫言欢后怕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

    两人疾步赶路上了山,一溪流蜿蜒环绕林间,言欢挽起长裙,以轻盈之姿跳至对岸,一抬眸,前方依稀有了亮光,初冬的夜晚,星子极少,即便是前路冷清,却依旧有几家人家尚未入眠,门楣窗户中透出温暖的光,印在言欢的眼眸中,她忽觉心头一热。

    不远处,茅屋一座,门大敞,一男一女立在寨子口,男的块头大,一席青色衫子,上头还挂着稀奇古怪的饰物,是言雄。女的粗布黑衫,即便穿得再普通,也遮不住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是言静。

    言欢看着一前一后奔上来的他们,笑容愈发灿烂,“怎么那么晚还不睡?”

    “娘的叻,我们这几天都没睡好觉啊,老子的眼睛都肿了。”言雄巴拉拉地倒苦水,“言静她还欺负老子,让我三天三夜站在这淋雨吹风,小姐要为老子做主啊。”

    言静横他一眼,叉腰骂道,“你这猪头,小姐回来了你还唧唧歪歪个没完。让你淋三天怎么了,等小姐回来你有什么不服的么?”

    “没,不敢……”言雄缩在言欢身后,稀里糊涂地使劲点头。

    严观白与言欢不约而同地一笑,打圆场道,“静姐,你看那么晚了,我们先各自回屋?”

    言静温柔道,“小姐离开这几天我们搭了新屋,里边添置了姑娘家常用的东西,小姐去瞧瞧喜欢不喜欢,不喜欢的就让言雄去换了。”她边说边揪起言雄的耳朵,一转脸又成凶狠状,“听到没?”

    言雄跳脚喊痛,“是是是,大姐放开我罢。”

    看着这欢乐的一幕,言欢心内滋味一时难表,这新搭起的屋子,谁砍的木头,谁挑的样式,谁一心一意只盼她归来,谁任劳任怨不怀疑半分,她的眼底有一瞬间的迷蒙,每个人身上仿佛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芒,那微小而耀眼的亮光直直照进她的心,深藏在心底的挣扎动摇,一时间也看不清楚了,清冷的风拂耳,愉快的冬夜。

    严观白神情温和,含笑道,“他们真是很好的家人。”

    “是啊。家人。”言欢应道,心花朵朵开,有人等待的地方,才能叫做家。

    忽而间,一抹袅娜身影翩然而至,她的声音悦耳婉约,恰是世人所说的黄莺出谷之声,佳人泫之欲泣的模样也煞是好看,她说,“师兄,你回来了,水墨等你两日了。”

    “水墨?”

    这女子眼中一蒙,扑在严观白怀中,如泣如诉道,“观白师兄,水墨好生挂念你!”

    第十三章 疑团重重

    夜色浅浅,严观白与苏水墨素衣上沾染了一身月光,一眼看去,两人分外登对,犹如神仙眷侣。言欢回了神,跟这自称水墨的美人一比,她怕连手指头也要跟着自惭形秽了,自己发式普通,还一身艳红,脸上明明白白写了两个字“妖女”。

    想毕,言欢悄然往一旁挪了挪步,突然手臂被一股怪力一扯,她往后一瞧,竟是闪着亮晶晶眸子的言雄,那笑嘻嘻的悠闲嘴脸赤/裸/裸地暴露了他看戏的恶劣心态,“这水墨姑娘可是在寨子里等了严公子两天,老子看她吃不下睡不着的,也真是心疼这么娇滴滴一美女受这苦……”凌厉的目光使得言雄骤然打住,又道,“小姐,咱虽比不上那个啥水墨的漂亮,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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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静一拳头挥来,言雄抱头低声道,“大姐……我又说错什么了?”

    言欢点头,打得好,虽然说的是实情,也不能够这样不婉转,这让她颜面何存。

    言静气呼呼地接道,“要是小姐打扮打扮,也不见得差很多。”

    言欢一噎,“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不,看看,我可不准这小白脸大夫对小姐始乱终弃!”言静攥紧双拳,眼神凶狠。

    “这……话从何说起?”言欢忽觉头痛,也懒得解释,往黑暗处又退了数步,却也没有离去,她眯起星眸——

    严观白并未拂去美人的投怀送抱,只是眉目微敛,他轻道,“水墨怎么来了?”

    这便是不同,他一径喊她言姑娘,丝毫不会逾越半分。而对美人儿便是直呼名讳,言欢心下略有不快,极快地掩饰了过去。

    “师兄,你下山数月,水墨寝食难安便来寻你了。”美人儿委屈不已,“师兄见到水墨像是不大高兴。”

    严观白淡道,“我并无此意。你一个姑娘独行江湖,总有诸多不便。所以我才不带你下山。”

    她得到称心答案,面上带笑,“师兄那么着急下山到底所为何事?”

    严观白唇角一扬,暗示道,“这里旁人太多,晚些我再与你说。”

    言欢触及他的目光,有种被戳破心事的尴尬,她索性立了出来,揶揄道,“是了,静姐、雄哥,我们该识相的回屋睡大觉,别在这碍着旁人互诉衷肠的美好时光呐。”她刻意加重了“旁人”两字,顺道斜了严观白一眼。

    美人又羞又惊,仿似从未见到他们三人,“师兄,她是谁?”

    “朋友。”

    佳人莲步款款,轻声轻气道,“小女子苏水墨,是观白师兄的同门师妹。”

    言欢拱手有礼道,“在下言欢。听说你在这住了两日,苏姑娘你应该认得了,这两位言雄、言静是我的哥哥姐姐。”言雄憨憨笑,言静摆出生人勿近的凶脸,仅仅点头。

    “好了,不再打扰你们师兄妹谈话了,我们先走了。”言欢自觉嘴巴泛酸,这文绉绉的说辞可真叫人难受,她一手扯着一个,大步离开。

    未曾想,苏水墨竟会低呼一声。

    这一声逼她不得不回头。

    “你,就是言欢?”她惊声叫道。

    苏水墨无视他们也就算了,毕竟严观白当前,他们这些配角让道也是自然,只不过,听得她的名姓需要那样表情惊异,就似见了鬼般。她相貌不美,却也绝然配不上个丑字。况且,她们之间无可能是旧识,一个哀牢山,一个圣教,八竿子打不到一处。这苏大姑娘一惊一乍的,作何解释?

    她笑,“是啊,我说了,我是言欢。”

    “怎么会……”苏水墨神情更为惊骇,往后倒退了数步。

    严观白一手扶住她的肩膀,深邃眸中似有星光一闪而过,转眼间,又是如玉温良的笑容,他垂首对苏水墨不知说了什么,佳人才面色稍缓。她极小心地看了言欢一眼后,倏地扭过脸去,埋在严观白的胸前,声如蚊呐,“没……什么。言姑娘,再会。”

    他温声道,“言姑娘,明日见。”

    言欢猜得到他们说的内容定与自己有关,偏她这个主角却半点听不到,她挠心郁结一番后,终是哼了一声,拔腿走人。

    苏水墨为何那般怕她,是因言欢在江湖上妖女的名号,亦或是曾见过她行恶事时的狰狞模样?可是她之前见得自己面目时,并未有异常反应,倒是言欢这个名姓才让她变成了受惊的小动物。她怕的——

    是言欢这个名讳。

    可这两字又有何惧?言欢望住一弯弦月,理不出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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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小姐。”言雄吼了声。

    “唉?”

    言欢从思绪中逃了出来,眼前两张担忧的面孔。言静对她总是一反常态,声色格外温柔,她道,“小姐,你别担心红鸾节的事,我们村的习俗与别地不同,姑娘都是以智取胜,不靠皮相,你定能胜那个苏水墨!”

    “唉?”

    言欢木然,大眼眨巴,“什么红鸾节?”

    “小姐,我们说了半天你半个字都没听到啊?”言雄虎目瞪大。

    “你反了,敢对小姐大声!”言静一巴掌拍扁他的余音,“小姐,你不知道红鸾节?”

    她如实答道,“听说过。”

    “小姐,你以前这日子都怎么过的?”言静对言欢的遭遇充满了同情,外头都在传,圣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方圆百里之内寸草不生,更罔若活物了,都被毒得透透,然后吊在地窖里晾成|人干,自家小姐虽健在,其中也必有无数心酸过去。

    果不其然,言欢闻言一僵,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深海之中,异常阴沉道,“以前……都是萧南风非陪着我过的。”

    言静收声,言雄尚未了悟,继而追问,“就是啃人骨头喝人血的男人?娘叻,太有男子气概了!小姐跟他是什么关系?难道?难道……”

    言欢打断,面色更黑,“仇人。”

    “那他还陪你过红鸾节?”

    “他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言欢恨声道,忆起那段花前月下,美人相伴的日子……她,咬牙切齿。

    “什么?”

    “唱歌。”

    有人喜欢听曲,有人讨厌唱歌,再正常不过了,他嚎一嗓子,整个寨子的人都会喊,“让吾死去,求速死”,言雄表示理解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哎?小姐你的样子……很恐怖。”

    言欢面目狰狞,这一听,挤出僵硬的笑容,“可是唱了一晚的是同一首曲子。第二天早晨我嗓子都快哑了……还发现他……”她委实难以启齿,嘴角发颤。

    “小姐……你别笑了,看起来更恐怖了。”言雄直觉阴风阵阵,之后再发生何事他没胆问下去,言欢看上去将要化成厉鬼扑杀了那“残忍”的萧南风。

    皎洁光华落在窗棂之上,又是夜深,人倦意浓,心事更重。

    言欢舒了口气,“我回屋睡了。红鸾节的事,明日再告诉我罢。”推门而入前,她忽地顿住步,问道,“静姐,云玖还在这?”

    言静理所当然地点头,讪笑道,“是啊。言雄在,她怎么会走。”

    言欢抿唇,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淡淡应道,“知道了。明日会了。”

    目送他们走远,留下的脚步蜿蜒且长,通向另一条道路,而走过的那两个人,是她的家人,整个言家村的人,一夜之间都成了她的亲人。她望着那串脚印,定定出了神。

    穷得叮当响的人忽而得了财宝,变为了富人,那会是何滋味——既欢喜,又惊恐。欢喜自不必说,惊恐的是,哪一天又会恢复当初的一无所有,从来没有得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得到后再失去。

    以后怎样,无从得知,不如不想。

    可是,有那么一刻,她并不想严观白给自己施针,有那么一刻,她亦不想记得自己是谁,更有那么一刻,她想狠狠丢弃背负的任务,还有那么一刻,她想相信言静故事里的言欢是自己,想相信那些温暖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只有这样,她才能相信,自己是真的存在的,她才能真正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正要阖上门,“碰”一声炸响在头顶,言欢的手仍放在新制的木门上,她回头看去——

    风阵阵刮,言欢的双目被漫天烟花照亮,又渐渐迷蒙。

    弦月高挂,绚丽烟花似是开在天上的花,骤然盛放,落下时仿佛万千星子坠下人间,衬得清冷的小村也跟着亮堂起来,有几家推开窗户,几双眼齐刷刷地望着天际,更有孩童欢乐的叫闹,“娘亲,快来看,快来啊,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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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跟着探出头来,一眼便见到言欢,她慈祥道,“小姐,你回来啦?”

    “嗯。”言欢颔首,看着这对母子快乐的笑靥,又调回视线,看向辽远的天空。

    这村里任何人一看到她这张脸,就会尊敬地喊一声小姐。他们敬重的人,定是那个为村民而英勇赴死的言铁手了,下场要多惨烈,才会得此尊崇。以命相搏,连自己的孩子也来不及保全,这,到底值不值得?

    “娘,娘,雄叔叔真没骗人呢,他说等小姐回来就庆祝放烟火。那只大黑熊没骗小豆子。”小孩捧着脸蛋,小手偶尔挥舞两下。

    言欢猛地一震,身侧的手收得紧紧。

    第一日住在这时,她就知道这里穷得快揭不开锅,打着山贼的名号干得却是护人打杂的活计;住了十多日之后,她更知道这里真的很穷,言雄身上的衣衫是补了又补,兄弟们个个都是面黄肌瘦;住了一个多月以后,她完全了解了,这里待着的都是群善心的人,不互相猜忌,不互相争斗,和睦地过着清贫的日子。

    重建言家村,听上去多么简单的愿望,可他们一直没有实现,为了躲避官兵的追捕,他们一逃再逃,一年三迁,直至避到了这鸟不生蛋的山顶,连劈个柴也要走三里路,生活极其艰辛。

    活下去,竟成了那么艰难的事情。

    旁人散尽财宝也好,一掷千金也罢,她言欢不会皱一下眉头,可今日放烟花的人是言家人,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言家人,而为的人,是她。

    “言欢小姐,你看,烟花漂亮吧?”小豆子不知什么时候偷跑了出来,小手扯上了言欢的裙摆。

    她微侧首,点点头,“是啊,真漂亮。”

    小豆子说,“言欢小姐,我告诉你个秘密。”

    言欢蹲下身,凑过去,听得他轻轻地说,“雄叔叔可是押了次很厉害的镖呢。他说要给小姐一个惊喜。真难得唉,言静姨也一起去了。他们平时都告诉我们尽量别往外跑,这次还偷偷出去,你说他们该不该罚?”

    她怔怔听完,一股麻痹心脏般的感动慢慢蔓延上来,言欢笑道,“罚。当然该罚。”他们明知犯险还去,他们的功夫明明就普通罢了还去,这不是冲动鲁莽是什么?

    小豆子笑眯了眼睛,又讨饶道,“还是别罚了,我怕雄叔叔会打我屁股,言静姨会罚我抄书,不要了,不要了。”

    “好了,不罚,不罚。”

    烟花短暂即逝,何况寥寥数枚而已,不消片刻,天空归于静谧。

    稚嫩的童音兴奋不减,“哦……烟火放完啦,言欢小姐,你看,像不像是很多星星掉下来了啊?”

    牙齿咬得太紧,咬肌跟着发酸,是啊,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一摸,热热的,像是眼泪。

    久久未得到回应,小豆子像只可爱的小雀,呼啦一声,小跑回了屋,关门前还脆生生地喊了声,“言欢小姐,早点睡哦,漂漂的姑娘才招人喜欢哦,大伙儿都这么说!”

    言欢抬眸,不意外地望见言雄正被言静支使着清扫路面,他苦哈哈地缩着手,两只大掌冻得通红,一注意到言欢的视线,抬头回以一笑,全然没有方才的苦态。言静看他停下手,手中的扫帚便扬了起来,言雄忙往言欢处一指。言静见了她,敛起凶相,报以温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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