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看见了皮珊,他微微迟疑了一下,也只仅仅迟疑了一下,然后捡了球就往回走,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答应你,”皮珊突然说:“大成,我答应你。”
大成有些不相信幸福会来得这么突然:“什么?”
“大成,我答应嫁给你。”皮珊的声音突然很大,就像在开新闻发布会。那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委屈,但她没有哭,她奇怪自己的脸上居然会挤出几滴笑容。
“我嫁给你!”皮珊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惊天动地,好像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
可是向天没有听见。最近一段时间,向天很喜欢去和系里的那些女同学打乒乓球。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燃着烟散步到这里来,一场乒乓球打完他心里的不愉快常常就会一扫而光。有时候向天看着那些青春活泼的身体在阳光下随着乒乓球的来回有节奏地跃动,就会感到自己已经在慢慢地老去。在这个过程中,向天一直有意识地观注着舒眉衣。
舒眉衣像一团燃烧着的火。舒眉衣的眼睛会说话。向天总是感到这个女孩子有些不简单,他听说舒眉衣的父母是某个大城市的要员,但她说大学毕业后不回家乡,她说她要留在现在这座城市。“她实在是个奇怪的女孩,”向天想:“但她找我干什么呢?”向天还清楚地记得那天舒眉衣离开他家的时候扔下的那句话:“大学毕业后我有件大事要找你。”“找我?”向天想:“我能帮她干什么呢?”
有时候向天隐隐觉得留在这座大城市是自己的失误。如果回到那座小城,他想自己就决不会离婚,而且肯定会和前妻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一想到这些,向天就很难受。
自从上次遇见皮珊和大成在一起之后,向天就不再画那个长发飘逸的女孩了。
向天认为是自己该退出的时候了。他认为自己绝不应该像文青水那样剪不断理还乱,否则就会越陷越深。他不愿意那样,更何况他还是一个讲师,他还得考虑自己在其他学生中的威信。后来向天的心就慢慢地平静下来。他决定把自己从争夺皮珊的爱情中撤出来。尽管他刚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仿佛有九十九条小蛇在咬,但是向天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
向天在和舒眉衣打乒乓球的时候常常会把她当皮珊,但是皮珊没有舒眉衣活泼,皮珊总是很忧郁。“皮——她不是我的,”向天咬着嘴唇想。
向天现在才知道:爱一个人虽然不容易,但是忘记一个人可以说是更痛苦。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阳光灿烂,不一会儿就开始飘雨了。皮珊捏着母亲的信,一路小跑地回到寝室。她的头发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寝室里没有人,皮珊把母亲的信小心地放在抽屉里。然后才开始对着镜子擦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像一帘瀑布。这时候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雨下得更加密起来,轻轻打在校园的柏油路和刺梧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现在是晚饭时间,窗外的校园亮起五颜六色的伞来,居高望去,万伞躜动,很是好看。
皮珊感到自己有些懒懒的,不想去食堂打饭。她翻出几袋糕点,一边吃着一边就躺在了床上,然后她打开了小收音机,收听当地的音乐台。皮珊睡的是下铺,床帐里挂了五颜六色的手工织品,细细地洒过一遍香水,显得温馨而又浪漫。
窗外的天一点点地黑起来,雨虽然有些小了,但丝毫没有停的样子,仍在淅沥沥地下。“这群疯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皮珊见室友们一个都没回来,就觉得有些寂寞,因为室友们是些会唱歌的黄鹂鸟,只要她们在,房间里总是挤满了笑声。
皮珊吃完糕点的时候忽然觉得肩下有什么硬纸壳一样的东西在滑动,因为是夏天,皮珊穿得很薄。这时候她从肩下摸出一封信来,她知道那一定是室友给带回来的。
一看信封皮珊就开始心跳,她知道这是谁寄的。信封的封皮一如既往地写着皮珊的名字,那清晰的字迹陌生而又熟悉,像一枚针击中了皮珊,她的脸开始红起来。
信封里依然是一幅画,画上的那个女孩依然神色郁暗而又飘舞着一头飞絮样的黑发,整个画面充满了一种凄艳的美。皮珊看着那幅画,柔柔的眼光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兴奋着。可是她又奇怪地发现画上的题字有了某些变化。
以前画上的落款总是千遍一律地写着,“我爱的皮,”但从未署名。而这次寄来的画上却写着:“给我的学生皮——毕业纪念。”末尾第一次署了名,是向天。
皮珊拿着画,刚才萌芽而出的惊喜已经被一盆冷水浇透。她在那一刻突然感到心里一阵阵地凉,“他怎么可以这样?”皮珊想。尽管现在皮珊已经读懂了向天那句话的意思,但她仍然觉得委屈,“他怎么可以这样?”
皮珊感到心里窝了火。她拿着那幅画又看了一会,头有点晕。突然就有了一种立刻想要见到向天的想法。于是她就捏着那幅画跑出了女生楼。外面的雨仍然在连续不断地下着。
皮珊的鞋子在雨水里飞快地踩过,一点也不怕脏的样子。
她很快就来到了向天开有很多白色花的门前。那些白色花依然开得很香,但皮珊没有理会这些,皮珊像一阵柔软但又是非常彻底的风一样刮了进去。
其实皮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匆匆地去找向天,她只是觉得自己很生气,原因就这么简单。可是就在她冲进向天家门的时候她就后悔了。那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面对向天。可是皮珊已经推开了门。向天正呆在白炽的灯光下看书。他首先听到脚步声重重地响起来,接着门就开了,然后他就看见了皮珊。
“皮——,”向天有些吃惊地喊,他看到皮珊的眼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怎么了?皮。”向天平静地问。皮珊把手里的画扔过去,她的发梢上有一层密密的雨水:“你凭什么画这些画?你以为你很了不起是不是……”她委屈地喊:“你拿这些脏东西给我干什么?向老师,你这么做就不担心我会告诉给系主任?”向天不说话,他只是冷静地看着皮珊。
“你——”皮珊一串连珠炮般的话嚷完后,泪水不争气地开始滑下来。她感到自己非常无助,就像一只慌张的鸟儿面对一个精明的猎人。“你——”皮珊说不下去了,她甩了甩头发,转身就准备跑掉。“皮——”向天很男人味的声音在皮珊身后响起来。
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怪异的磁力,但又充满了冷静。“皮。”向天又喊。
皮珊不由自主地站住了,然后她在向天的视野里慢慢回过头来。这时候,向天眼里出现了一张雨打荷叶一样的脸,生动、忧郁,而又挂满了点点露珠。
向天走过去,他把手轻轻放在皮珊的头上:“怎么了?皮,”他说。
yuedu_text_c();
皮珊的心里有某一种东西在湿着。她忽然感到自己像冬天树上掉下来的雪片一样软弱,她就轻轻地把身子靠进了向天的怀里。向天的手伸过去抱住她的腰。向天感到怀里的身体在一点点地颤栗,他托起皮珊的脸,看着一脸泪水的皮珊和皮珊脸上那两片红红的嘴唇。皮珊眼里的火焰已经平息下来,像风暴之后的大地一样静谧安详。
然后他们的嘴唇就咬在了一起,软软的嘴唇如同温玉一样地热着。有一种眩晕围绕着他们。
而他们的嘴唇仔细而又亲切,动作尽可能地显得小心翼翼,就像一对正在zuo爱的父母担心过大的动作会影响到梦中的孩子一般。
后来向天的嘴唇就不知不觉地移到了皮珊的颈项上。
皮珊感到有一阵尖锐的眩晕又一次击中了自己。
她突然推开了向天:“不,向老师。”
向天被皮珊推开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再一次发现眼前这个外表总是被忧郁裹住的女孩在自己心中的重要性,尽管他一再冷静地决定要退出这场很久以后才知道是一场游戏的爱情。“对不起,皮。”向天的脸红了,声音里有明显的紧张。
向天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皮珊忧郁地摇了摇头,她的头发仍然湿漉漉的:“向天老师,”皮珊说:“我得走了。”向天呆呆地看着她,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来。
外面依然在飘雨,空气中流动着冰凉的味道。
皮珊慢慢地从向天家里走出来,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向老师,”皮珊的声音里有雪花的颤栗,“再见了……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然后她就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这一刻,皮珊突然发现自己可能是爱上向天了。
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机会,“妈妈只有我这一个女儿。”皮珊想。
向天家门前的花朵依然美丽和动人,皮珊从这儿走过的时候感到花朵正弥漫出一种刻骨的芬芳,她的头发被带有雨点的风吹起来。皮珊感到自己的心有些冰凉。
她在雨中开始飞跑,她在心里默默地喊着“妈妈”。
向天伫立在窗前,他看见雨中的校园郁暗而又满是灰色的雾,有一些淡黄|色的梧桐叶在轻轻地飘,有一片就湿漉漉地贴在了透明的窗玻璃上。“这一切去得太早。”向天想。
他知道内心有一种记忆因为刚才瞬间的情绪正在慢慢地复苏,但是向天也知道,它很快就将平息下去;或者说,它永远都会平息下去。
“这一切去得太早。”向天的神色有些暗淡,尽管他这么多天的平静仍然阻挡不住皮珊的一个眼神,但是他知道如果不放弃,一切都是徒劳。
“我实在不是很适合她,”向天想。他的心情又开始慢慢平静起来。
窗外,雨仍然下得连绵不断,像天空掉下来的一望无际的眼泪。
章玫
章玫来找文青水的时候文青水正在睡午觉。在师大中文系万紫千红的女学生中,章玫是其中最朴素的一朵。她现在正在上大三,还有一年才能够毕业。章玫在刚踏进这所大学不久,就知道了文青水的名字。文青水和她是老乡,文青水是师大著名的校园诗人。
后来章玫就开始读文青水的诗,在爱情泛滥的校园,当章玫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开始在梦中设计自己的白马王子的时候,章玫发现自己已经悄悄地爱上了文青水。这个过程简单而又热烈,章玫暗暗地爱上了一个人,连章玫自己都有些惊异。章玫曾经很多次萌生过去找文青水的念头,但她不敢。这决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她认为自己实在是长得不够漂亮。有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小小的眼睛,厚厚的嘴唇,心里就很难受。
她想我干嘛长得这么糟糕。其实章玫长得并不是很糟糕,她只是有点普通而已。
但后来章玫仍然决定去找文青水,这并不是因为她突然对自己的容貌有了信心,而是因为文青水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那时章玫并不知道文青水毕业后将会留校,她只是担心先她一年毕业的文青水如果分不回家乡邛州而去了另外的地方,自己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天空有很亮的阳光。章玫就是在那种亮亮的阳光下走进男生宿舍的,她遮着眼睛,她感到那阳光虽然白花花的银子一般,但在自己心里却像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章玫站在门前轻轻地敲门。她一下一下地敲,声音又响又脆。那时天气已经热了起来,男生们中午睡觉一般只穿条裤衩,赤条条地就躺下了,文青水也是这样。
门响的时候文青水就从床上爬起来,他以为是哪个哥们在敲门,所以毫无顾忌地只穿条裤衩就去开门了。门一拉开他便吓了一跳,他看见一个扎马尾的相貌朴实但身材挺流畅的女生站在门边。“对不起对不起,”文青水立刻红了脸:“请稍等。”
然后他又慌忙关上门,跑到床边三下两下开始往身上套衣裤。
这就是章玫和文青水的第一次见面,场面很有点喜剧性。尽管文青水那时候还不认识章玫,但章玫却一眼认出了文青水。章玫没想到双方第一次见面自己居然会看得那么彻底,文青水穿着裤衩开门的时候背有点驼,身体很瘦,完完全全像一根画上了眼睛和嘴巴的电线竿子。
但章玫仍然认为他的模样非常具有诗人气质。
文青水没料到外面会是一个女孩子在敲门。他睡意全消,并且暗暗地觉着有些尴尬。
yuedu_text_c();
“找谁?”文青水再一次拉开门的时候已经穿戴得象模象样了,他抬头看了看眼前那个虽然并不漂亮但也并不令人讨厌的女孩子:“请问,你找谁?”
章玫的脸上很快有了红色的彩霞。“文青水在吗?”章玫的眼睛低下来,她的双手叠在一起,一甩一甩的。这之后,文青水就和章玫走在了师大开满白色花的校园。当文青水点头告诉章玫自己就是文青水的时候,他有点奇怪章玫居然很冷静地耸耸肩:“我是大三的,叫章玫……我们是老乡,我是想找你请教几个诗歌方面的问题。”章玫平静得像面对一个熟人。于是文青水就被章玫从午睡的床上提到了校园里。
文青水实在没有理由拒绝一个找他谈诗的少女,更何况他现在的心境并不太好,他知道自己急于想找一个人来陪。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唐儿。
唐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自己。文青水想到这里就有些悲哀。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继续生活在唐儿带给自己的怪圈里。“唐儿的身上布满了太多的血腥。”文青水想。
文青水和章玫走在师大校园的时候,文青水老是在女生楼下走走停停。他想让唐儿看见自己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不知为什么,文青水发现自己开始固执地恨起唐儿来。从爱到恨的距离只有一步,文青水现在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我要气气她。”文青水想。
这个想法产生之后文青水被自己吓了一跳。“我以前是喜欢她的呀。”文青水想。
但不知为什么,文青水此刻固执地产生了一种偏激的报复心理。“我可以找很多女人,”文青水有一次喝醉了酒大声对程西鸿说:“我用四年的时间换不来一次爱情……我要找很多女人,和她们睡觉,和她们上床……我要把那浪费掉的四年时间找回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文弱的眼睛里突然产生了刀子的光。然后他就开始一连串地砸啤酒瓶子。
事实上,很多年后我也仍然无法把握文青水的心理,从爱到恨,从一个忠贞于爱情的人到一个玩弄爱情的人,文青水的转变让所有的人吃惊。这个过程恰好等同于从水到火,完全是两个极端。当文青水后来醒悟到自己因为和唐儿的爱情而造成自己尔后的一系列荒唐的畸形xing爱之后,他将付出沉重的代价,其结果是他将和一个他不爱的人走上结婚礼堂……文青水和章玫在女生楼附近走了几圈之后,终于没能遇上唐儿,文青水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章玟实在算不上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她的眼睛小小的,嘴唇厚厚的,鼻子旁边还生长了几粒褐色雀斑。但她还很年轻,年轻即是美丽。她穿着牛仔裤和短t恤,头发细密茂盛、柔软光滑,如果不看她的脸,她仍然是具有吸引力的。文青水的眼睛就曾很多次地在她的胸部停留,然后慢慢地滑到她的腿上,她的腿结实修长,像青青的翠竹。
章玫的内心怀着甜蜜的愿望,她在设想这样的散步是否会直到永远。有时她会用含羞的眼神偷偷地望一望文青水。
像章玫这样以谈诗歌为名来找文青水的女孩子总是很多。以前文青水的态度总是冷冷的,他拒绝和她们到开满白色花的校园里谈诗歌,他的心中总是装着唐儿,他不愿意让唐儿看见他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如果章玫再早一些时间来找文青水,她的结局肯定不一样。如果她早一点来找文青水,就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
章玫的出场一开始就带有了某种悲剧色彩。她一出场几乎就扮演了一个牺牲品的角色,但她乐意这么做,就像一只羊羔想去找一匹狼谈恋爱,一副强烈要求自杀的模样。不过她现在并不知道,一场悲剧将开始从她那里上演。现在她和文青水已经走出了师大校园。
这个过程中他们并没有谈到一句任何与诗歌有关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