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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没有人知道她的大名,除了父母,大家只知道她叫妞妞。
放学回到家,妞妞总是很高兴的样子,仿佛有人等着她似的,连刚下过雨一走就沾满鞋的泥巴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正是农忙时节,姐姐们和大人一早就去地里割麦子了,院门边常年占据位置的平车呀、镰刀呀也去麦地里了,所以一进门院里显得很空旷。妞妞家也随别人家的样子,一进院门就搭了个照壁,不过用砖和着泥巴垒起两米高而已,没有村长家那个用瓷砖拼成山水画的照壁阔气,但是妞妞爸也像人家一样在照壁下方垒了个小花池,这样妞妞和姐姐们就可以在里面种指甲草了,今年妞妞还特意给村头的末末要了点夜来香的种子,清明节那天很小心地种上,因为末末说夜来香很会开花,每天中午开始开,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才会羞答答地合拢花瓣,每一个合拢的花瓣里都会藏着一颗又黑又亮的种子。听了末末描述,妞妞的眼前似乎看到了花池中盛开的夜来香,苦苦的香味弥漫在自家的小院里。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花池里的指甲草越发的水嫩,粉红的茎像吸饱了水,水灵灵的让人不由得想去掐一把。今晚可以染红指甲了呢,妞妞想。
可是拔哪一棵呢,妞妞有点为难,每一棵指甲草都那么精神,那么可爱。有两棵挤在一起的指甲草,根部有两瓣嫩绿的芽儿,妞妞不知道那是什么的小芽,也许是淘米时不小心溜下去的豆苗,可是芽尖上分明还顶个白色的小帽子,绝对不是黄豆或绿豆苗。
问问摸末末吧,她一定知道。妞妞想。
末末仿佛知道妞妞叫她似的,回家放下书包手里掂根黄瓜,一边吃一边蹦跳着到妞妞家。看见长到一尺高的指甲草,就一边惊叫一边埋怨:妞啊,可以染指甲了怎么不叫我?一边手脚麻利地去院门外摘梧桐叶子。
妞妞找来捣蒜的蒜臼,又翻出去年染指甲剩下的白矾,小心翼翼地拔了棵最矮的指甲草,使劲地捣呀捣,捣的越碎,捣出的汁水越多,染出的指甲颜色才会越均匀。
忙活完,妞妞才想起那两瓣嫩绿的芽儿,指给末末看。
是葫芦呀,是小张老师让我送给你的,她说葫芦开花的时候你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葫芦花盛开的时候就是你的愿望实现的时候。末末神秘地说。
晚上,妞妞的十个手指缠满了包着指甲草的梧桐叶,像举着十个粽子,苦香的梧桐叶子的气息散发到空气里,让人想打喷嚏。双手放到身边怕晚上翻身压碎,索性就举到枕头边,但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妞妞一闭上眼就看到那可爱的葫芦芽,葫芦开花的时候我的愿望真的可以实现么?妞妞觉得好神秘。因为在前两天学《我要的是葫芦》一课时,妞妞曾经想过要是自己也有葫芦该多好啊,没想到葫芦真的就来了。难道小张老师知道我在想什么么?想起小张老师,妞妞就笑了。
不多日,葫芦那两瓣嫩绿的芽儿就像初生孩子的小脸,一天一个样,嫩芽变成了翠叶。没几天,翠叶间又萌发出新的嫩芽,嫩芽又成了翠叶,似乎怕辜负妞妞的苦心,不长大觉得对不起妞妞。爸爸找来细木棍,搭到照壁上,有在棍子的顶端拴上绳子,一直拉到院中的晒衣服的铁丝上。葫芦藤就昂起头顺着木棍、绳索拾级而上,渐渐地长成了绿色的藤蔓,满院都晃动着它绿色的影子。
妞妞觉得葫芦是通人性的,它的长而柔软的触须像手一样,抓住绳子使劲耸一下身子,就像男孩子爬树一样,哧溜哧溜就爬到高处了。一棵葫芦可以分出好多头,爸爸搭好的架子很快就变成绿色的凉棚了。一棵葫芦的力量竟然有这么大,这是妞妞从来就没想到过的。
站在葫芦架下,妞妞觉得每一片葫芦叶都像小象的耳朵,她用手摸摸,叶子就轻轻地颤动。它一定能听懂我说的话,妞妞想。于是就“说”起话来,她说那只叫小黄的母鸡最近孵出了十二只毛绒绒的小鸡,说爸爸答应给她买一本《不一样的卡梅拉》,卡梅拉也是一只小鸡,却不是一只寻常的小鸡,它是一只勇敢的,能战胜一切嘲笑和困难的小鸡。在小象耳朵的倾听中,妞妞觉得话怎么也说不完。
姐姐看到妞妞这样子,总是担心:妞啊,怎么老发呆啊?同学欺负你了?
妞妞就转过头,涨着粉红的小脸,摇摇头。
姐姐哪里知道,妞妞多么想找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啊。可是,她说话有严重的缺陷,“红”“黄”不分,一说话就结巴,所以大家都叫她“小结巴”,为了让大家不再笑话她,她索性不再说话了,班里的那班同学干脆就叫她“小哑巴”,下课活动的时候,跳皮筋没人叫她,砸沙包也没人叫她,甚至没人愿意跟她坐到一起,仿佛说话也会传染似的。结巴
美丽的小张老师,刚从师范毕业的小张老师尽可能的关照她,课余时间总是摸着她的头,给她讲海伦的故事,送她几本美丽的童话书,但依旧不能减少她的忧伤。下课的时候,碰到妞妞望着窗外的目光,小张老师总是心里暗暗叹气。这怎么能是一个孩子的目光呢,如秋天的池塘,盛满了忧伤。
直到善良的末末,转学来的末末愿意和她坐到一起,小张老师才发现妞妞的小脸生动了,如盛开的花朵一样漂亮了。末末和她一起跳格子,一起写作业,有一次甚至把一位叫妞妞哑巴的男孩子揪到她面前,让他道歉。
想起末末,妞妞就仿佛看见了盛开的夜来香,热烈而奔放。但善良的末末也没有耐心听妞妞比划着说话,她只是像鸡妈妈护雏一样保护着妞妞,她愿意充当妞妞的嘴巴。
所以,小象耳朵似的葫芦叶子能听懂妞妞的心事,妞妞多高兴啊。她可以用眼睛和葫芦叶说话,也可以用手说,更可以用心去说。
在妞妞的目光里,在妞妞的心事里,葫芦头仰的更高了,触须长的更粗壮了,它指挥着每一片叶子迅速得攀缘,一刻也不停下。
长长的暑假终于来了,妞妞上午去割草,下午就在家做作业。午觉过后,姐姐们和大人已经去地里干活了。午后的院子静谧的可怕,连那几只母鸡也蹑手蹑脚地走路。夜来香仿佛睡醒了似的一朵朵次第开放,玫红的、金黄的,一朵比一朵鲜艳,有的索性几种颜色掺在一起,妞妞一看到它们总感觉到是阳光在它们的身上跳跃。但是夜来香听不懂妞妞的话,上午的时光它们总是在睡觉,下午总是趁妞妞午睡时盛开,比赛似的,骄傲地仰着鲜艳的笑脸。
末末仿佛算准了夜来香开花的时间似的,总是在这个时候过来,她拖着拖鞋吧嗒吧嗒地走进巷子,妞妞听到她的脚步声,老早就打开院门,含笑等候末末。
末末一进门就数今天夜来香又开了几朵,仿佛专为夜来香而来。妞妞什么也不说,等末末数够了,两个人就一起坐到葫芦藤下写作业了。
葫芦藤已经长的很粗壮了,繁密的藤蔓缠满了每一根绳索。叶尖藏着无数个小小的葫芦花苞,像小鸡的嘴,对着天空轻轻地啄一下,又一下。
“嗡嗡嗡”,展开透明翅膀的葫芦蜂飞来了,它的长而尖的嘴巴轻轻地碰着葫芦业触须,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仿佛好朋友在咬耳朵说悄悄话。
藤下的妞妞和末末也看的入了神。
但为什么不开花呢,葫芦蜂多么喜欢葫芦花蕊呀。末末总是唠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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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妞不回答,但她知道她的葫芦花会开的,我的葫芦花开的时候一定会让人大吃一惊的。想到这儿,妞妞就微笑了。
中秋节到了,晚上,当又大又圆的月亮漫步走上天空,妈妈就在葫芦架下摆下了供品,粉红的苹果、玫红的石榴、金黄的柿子在盘子里静静地躺着,仿佛在等待月光的沐浴。
013 回忆
妞妞认定今年的中秋之夜不会像以往一样,因为她感觉心里有一棵期待的种子,像当初刚破土而出的葫芦苗,在妞妞的心里攀缘而上,站满了心的每个角落。于是,姐姐们睡了,爸爸妈妈睡了,妞妞依然坐在葫芦架下,一点睡意也没有。
月光渐渐被云彩拢住,妞妞不经意抬头一看,心里就呼啦一下惊呆了。葫芦架上开满了无数白花,在徐徐微风中摇曳,像天穹之中飘逸的片片白云。
花瓣瓷白瓷白的,像妈妈腕上的白玉镯一样温润,一缕缕相连蜿蜒且呈放射状的线形纹理,在月光之下格外地清晰,晶莹剔透。花朵不大,像妞妞的小拳头,五片花瓣围绕小小的鹅黄|色花蕊,片片相连。花瓣的边缘犹如妞妞一直梦寐以求的公主裙边,皱折细腻而不张扬,像村外池塘里泛起的涟漪,不知怎么,妞妞就想起电视里婀娜多姿的少女在广袤的原野上翩翩起舞时飘扬的裙花,妩媚而又动人。
月光穿过拢住它的云朵,穿过密密匝匝的葫芦藤蔓架,洒在了花瓣上。素白的花儿朵朵都向着月光。
妞妞看到了一朵朵葫芦花在月光中的颤抖,连花蕊也不能自禁,随着叶子的起伏而摇曳。
“嗡嗡嗡”,葫芦蜂来了。似乎早已收到葫芦花的邀请,它收起翅膀,安静地伏在花蕊之中。
清幽的月光下,葫芦花摇曳着,一同摇曳的,还有妞妞的心。
暑假过去了,背着书包的孩子们又回到校园了。男孩子的皮肤更黝黑了,那是偷着去村外池塘游泳留下的痕迹;女孩子们照例叽叽喳喳,比谁的指甲染的更均匀。末末的指甲是粉红的,她撅着嘴不高兴,因为男孩子取笑她的指甲没染红是因为晚上放屁了的缘故。
小张老师上课的声音更好听了,她的目光是欣喜而激动的。因为孩子们长大了,她要把暑假精心准备的一大段一大段的优美段落读给他们听。她给他们读冰心的《繁星》,读叶圣陶的《稻草人》,读林海音的《城南旧事》,更多的时候,她给他们读妞妞的观察日记《摇曳的葫芦花》。
真是一个有灵气的孩子。小张老师总是忍不住称赞,她咂吧着嘴称赞,妞妞好喜欢她一张一合的嘴。
瞧她把葫芦花开的时候写得多么细腻,她的文章似乎在触动我们的心灵呢?你们看到葫芦花开了么?你们觉得是这样的么?
面对张大了嘴惊奇地听着的孩子们,小张老师的眼睛笑成了亮弯新月。
孩子们惊奇地互相看着,他们在惊奇这样优美的句子怎么会出自和他们坐在同一个教室的妞妞的笔下,惊奇不说话结巴的妞妞比会说话的他们还会“说话”。
坐在台下的妞妞也很惊奇,她也奇怪这么美的句子怎么会出自自己的双手,她的心吃通吃通地跳着,脸上飞来了两朵美丽的红霞,她忘记了那些扫不去的忧伤,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朵朵摇曳的葫芦花。
你一定可以当一个作家。末末由衷地为妞妞高兴,仿佛这些优美细腻的文章是自己写出来的。
跳格子的时候,再也不是妞妞和末末两个人了,那些热情的女同学不断地加入,后来连小张老师也加入了。小张老师的笑声像铃铛一样,脆生生的。
妞妞觉得自己像一只快乐的葫芦蜂,伸展着透明的翅膀,在金色的阳光里快乐地飞着。
秋天来了,大雁排着一字形或人字形的队伍往南飞了。妞妞的葫芦架失去了往日的苍翠,小象耳朵似的葫芦叶子开始变黄了,仿佛早有准备,很沉着地在空中划一道弧线,然后飘落到地上。
“吃——划——”爸爸每天早晨用竹扫帚扫去黄|色的葫芦叶子,倒到花池里。
无处可藏的小葫芦像小和尚的光头,头挨着头,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在架上荡着秋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起一串好听的声音,妞妞仿佛听见它们“哎哎呀呀”的叫声。
放学后的妞妞依然会站在葫芦架下“说话”,不过,她现在说的是一个又一个小秘密,她把每一个秘密都藏在一个葫芦中。每一个秘密妞妞都起名叫“梦想”。
天气凉了,葫芦藤干枯了。妈妈用剪刀小心地剪下每一个葫芦,用绳子串到一起,挂到妞妞的小房间里。
睡觉的时候,妞妞总会轻轻摸一下串到一起的葫芦,然后含笑入睡。
眨眼一晃的功夫,二十多年的时光过去了。
小院里依然每年种葫芦,爸爸已经苍老,依然不停搭起新的葫芦架。葫芦真的长脚了,它走遍小院的每个角落,似乎在寻找当年那个“说”呀“说”呀不停的女子,那个不能发出银铃似的声音却笑的很好看的女子。
是啊,那个充满灵气的妞呢?
妞去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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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有人问起,耳朵有点背的妈妈就会很大声很大声地指着地下:妞现在忙着呢?是啊,整天忙,忙得没有时间回来看她。
爸爸赶紧解释:以事业为重,不努力工作怎么能有成就?
妞经常打电话说过两天就会回来的。姐姐补充。
妈妈自己也很奇怪:妞一天忙着开会,难道天天开会么?你说开会能开出什么?
爸爸赶紧接话:开会是研究大事的,很多政策都是会上研究出来的。
葫芦就摇来摇去,在爸爸妈妈的混浊的眼神里使劲摇晃。
此时此刻,那个月夜和葫芦花作伴的女子正在这个14层的阳台上回忆着她的人生。
她静静地坐在公寓的阳台上,仰望天空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无论在年少时还是现在。
白天,她像男人一样,指挥着单位的几百个职工工作。夜晚,她总是迅速整理思绪,用黑夜般的眼睛寻找动力。
是的,她曾经是个结巴。今天,她是一个令健全人也要仰视的成功的女强人。
是的,她是一个传奇。只有她知道,她是一个从月夜葫芦花中走出的传奇。
命运对她的残酷之处在于:给了她一个悲伤的开局。
但命运对她的偏爱之处也在于:给了她一个可以改变开局的传奇故事。
从盛开着葫芦花的小院走出,她越走越远,发现越走天地越宽广。
从小张老师的课堂中毕业后,她一路前行,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县里最好的中学,又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国内最著名的大学。大学毕业后,在教育战线上奋力拼搏,远远把同事们甩到后面,成为著名的教学能手,然后走上行政道路,成为教导主任、校长、教育局长,甚至更高的位置。
在她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退缩这个词,她只需前行。
上帝总在对她关上门的时候,又同时为她开了一扇窗。
有时候,她甚至庆幸自己小时候说话结巴。是啊,不能说话,可以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读书,思考。不能说话,就可以避免会说话的人经常犯的错误。
比如饶舌,你可曾因为别人的饶舌而烦恼,有时候我们的耳朵要忍受多少没有任何价值的噪音污染才能找到清静啊。
再比如不假思索,就是给不经过大脑的人造出来的。有些人说话不经过大脑像炮弹一样就射出来了,如果威力不大还不后悔,如果话出而伤人,那就收不回来了。如果因为伤人而伤了自己,那就更后悔莫及了。更庆幸的是,因为说话结巴,她发奋很练普通话,竟然说出一嘴标准的普通话。
因为尤其在官场打拼,更是忌讳言多必失,所以不发一言反而可以成为出奇制胜的法宝。有个谈判专家总结说当谈判对手面对她沉静的目光而不发一言时,想想会不会惊慌乃至发毛。谈判专家一再告诫我们说话时先把话在舌头下绕一圈,不就是说明话要经过大脑,要少而精么。
世界是让我们参与的,不是让我们和它交谈的。
所以,她从来没有埋怨上天的不公,埋怨自己不能和别人一样讲话。
她把别人用来谈笑的时间去图书馆,去练习听力。
她像那简朴小院葫芦架上的葫芦藤,攀缘而上,时刻不停。如今,她盛开成一朵美丽的葫芦花,不同的是,她轰轰烈烈地绽放着。
当然,她的成功绝非这么简单,成功的背后,藏这一个又一个也许机缘巧合,也许专为她而设计的故事。谁知道呢,关键的问题是这样的故事和巧合也许在我们的身边出现过,我们却忽略掉了,而她却紧紧地抓住了。
正所谓我们在寻找的白马王子,王子其实就是路人甲或路人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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