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我的脑袋,我就心惊胆战。他捧着头又开始摇晃。
你能不能理智些?你的哲学到哪里去了?哲学家的思维不是都很通透明澈的吗?难道你的哲学只是用来在嘴上说的?小悦要看到你这个样子,她不知道会有多伤心。振作点,给小悦一点力量,她比你更需要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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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你会不会因此离开我?要是万一我白痴了,你会不会帮我照顾小悦?
我不是一直在吗?如果你答应动手术,我还会一直在的。否则,我立即离开,我可不愿意陪着一个蜡做的哲学家!
给我点时间考虑,好吗?我现在很乱,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脑子里是一团糨糊,那瘤子,不,不行,我一动脑子头就痛。
医生说不能再耽误了,你必须尽快动手术,越快安全系数越高。
我答应你,一定好好准备。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照顾小悦。烟雨,可以吗?
当然。你不会要我和你签合同才相信吧。
小胡子试图挤出一丝笑容,但强颜欢笑比哭还难看。
5
暮色四合的时候,小胡子终于安静地躺下了。窗外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艳,晚风吹来,花朵摇曳,给人一种特别静谧的感觉。其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走动,轮椅上的老爷子目光呆滞,似乎已经对这个世界无知无觉了。老奶奶围着院子里的花坛不停地打着转,显出十二分的安详。透过时光的隧道,我似乎看到了他们曾经的青春,老太太该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我一直认为甜美的女人应该有一头长发),有顾盼生姿的明眸,有细腻温润的肌肤,有窈窕的身段,有齐整白皙的玉齿,有浅浅的酒窝,酒窝里盛满春风,盛满醉意。老爷子呢,该有神采飞扬的气韵,有敏捷灵动的身手,有智慧深邃的眼神。某一天,男人遇见了女人,一段感天动地的爱情便浓情上演了。然后,在锅碗瓢盆的交响乐中,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他们的容颜一天天老去,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日近黄昏了。那些色泽鲜艳的衣裳开始收藏于记忆的箱底,那些火辣辣的拥抱变成了静静的凝眸,爱情动人的细节演变成生命与生命相互深深的依存,一如眼前这个黄昏,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她那已经安静的睡过去的老伴。我突然觉得很感动,这是爱情的一种境界吧,无论我们年轻时怎么折腾,最终渴望拥有的也就是这样一种不离不弃,相携相守;无论人生曾经怎样的热闹繁华,最终能够握在手中的也就是这样恬淡平静的人生。生命是一个多元方程,有许多的解,但也可能根本无解。那么爱情呢?她可以成为生命方程的万能公式吗?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出病房准备回家。这时,一个男人从身边匆匆走过,他走得很快,仿佛只一闪就拐进了左边通道。我愣了一愣,云可?好像是云可,应该就是云可!我不再犹豫,紧跟着追了上去。可是长长的走道里已经看不到刚才那个人。我前后瞧了瞧,先往东,匆匆忙忙赶到了尽头,看见一个青年男子和一个医师在交谈什么;再回转身往西一路小跑,却只见着两个护士一边说着话一边朝东头走来。
奇怪了,明明看见有一个男人走过去的,怎么一忽儿的工夫就不见了呢?难道是我最近太累,眼花了?又或者潜意识里还在想着云可,所以出现幻觉?我揉揉太阳|岤,感觉头的确有些沉,思绪也有些乱,对自己说,得回家好好休息休息了,否则小胡子还没好起来,我恐怕要先倒下了。
我拐进电梯,正准备下楼,电梯门刚要关闭的那一瞬,突然又看见像云可的男人一闪而过,一身的深蓝色,是云可喜欢的着装,他曾经说过,以他的理解,深蓝色该代表有深度、有厚度、有宽度、有容度、有涵养度,不事张扬又神秘莫测。我笑他,你喜欢别人把你当高难度的谜语啊。云可就嘿嘿地笑起来,说,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一个男人被人一眼看穿就惨了。烟雨,作为男人来说,人生就是一场竞技,永远不要让人家知道你的招式,知道你的底牌,知道你下一步想干什么会干什么,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就会十分的有趣。
我说,你这是职业毛病,你还真把你的职场当做战场了。
你错了,烟雨,我是把整个人生当做战场,人生于我就是一场大博弈。
那是不是也把我当做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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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没有敌人,我只有对手。不过,要做我的对手还真不容易,多少得有点分量,我喜欢一切有挑战的事物,包括人。云可挥舞着右手,脸上神气活现的表情仿佛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你觉得烟雨也具有挑战性?我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亲爱的,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去了呢?你真敏感啊。
我想弄清楚,你是不是也把我当对手了,你其实就为了征服,征服是为了证明你自己,证明你很强,你比一般人都强。
没错,我喜欢征服,我的人生就两个字可以概括,那就是〃征服〃,征服他人,更征服我自己。唯有不断征服,才能令我的生命激|情澎湃。但是,亲爱的,有一点你说得不准确,我征服不是为了证明我比一般人都强,而是为了证明我比许多人强。不过,坦白说,亲爱的,我喜欢你与征服倒真没什么关系,就是喜欢着,纯粹地喜欢着,想不出原因地喜欢着。
因为我不值得你征服啊,我不强大,一点儿也不,一个不强大的女人怎么能刺激出你创造的灵感呢?我有些生气,忍不住插了句话。
哈哈,烟雨,你有时候也像个小女人,很小气的哦。
我本来就是个小女人,虽然我年龄是一大把了,但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惭愧,我悄悄地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伟大的云可老总,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大女人,我人生最伟大的理想和最宏伟的目标就是将我的小女人进行到底。怎么样?我还以我是小女人而骄傲和自豪呢,你能把我怎么着?我摇头晃脑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嗯,挺可爱的,我就喜欢你这样胸无大志、鼠目寸光还志得意满的样子,太可爱了,简直是国宝级人物啊,嗯,我得好好想想该如何收藏了。云可双手抱胸,很玩味地看着我,仿佛真的在欣赏一只熊猫。
收藏你个头!对了,云可老总,我突然发现有件事你需要明白。
他眨了眨眼睛,依然嘻嘻地笑着。
我凑近云可,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甚至是绝大多数东西不是你想收藏就可以收藏的。
比如?
比如敦煌唐代的仕女图,比如巴黎的凯旋门,比如波斯湾的石油,比如巴尔扎克的手杖,比如刘德华的指甲,等等,不用再举更多的例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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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有道理,嗯,真的有道理。可是,亲爱的,我收藏那些东西干吗呢?
得,瞧见了吧,你征服不了的,你就说是你根本不想要的,所以你永远比许多人强,你多聪明啊——这可是褒义哦。
贬义怎么说?
阿q重生了!
这时电话响了,于是斗嘴会暂告一段落。道再见的时候,云可会很认真地说,有件事情我也要你明白,你可要记着了,我喜欢烟雨,是因为喜欢,所以喜欢。
云可在我面前就是这么坦白,他坦白他对于这个世界的欲望,坦白对于名利的欲望,甚至坦白对于我的欲望。他的坦白常常让我感动,但我知道,我爱他与感动无关,可以套用云可的话来说,因为爱,所以爱。
这么想着,电梯就到了一楼。这个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街灯早已闪亮登陆于城市夜晚的舞台,但大厅里依然人来人往,看病的探病的各怀心事,步履匆匆,没有谁会留意谁,气氛沉闷而压抑,空气里充满了一种古怪的药水味。
一个人倘若能够一辈子不用上医院,该是多么的有福气啊。我感叹着朝医院大门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忍不住又回转身来,冲到服务台。
我想请问有没有一个病人的家属叫云可的送病人来你们这里?我这话问得有些像绕口令,服务台年轻的护士愣了一愣。
我急忙解释说,我不知道病人叫什么,但我知道病人的老公叫云可。如果病人来住院,应该会有家属签字的,是不是这样?
那你到住院部去查查吧。
哦,这样啊,那好吧。
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联系叫云可的人呢?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年轻护士如是说。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慌慌张张想都没想就拨通了云可的电话,我听见电话铃在寂寞地响着,一直无人接听。〃无人接听〃像一瓢冷水从头淋下,我打着寒战清醒过来。已经有多长时间没与云可联系了?从决定和胖子交往后,我就断了和云可的一切联系。最初云可依然频繁地打电话给我,后来当我告诉他我决定要嫁给胖子,希望他能够祝福我,我也会祝福他后,从此,便不再有云可的任何消息。尽管住在同一个城市,有时候因为工作关系或许还会偶遇,但倘若要刻意地回避这个人,刻意地删除与这个人丝丝缕缕的过往,那么,也很可能会真的就封闭了通往这个人的所有窗口。想起这些,我对自己说,烟雨,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你曾经下了多大的决心、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做到不见云可,倘若再一次拨响那个号码,你前面所有的努力岂不都要归零?你曾经所有因为压抑自己而带来的痛苦岂不都要白受了?幸福可以无数次回放,可重温痛苦有意义吗?有意义吗?一时大厅里全是这个短句的回音,我站在人流之中,突然感觉失魂落魄,孤立无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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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电话却骤然响起,是云可的回电,〃云可〃那两个字像火星,一瞬间就引爆了我情感的火山,我听见了轰隆隆的巨响,响声过后,什么胖子,什么小胡子,什么崔老大都消失不见,唯有云可的形象鲜明着、生动着。
我的手抖得很厉害,想要接听电话,却老是按不中接听键,我越急就越按不中,就像小时候站在舞台上,观众掌声热烈响起来的时候,我却突然忘了台词一样,我急得想哭,对自己充满了恼怒。后来,我终于按下了接听键,哆嗦着把手机贴到了耳边,忙音,忙音,竟然是忙音!一时间仿佛全世界都失语了。我不死心,继续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好像只要这样,久违了的天籁便会再一次响起。那个时候,我感觉到有一抹绝望的笑意在我的脸上荡漾开来。
女人终归是感性的动物,情感的堤坝一旦决口,欲望的洪流便波涛汹涌,一泻千里,站在医院大厅里,我开始清醒又迷糊地拨打云可的电话,对方占线;我再拨,依然占线;我继续拨,还是占线。我像与手机较上劲了一样,越占线就拨打得越是频繁。
云可,听我电话,听我电话呀。我的心哀伤的痛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放弃了拨打电话,我一停止拨打,电话马上欢快的响了起来。
烟雨,你好吗?云可的声音依然温婉,只是隐隐的透着些许的疲惫。
泪水顿时汹涌澎湃,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烟雨,怎么啦?你不要紧吧。你说句话,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云可的焦急让我觉得温暖而熨帖。
云可,你,好吗?你在哪?我,好想你。我总算说出了这些字。
我在医院,我太太在住院,这一次她恐怕撑不过去了,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单了,我守着她,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刚才真的是你?我也在医院。我刚才看到你了,我知道一定是你,我在找你,一直找你,可是,我找不着你,我以为是我的幻觉。
你在医院?生病了?要不要紧?你现在在哪?我马上来看你,哦,我看到你了,烟雨。我一抬头,便瞧见云可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身深蓝,飞跑过来。
在离我一尺远的地方,云可站住了,他缓缓地伸出手来,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烟雨,你不要有事,你千万要好好的,我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我累了,好累,真的好累。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眼睛柔和而倦怠。我真切地感觉到了他的脆弱与疲惫。
我没事,云可,我挺好的。可是,你瘦了,瘦了好多,我看着心痛。我声音哽咽,泪流不止。
烟雨,你也瘦了,你知道吗,我很惦记你,我很想打电话给你,想见你,可是,我太太这一年来不断地住院,情况很不好,很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我真的很担心她。烟雨,我这么久没和你联系,你不会怪我吧。云可抬手为我擦拭脸上的泪水,他的手很轻很柔,我冲动得想紧紧拽住,从此不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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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我知道,我明白的,云可,我怎么会怪你呢,我只怪自己打扰了你的生活,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却不能为你分担点什么。云可,我……
别说了,烟雨,你再这么说我会更加内疚的,我能够认识你,就已经知足了。云可眼中的忧虑令我越来越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揪住了我的心。
云可,你太太她……我犹豫着没把话说完,一直以来云可太太是我生命词典里最敏感的词汇之一,能够绕过去我总会毫不迟疑地绕过去,不能绕过去我也会强迫自己绕过去。这是我第一次在云可面前提起他太太,没想到出口竟如此辛苦,不仅语气生涩,相信连表情也十分的不自在。
骨髓癌晚期,这些天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一醒来就找我,看不到我就哭。我只能一直陪着,快一个星期没出医院大门了,饭菜都是保姆给送过来,公司的事情也是助手在打理,我想,这一次她恐怕真的撑不过去了,我看她那么辛苦地撑着,真是心痛,却又无能为力。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云可,只觉得无论怎么安慰都是软弱无力的,也都是不妥当的,甚至是虚伪的。我能说或许死亡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吗?这是不是会让人觉得我巴不得她早日解脱,她解脱了我就有机会了?我能说生命无常,死亡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只是迟早的问题吗?我能说云可你已经尽力了,你也算对得住她了吗?可云可太太的车祸怎么说也与云可醉酒脱不了干系,云可太太瘫痪之后,云可又移情别恋,尽管只是灵魂出轨,可灵魂出轨难道就比肉体出轨高尚因而值得原谅吗?
我安慰不了云可,一如我安慰不了自己一样,我们俩站在医院的大厅里,被悲怆压得喘不过气来。
烟雨阿姨,他是谁?这时,身后突然响起小悦的声音。
我一时懵了。
阿姨,他是谁?小悦走到我面前又问了一句,她充满敌意地望了望云可,又盯着我问,目光闪也不闪。
小悦怎么还没回家?不是说今天去姨妈家的吗?我试图转移话题。
我把笔记本落在爸爸的病床上了,回来拿。阿姨,他是谁?小悦问得十分简短,或许正因为问话的简短,让人觉出了明显的敌意。
我是你阿姨的朋友,老朋友了,我叫云可。云可在一旁答道。
阿姨,我爸爸吃过晚餐了吗?他现在怎么样了?阿姨看样子是准备要回家,把爸爸都安排好了吗?小悦理都没理云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这让我很有些气恼。
我说,他已经用过晚餐了,我也和他谈了手术的事,他答应动手术了。明天再找医生商量具体细节,小悦放心好了。这位是云可叔叔,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他太太生病也在住院,刚巧遇上。这是小悦,她爸爸在住院,我这些天帮忙照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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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不要这么傲慢无礼嘛,烟雨阿姨又不是你们家什么人,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可爱的女孩子都是知书达理的,知道吗?云可轻轻拍了拍小悦涨红了的脸蛋。
小悦依然不理云可,眼睛红红地看着我说,阿姨,你答应了我的,要陪着我和爸爸,现在爸爸和我只有你了,你不能反悔的,你说话可要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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