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里的空间留给文昌他们。
“文昌要坐牢么?”寻了个可以吸烟的角落,陆鹏递给薄绍一支。
薄绍将烟夹在耳朵上,从窗口眺望不远处的人工湖:“目前来看,他的罪怕是要坐实了。”
“他家里人呢?”
“他舅舅正在多方帮他疏通关系,他舅妈在医院里养病。好在城建局局长没事,拖着一把老骨头还能照顾照顾女儿。”
陆鹏揪着眉头狠狠吸了一口烟,心里头颇不是滋味儿:“看多了官场上的事,亲身体会一把,还真他妈的不爽。”
“都是些攀高踩低的货色,城建局局长失了势,文昌的舅舅也四处碰壁。”
“如果真判刑,会是多久?”
陆鹏不敢问钱的数目,城建的工程,稍微贪一笔都不是小数。
薄绍摇了摇头:“文昌自己心里也有谱,没收财产是肯定的,不然他也不会把投资的钱转到何小叶的名下。至于他……恐怕会是无期。”
***
雯雯见到爸爸特别开心,一直蔫蔫的小家伙来了精神,赖在爸爸怀里叽叽喳喳个不停。文昌宠溺地替她扎小辫子,虽然他扎得不如何小叶好看,但是雯雯就是喜欢。
何小叶站在一旁不去打扰这对父女,女儿虽然是她生的,可看到眼前生气勃勃的雯雯,何小叶的心抽搐得疼。
毕竟是文昌把雯雯养到这么大,即使血浓于水,又怎敌得过这些年的无微不至和朝夕相处呢?
“爸爸,我想回家了,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家呀?”小女娃儿摸着扎好的一条小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雯雯乖,要听叶子阿姨的话,等爸爸忙完了就来接你。”
雯雯点点头:“叶子阿姨对我很好,可我还是想和爸爸一起。叶子阿姨是女的,她抱着我去逛超市很累,被好多人挤来挤去站不稳……还有还有,叶子阿姨怕高,带我去游乐场都不能玩云霄飞车……”
虽然是小孩子的稚语,但听在两个大人耳朵里,无疑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
文昌将雯雯抱在怀里,轻轻地哄她睡觉。何小叶在旁边削一个苹果,一削一断,已经削得没法看了。
“雯雯还小不懂事,你别把她的话当真。”文昌掀开被子安置好雯雯,挪了张凳子坐在何小叶身边。
何小叶将削得很难看的苹果递过去,文昌接过,不在意地吃起来。
“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她没有怪错。”
“你看你,还是这么拗,可别把雯雯教坏了。”
文昌开了句玩笑,没想到何小叶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握水果刀的手也微微颤抖。
“我说着玩的,雯雯有你,我很放心。小孩子还贪玩,等将来……将来你找到可以依靠的那个人,给她完整的家庭,她会很幸福。”
何小叶将水果刀扔在床头柜上,双手捧住脸,压抑不住的呜咽从指缝中传出。文昌拿着咬了几口的苹果,茫然地坐着。
“我后悔了……文昌,我真的后悔了。”何小叶抬起头,脸上梨花带雨,“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我不会检举他们,我不会……”
文昌温柔地笑,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小叶,你最大的优点就是执着,只要你想,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你看,你实现了你当初的誓言,不靠关系不走后门考上了公务员;没有我舅舅你依然活得很好……雯雯,也已经回到你身边了。”
“没有!”何小叶陡然拔高音量,“我只不过证实了自己多么愚蠢!”
文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何小叶,后者接过,却没有擦掉陆续垂落的眼泪:“我和你舅舅在一起五年,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当他给城建局局长的女儿补课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瞎想过。他去给那个女孩儿送伞,我以为是出于老师关心学生;他上局长家吃饭,我以为是局长对他的酬谢。你知道吗?还是我告诉你舅舅,他其实很喜欢城建局局长的女儿,因为我看到他在路边替那个女孩儿换下高跟鞋揉脚……那么自然而然。”
“小叶……”
yuedu_text_c();
何小叶伸手制止文昌的阻拦:“你让我说吧,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太久,真的难受。即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舅舅都没有提出分手,依然克制自己的感情,依然和我在一起。后来是为了你,他才不得不去城建局局长家求情。你舅舅呵,那么一个气节云天的人,也只有为了你才肯低头的吧。”
这句话如刀子般戳进了文昌的心坎里。是的,文谦只有为了文昌,才会毫无底线地让步。
文昌随母姓文,父不详。在那个年代,男女谈个恋爱都要隔着一条马路走,否则就要写检讨被批斗。文昌的母亲却是未婚先孕,丢了整个家族的脸,被父母无情地赶出了家门。文昌的舅舅以微薄的工资照顾姐姐和外甥,毅然决然和家里人决裂。
虽然是没有父亲的孩子,但文昌没有任何心理阴影,父爱如山,那如山的爱,文谦毫无保留地给了他。后来母亲病逝,文谦更是无微不至地照顾文昌,送他上最好的学校,为他铺垫最平坦的路途。
“不就是考公务员么?有黑幕,考不上,全都是屁话!我就要考给你舅舅看,我还就考城建局,让他好好看看我能不能考上!”
何小叶考城建局经历了几次失败,但凭着那股韧劲儿,她越挫越勇,终于以笔试第一的成绩被选上。
“可考上了又能怎么样呢?你舅舅已经和别人结婚了,我的孩子……为了生这个孩子,我吃了多少苦,忍受多少白眼,可我生了她,却又养不起她……”越说越激动,何小叶的嗓子带着哭腔。文昌倾身过去,稍微拍打着她的背聊以安抚。
“即便是这样,我也没有想过要报复他们,是我自己命不好,我不怪谁。可是,看到贪污犯罪,我怎么能装作没看到?我是党员,我宣过誓,我要为那些老百姓做事。他们有权有势就可以侵吞国家财产么?他们以为官官相护就可以一手遮天么?”
“你没有错,小叶,你是对的。”文昌用手拭去何小叶脸颊的泪水,语气温柔。
“不,我错了,我害了你……文昌,我害了你……”
文昌摇摇头,眼里澄澈见底。
“你让他们帮你吧,我不会出来作证了,我收回指控好不好?文昌,我知道你会有办法的……”何小叶揪着文昌的衣襟,情难自已。
“小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它。你和雯雯以后要怎么生活才是你最应该操心的事。”
“我等你。”
“什么?”文昌一时之间有些怔愣。
“我等你,文昌,我们结婚吧,雯雯只有一个爸爸,我不会让她叫其他任何人爸爸。”
文昌敛下眼睑,藏起内里的情绪,抬起头来依然是温柔的神情:“小叶,你强迫我做了雯雯的爸爸这么多年,现在又要强迫我娶你么?”
何小叶身子一僵,绕在舌尖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文昌望了望窗外,淡淡地开口:“不早了,我想,我该走了。”
才起身,何小叶便从身后抱住了文昌的腰,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开口:“你忘了我另一个优点了么?强人所难。”
文昌心头颤颤地疼,手上挣脱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小叶,我拒绝。”
这样毫不留情的拒绝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无疑是尴尬又丢脸的,何小叶也从不会让自己处于这样被动的局面。然而今天,她必须破例,为了眼前这个认识了快十年的男人。
“给我一个理由。”
“我不……喜欢你。”
“是么?”何小叶的语气里透着笃定,“看到她日益对舅舅露出的笑靥,我的心无法遏制地疼痛着,却依然不知道如何向她倾诉。如果有一天,她真成了我的舅妈……”
“别说了!”文昌窘迫地红了脸,背对着何小叶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去你家给雯雯拿衣服的时候看到了你的日记,文昌,我们结婚吧。”
“呵,结婚?”文昌终于放弃温柔,讽刺地笑起来,“跟我这个蹲一辈子牢房的人谈结婚,你是想守活寡么?”
“我能等,文昌,多久我都能等。”何小叶掰过文昌的脸直视他的眼睛,“我等你出来结婚。”
文昌撇过头:“不用等我。”
yuedu_text_c();
“我会等你,若是你不出来了……我就随你去。”
“小叶!”
文昌为她的话震颤不已,何小叶何其聪明,竟然看出了他会有轻生的念头。是,文昌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有胆量扛下这一切,就已经做好了打算。无期徒刑,他没有信心自己能够熬得住。
“文昌,我是认真的。雯雯想要爸爸陪着去游乐场,我也想有个可以依靠的人,你忍心让我们母女在这世上无依无靠么……”
***
从病房里出来,文昌双目通红,陆鹏和薄绍都转头看向别处,不愿在这压抑的氛围下再渲染悲凉。
文昌说可以回看守所了,陆鹏觉得有些可惜,一天的时间才过了半天而已。文昌却摇摇头,说累了。
颇无奈,陆鹏只好又将人送了回去。车开到看守所,薄绍送文昌进去,陆鹏实在不愿意走进那铁门重重的屋子。
回去的路上薄绍开车,陆鹏坐在副驾驶,疲惫得睁不开眼。
“我说,你没事吧?”薄绍边开车边打量身边的人。
陆鹏揪了揪眉心:“薄绍,你说,我找我家老爷子,能摆平文昌这件事么?”
薄绍脚下刹车一踩,诧异地盯着陆鹏:“你疯了吧,别说你家老爷子一身正气,即使能帮上忙,你也不能在这时候给你家老爷子找事儿。”
“怎么了?”
“我听说现在市里在评选一个什么,你家老爷子也是候选人,这时候可千万出不得岔子。去年发改委的一个官员,就是家里老婆开车撞了个人,立刻就取消资格了,理由是家里的事儿都处理不好,没资格参与政事。”
陆鹏听得有些戚戚然:“你唬我呢吧?”
“这事儿又不是我瞎编的,不信回家问你老爷子去。”
“这天灾人祸的,谁说得准?那官员的老婆撞车也不是成心的,怎么能算在他头上呢?”
“谁叫他倒霉呢?他老婆早不撞人晚不撞人,偏偏那时候碰上了。这种事很多的,官场上明争暗斗的,抓着个把柄就是扳倒对手的有力证据。所以说,你还是悠着点儿,千万别给你家老爷子添乱。”
陆鹏默然,因着薄绍这番话,心情更加烦闷起来。
☆、夏(24)
陆鹏回到家,听冯仪说陆莎出门去了,太阳|岤突突地跳,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冯仪看他那个神情觉得奇怪,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摇头。
拨通陆莎的手机,铃声在她房间里响起,陆鹏更是慌神得手足无措。
“这孩子,总是丢三落四的。”冯仪笑呵呵地从陆莎房里把手机拿出来。
陆鹏接过手机,手指按压着屏幕,指尖随着力道的施加越来越白。
“妈,我出去找她。”
“这么急做什么?到了吃饭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进到厨房的冯仪没再听见陆鹏的回应,等她出来一看,哪里还有陆鹏的人影?
***
海豚教练吹着口哨,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游泳池里的两只小海豚互相配合顶着一个五彩球,准确无误地送进池边的篮筐里。
陆莎坐在第一排的观众席上,抚摸着肚子喃喃自语:“宝贝,那两个可爱的家伙叫海豚,你想不想和它们握手?”
今天不是周末,这个时间来海豚馆看表演的观众也寥寥无几。陆莎扶着栏杆走到海豚教练身边,朝他微笑。
yuedu_text_c();
“师傅,我能摸摸海豚么?”
教练低头看台下的女子,姣好的面庞粉黛未施,却有着得天独厚的美丽。直长的黑发垂到腰际,身上简单宽松的衣裙遮掩了身材,但却不损她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
一声哨响,两只海豚发出欢乐的叫声,争先恐后朝他们这边游来。
“这两个小家伙温驯着呢,来,我这里有吃的,你喂给它们吧。”
陆莎感激地接过,小心翼翼蹲**子,将食物送到海豚的嘴边。
“宝贝,你瞧,它们的眼睛是不是很漂亮?”
海豚亲热地用嘴蹭陆莎的手心,她温柔地抚摸它们的头,海豚便乖乖地趴在岸边不动。
从海豚馆出来,陆莎站在十字路口,看着路标发呆。
“宝贝,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呢?”陆莎和肚子里的孩子打着商量,路人经过她身边听见她自言自语,有的投来怪异的目光,有的莞尔一笑。
“去街心广场?”肚子毫无反应,陆莎自顾自地说下去,“先去小吃巷子好不好?妈妈饿了,宝贝不饿么?”和肚子里的宝贝达成一致,陆莎注意着红绿灯,等待红灯一秒一秒地跳过。
“小莎!”
陆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陆莎背脊一凛。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开车经过这一带,陆鹏无意中瞥见陆莎的身影,随即将车撂在路边。
陆莎挣脱了陆鹏的钳制,淡淡地眼神依然注视着红绿灯,只是温和的神情被肃穆所替代。绿灯亮起,她刚要迈开脚,身边的人却又拉住了她。
“去哪儿?”
陆莎皱着眉头,语气不善:“放开。”
“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
“我陪你……”
陆莎甩开陆鹏的手,径自过人行横道。陆鹏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跟着,有些无奈。他知道陆莎心情不好,因为孩子的事。
到了一间中式餐厅,陆莎点了一大桌子菜,别说两个人,就是十个人也不见得吃得完。陆鹏没有制止她,随她高兴。
“宝贝,我们来尝尝这里的红烧鱼,很好吃哦。”陆莎无视坐在对面的陆鹏,挑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细细地品尝。
胃里一阵不适,喉头似有异物往外翻涌,陆莎端起杯子含了一口水,等待恶心的感觉过去。
“宝贝不喜欢吃呀?那咱们吃点蔬菜。”
一盘淡绿色的空心菜送到陆莎面前,陆鹏站起身子,伸长了手臂送过来的:“这个不油。”
陆莎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却仍然把他当隐形人。
桌上,陆鹏倾听着陆莎和宝宝间的对话,她一说要吃什么,他立刻就连盘子带菜给她递过去。这顿饭吃得极慢,而陆鹏,连筷子都未曾拿起过。陆莎每道菜都是浅尝辄止,吃进嘴里没有反应的会多吃两口,吃了犯恶心的便再不会伸筷子。
饭后,陆鹏招来服务员结账,陆莎站起身就走,没有要等他的意思。来不及找零,陆鹏匆匆追上去,隔着一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一天,他们去了广场,去了公园,去了超市,去了博物馆……路过花店的时候,陆莎给自己挑了一枝康乃馨,只留短短的花茎和花骨朵夹在小挎包上。
“回去吧,不早了。”陆鹏犹豫着开口。
yuedu_text_c();
夜幕降临,来来往往的车辆打开了车灯,璀璨的霓虹也开始闪烁绚烂的光彩。陆莎抚摸着肚子,她还不想回家,可是腿已经酸胀得隐隐作痛。
陆鹏注意到陆莎的动作,上前一步将她打横抱起。直到这一刻拥她在怀,陆鹏才意识到这一天的真实存在,此刻的真实存在。
驱车回了新房子,陆鹏给冯仪打电话,告知他和陆莎不回陆宅了。陆莎进了客房,“咔哒”一声将门反锁。是夜,主卧的陆鹏和客卧的陆莎皆是睁着眼睛仰望天花板。
陆莎抚摸着自己依旧平滑的肚子,在黑暗中悠悠叹息:“宝贝,不要怪爸爸,他也和妈妈一样爱你。”
***
这一天还是来了。
清早,陆鹏在早餐店买了红枣桂圆粥等待陆莎起床。客房的门开启,陆莎着一身长裙睡衣,揉着惺忪的眼出来。
见到陆鹏,陆莎迷离的双眼顿时澄澈,整个人也处于防备状态。
“过来喝粥吧。”陆鹏站起身走上前,虚揽着陆莎的腰到餐桌边。
陆莎端起粥,温度刚刚好。
“小莎,今天……我们该去医院了。”陆鹏的声音有些迟疑和紧张,他一瞬不离地观察着陆莎的脸色。
习惯了陆莎的沉默,陆鹏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抚至耳后,声音力持平淡:“我会还你一个宝贝的,小莎,相信哥,好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