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欢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言欢-第11部分
    我不嫌你烦!”

    姑娘巧舌如簧,孤人不由地眉心舒展,不由地想象她此刻的模样,是不是偏着脑袋,一双明眸亮晶晶,似是天上星辰那般耀眼,她的眼中是不是流淌着倾海的湖水,清澈得叫人安心。

    唇边勾笑,他说,“可我什么都看不到,也不能走远,这样的人能做朋友吗?”

    她倔强应道,“你看不到的,我说给你听。你走不去的地方,我背你去。你少啰嗦就是,我言欢看中的人,没得逃了。”

    孤人沉默半晌,突然出声道,“言欢啊……”

    “什么?”

    他问,“今天的梨花漂亮吗?”

    言欢嗯了声,“柳絮翻飞,梨花满城。很美。”

    “听你这么一说,是很美。”

    言欢,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看一看,哪怕……只有一眼。

    (二)笑世间无常,笑身侧是狼,笑……我自成殇

    他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两袖清风穷酸破落,除了一手医术,已与废人无异。原以为一辈子大概会在等待中度过,他以为人生已可有可无,以为活不活下去亦是无妨,直到,言欢的出现,这不公的上苍竟给予了他短暂光明。

    她霸道,二话不说便冲进他的世界,不管他乐意与否,一径搬了进来,一住便是一年余。

    她嘴毒,时不时激他动怒,不许他摆出冷漠的假面。

    她凶恶,动不动就将上门威吓他的痞子抽得遍体鳞伤。

    她顽劣,偷偷地拨去他碗中的米饭,偷偷藏起他的药篓不让他出诊。

    她痴傻,日日坐在门槛处待他归来,四季不换,风雨不变。

    也许,孤人永远也猜不透言欢是如何的人,但在心中,他已描绘了千百遍她的模样,该是耀若星子的一双眸,不点而朱的唇瓣,骄傲高挺的鼻梁……笑起来肆意而又张扬。

    听闻邻家人说起,她红裳一席,是个极漂亮的女孩,长大后必成令青年才俊趋之若鹜的美人儿。可是,无论她生的怎样,毫无疑问的是,这个孩子在他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想到她将来嫁为人妇他竟会生出不舍,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犹似亲情又似友情。

    他忧心她直言不讳,若得罪了人怎么办?他忧心她女红琴棋无一通,将来遭人嫌弃如何是好?他忧心她性子躁,惹怒了夫家怎收场?他就像是初为人父,时时脑中会冒出一些莫须有的念想,恨不得能在有生之年一一为她解决。

    他已是时日无多,剩下不过一年半载可活。那毒先至人瞎眼,再使人残废,最后暴毙而亡。那毒,极狠。那下毒的女人,让他毕生难忘。

    幸而,她成天闯祸捣乱,让他自怨自艾也无时候。

    幸而,她什么劝慰的话也不曾说,只是默默地伴着他。

    幸而,最后一段人生路上,有她相陪。

    而他,只以沉默回应。

    思及她,轮椅在双掌中急切地转,似是听到何种呼唤,心情难以名状的迫不及待。言欢是否又像上回一样挨着门处就睡了过去,这秋末,极易染上风寒,可容不得她再胡闹下去,就算是她吵闹不依,这回他也要劝服她从今往后在屋中等他就是。

    身后,一声讥嘲的长笑留住了他,那人应是素不相识,可风中尚未散尽的尾音却叫孤人动容不已。

    那人说,“你当言欢是什么人,她是圣教护法,一心来杀你。我瞧你瞎眼残疾才告诉你。”

    孤人不反驳,不言语,逃跑似的重重一推轮椅,可手,还在不听话的发颤。陌生人还在背后声声笑,孤人的喘息越来越重。怎么一直以来以为的快乐全然虚幻,怎么身边的孩子竟是匹狼,怎么……他仍是会痛,仍是会在乎,孤人抡起双拳,狠命砸向自己的心口,“不准疼……我不许你疼!”

    轮椅停驻在倾海之畔,风如往日激狂地吹,仿若亘古千年也不过一瞬,往事如烟,又似回到初相遇的那一天,他仍是无力改变命数的怪人一个,而言欢,依旧是娇蛮任性的小姑娘。

    红枫褪色,万物零落。

    yuedu_text_c();

    言欢轻拍他肩膀,“喂,孤人大哥我们回去了。”

    孤人先是一怔,听得是她声音,怒气倾巢而出,“别碰我!”

    她的手被狠狠甩脱,不禁委屈,“你疯了?”

    他吼出怨意,“我不需要你虚情假意!”

    “我怎么虚情假意了!”言欢这日火气甚大,拔高声调,“你不知道我今天去……”

    孤人冷冷地彻起嘴角,突然笑了,阴阳怪气道,“去做什么?”

    言欢气不过,连珠炮似的一股脑说了出来,“你不是说解身上的毒还缺天山雪莲那一味药么?我听说那‘赤发老头’手里头有,便去跟他讨。谁晓得那老头脸皮忒厚,我打得他满地找牙了,他也不愿给我。好说歹说,那老头非要我的长发绞下来给他才能交换!气煞我了!”

    “你……”

    言欢气愤跺脚,钝钝一声,“你什么?你不是骂我骂得凶吗?”

    “我……”

    “我什么我?枉我喊你大哥,你就这么不分好歹骂我!我不过就今日没在门口等你,你就同我闹脾气!”言欢越说越轻,似是带着哭腔,“好了,我错了就是,回去咱熬解药去。听说雪莲摘下便要入药。”

    心被牢牢捉紧,他听着她说,听着胸臆内涌出的热潮,他依心而为伸出手去,“言欢,你过来些好吗?”

    “哼!”言欢似是不忍他倾身太久,还是依言凑了过去。

    手触摸她短短的发梢,眼角生出湿润,孤人怜惜道,“小妹,女子该有一头美丽的青丝才是。”

    言欢不在意,“无所谓。”

    孤人低头,沉默无言。

    “孤人大哥……”

    “嗯。”

    他忽而抬首,铁面跌在双膝上,言欢终于看清了这张隐藏许久的面庞,真正的孤人醒来,他拥有一双如画的眼眸,却是静寂如秋,他轻浅一笑,“小妹,谢谢你。”

    她呐然,“不必谢。”

    这一回,他拉紧她正往回收的双手,“还是叫我哥哥吧?”

    “嗯。哥哥。”

    孤人腾出一手,轻轻抚摸她的短发,“嗯,小妹。”

    风无止尽地吹,他面前的人是神仙,是妖魔,他辨不清,不愿分。什么是缘,什么是份,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即便是让人鲜艳到令人绝望的未来,这一刻,他也甘心因她毁灭。

    孤人说,“小妹,我本就不想活,你若要的,我就给你。”

    他笑了,如落叶归根,很轻很轻。

    那是……

    很轻很轻的哀凉。

    番外二 孤人吟(下)

    (三)那天你我,那个山丘,那样的回忆已足够,已足够我独自品尝寂寞

    yuedu_text_c();

    初醒直觉数倍寒,雪花怒放的声音落在耳畔,孤人临窗正欲探出手,一人拽住他的袖袂就往屋内带,“天那么冷你连鞋都不穿,讨打吗?”

    他啼笑皆非,“岁数越长,言欢你的脾气越发暴躁了。”

    “哼。”

    她默默给他穿上鞋,随即走开了去。

    孤人自知理亏,小声道,“小妹,我肚子饿。”

    言欢又是一记冷哼。

    孤人见她不搭理,也不作声,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他低首,暮色将身影拉得愈发单薄,沉默良久,言欢终是心下不忍,“孤人大哥……”

    许是日夜相对没了避讳,他竟愈发厚颜。孤人故作委屈道,“你对我这样凶,还当我是大哥吗?”

    “孤人大哥,你一把年纪的人了,能不能别让我一小的为你操心?”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可暖呼呼的馒头却塞进他的手中,“我不过十六,已跟六十岁老婆子一样唠叨了……”

    十六了?原来当年的小姑娘,已至豆蔻芳华。

    眼角微弯,孤人温柔一笑,添了无限疼爱,“老婆子?”

    她叫他,“老东西。”

    闻言,他笑了出来。

    习惯了铁面覆脸,也习惯了她在他身边使坏,在最需要的时候最简单最及时的出现,往往是最珍贵的。即便只是听见这少女的声音,他的心中也会生出一股莫名的欢喜。由抗拒到依赖,由怀疑到相依,就在倾海之畔,已然留下了一生之中最为美好的光阴,这就是人人所羡的一同变老的日子,也是人人都会悄然忽略的琐碎幸福。

    他从未向她道清那日忽然愤慨的缘由,她也只字不提,仿佛彼此早已预料到终局,却仍是视而不见义无反顾。

    时至今日,他已可模糊看及周遭,靠的是那年秋日她以长发换回的千山雪莲。鹅毛飞雪飘进屋内,他依稀见得一红影合上窗,回身时突然僵住不动,她以袖掩口,极压抑地咳了两声,他仍是辨不清她面目神情,却能强烈的感受到她的痛楚。

    那年秋,那陌生人还与他说过,言欢杀他之日已不久矣,只因她若再不回圣教复命换解药,就会一命呜呼。

    可一季远去,言欢仍未动他分毫,一如既往地待他,生活平静得仿若什么都未曾发生,仿若他们不过是倾海水畔的平凡兄妹。可孤人无法欺骗自己,他曾无意间窥见言欢蹲地猛咳,也曾瞧见她夜中舞剑,他知她惯用长鞭,却不知她从何日起没日没夜的练起剑术来。

    “孤人大哥,我给你买了个拐子,你试试站起来。”她恐他不快,忙又接道,“也就这几日用用,等你身上的毒全没了,你就可以自己走了,用不着这破玩意。”

    他身上的毒解了,可她又如何呢?

    孤人伸出二指,轻抚过无弦琴,“小妹是不是身子不好?”

    言欢“啊”了一声,像是被他突然出声吓到,支吾应道,“还好。”

    “那怎么咳的那样厉害?”

    她回得极快,“天寒,一时不适应。”

    他几经斟酌,还是道出,“以后不要在门外等我了。”

    言欢良久不语,忽地“咚”一下重重地扔下碗筷,“知道了!”

    孤人叹息长长。

    他与她说了不止一回,每次她都是气得摔门而去,可却无一次真正听话过,但愿这次她能允他一回。

    因这次,他一去便是三日。

    他孤身涉足雪积三尺的高山,犹如淌在一条深沉的大河中,望不到边际,那古医书上记载的药草毫无踪迹,犹如神话,永见不到其真相。已不知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前后一望,白茫茫的一片,本就无力的双腿终于跪倒下来。

    yuedu_text_c();

    孤人仰面卧在雪地上,白花如同温柔的河水,一波波袭上,一波波将他冰冻,全身似是被巨蟒纠缠,盘着自己的身体沉在滔天白浪中,再无余力挣扎。陷入无底的黑暗之中,天地万物化为乌有,寂静夜空下仿佛卷着八方恶鬼,直把他魂魄夺走。混沌的回忆纷至沓来,各种影子穿行不休,哥哥……师傅……师兄……还有言欢……

    最后一刻,他甚至感谢师傅将他逐下山,仿佛之前的所有苦难为的不过是与她相遇,他甚至想不起曾经倾慕的那张脸生得是何模样,苏水墨错了,他也错了,世上有一种美丽比外表更为叫人心动,有一种情感比一见钟情更为牢靠,有一种关系比情人更为纯粹。

    言欢……

    可惜的是,未将解你身上之毒的药引寻到,若他死了,她又否得到解脱?若是能,也罢。耳边突然传来遥远而急切的呼喊——

    “孤人……”

    啊,只有那个人永远学不乖,永远不听话,永远让人跟着她一同着急。

    “孤人大哥,你在哪里……”

    唉,满山满谷的大声咆哮,哪里有一点女孩子的矜贵,可他的世界却在那一声声高喊中明媚如春。

    “老东西,腿脚不方便还到处跑,被我找到我一定要打断你的腿!”

    喂,这样毒辣,哪个男人敢娶你,可明明是那样发狠的话,为何她的声音却在微微发颤,细听之下,竟带些哭音。

    “孤人,我以后听话,不等在门外就是了……你别走……”

    仓促的踏雪声顿住,她似是被什么绊倒,索性放纵情绪嚎啕大哭起来,像个丢了宝物的孩子般,哭得可怜。初识言欢的时候便知,她是个狡猾不过的人,哭笑不过信手拈来,尔今,他知她是真的在悲伤,为谁,为他。

    他以肘抵地,用劲一撑,终于翻过身,孤人匍匐在地,一点点往前挪动,向着仍在抽泣不停的红衣姑娘而去。他手脚已僵,极其迟缓,朦胧间,孤人望见不远处的她,心下一宽,“言欢……”

    言欢顾不得被枯枝撕了大半的裙摆,冲过去就揽起他的身子,离得极近,他方看清,她的神色是那样急切,可谁知她一开口就是,“你这老东西不要命了?”

    孤人长叹,“也算是劫后余生,小妹你……”

    她不客气地驳斥他,“你这是自找死路!你……”

    “我们回去吧?”以免被骂得狗血淋头,孤人及早地截住她的话头,“小妹,我好冷……”

    说着,身子配合着瑟瑟发抖几下,温暖的掌心包住他的双手,言欢朝里头呵气,团团白雾浮在眼前,间或问一句,“这样好点吗?”

    他颔首,轻道,“我今日出来不过是寻些药草,并不是寻死。”

    “嗯。”她搓热他的掌心,又把玩起手指,“然后呢?”

    “……我错了。”

    “嗯。”她又点头,“再然后呢?”

    他本就不善言辞,又遇上这一得理不饶人的主,脸都憋红了还接不了下句,只婉转道,“我看你咳得厉害,想来山里跟你寻药草。”

    言欢一怔,哼道,“雪都能把人埋了,要有药草那是仙草了吧?”

    孤人老实承认,“我错了。”

    “算了。”言欢站起身,一力将孤人扯到背上,小小的身躯竟将他一大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地扛了起来,“回去再同你好好算账。”

    铁面后的那张脸,苦极。

    他攀在她的肩头,微微困窘,好歹自己也是一大男人,居然就让一个姑娘如扛米似的背在身后,孤人抚额,“下山的路不是在南边么?”

    “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yuedu_text_c();

    她依旧保密,“见了就知道了。”

    忽而视野一亮,苍茫天空坠下纷纷扬扬的白花,雪点大如席,漫天覆了下来,万里北风摇曳着梅枝,那些孱弱的花苞次第开放,争先恐后,似是带着舍生忘死的决绝与骄傲,恰如一副宏大的雪景图。

    言欢说,“从这里看出去,这山是最美的。”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绕了那么一大段路?”

    她点点头,“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个美丽的地方!”

    孤人眉心舒展,笑声淡淡,“谢谢你……来找我。”

    “嗯。”

    “以后还可以等我吗?”

    她终于也笑了,“不等你等谁呢?你是为了替我找药啊,不是么?”

    什么男人才值得等——

    如果他都不算的话。

    言欢脚步微动,“孤人大哥,等春天到了,我们去倾海看梨花。那时,你应该全能看见了。”

    “好啊……”

    如果他们还在一起的话,如果还可以一直相守下去的话,如果那时言欢未曾毒发的话……

    可是,如果是个凉薄的词。

    永远,都不成现实。

    (四)当一阵风吹来,梨花飞向天空,无论在哪的我,都会默默守护你

    月色几许,春风扑面。

    夏夜,与她背靠背静看萤火虫飞舞;秋日,与她采撷一地红叶凋零;冬晨,与她蜷在各自被窝里天南地北地扯;又到春季,她叫闹着要与他一同去瞧新生的梨花,可那惨白的面色已令人不忍睹视。

    只能每日熬些汤药让她化掉些许痛苦,可这毒根迟迟无法拔除,他内心的焦急一天多过一天。

    “小妹。”他轻推她,“起来喝药。”

    言欢似是睡得酣甜,他喊了数声才唔哝着醒来,“又喝?你饶了我吧!”

    “不喝不行。你这……病好不起来。”

    她一顿,接过汤碗,“啊,是啊,这是病。”

    孤人别样诱惑道,“你喝下去,过几日我们一起去倾海,昨天我路过那,梨花开了。”

    言欢抿嘴,“孤人大哥,我觉得你话越来越多了。”

    “不好吗?”

    她吐吐舌头,“不像你。”

    “怎么不像?”

    “我觉得你像是对着一个快死的人……然后恨不得把想说的话通通说给她听。”

    y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