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尽管讶异,但见紫鹃神情似有些紧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她一起走了。
进了书房,紫鹃头一件事就是关门。
屋子里的光线黯淡下来,黛玉不禁皱眉:“怎么了,什么话又不能给人听,给人瞧的?”
紫鹃走到黛玉对面,双手撑了桌面,身体略向她前倾,比先前更加急切的模样,问:“姑娘真就一点儿消息也没听说?”
黛玉一哂,撇了嘴角笑她:“你又从哪个妈妈嫂子那里,打听来闲话了?我不想知道。”
她只道,紫鹃又要说那些闲磕牙的道听途说,平时听来了,也时常拿来逗自己开心。
“我的姑娘,这次可不是闲话,是大事了!”只她和黛玉两人,紫鹃也顾不上礼数,拖了椅子紧挨黛玉坐下,悄声说;“我从好几处都听说,老太太和老爷在给姑娘议亲,想来十之□是准信了。”
黛玉脸上的笑容一僵,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老太太和舅舅都没提,该是没有的事……”
“还没有呢!就姑娘你被瞒着,外头连姑爷家是谁,都传得漫天飞了!”
黛玉的瞳仁略有放大,闪过一丝恐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话,却终究忍住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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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就不想知道,老太太和老爷给姑娘相的是谁?”
黛玉心中早有注意,一时惊恐过去,便不大在乎,只薄薄一笑:“任他是谁,我跟你说过了,我只不嫁,老太太也必不会勉强的,你又慌张什么?”
紫鹃紧紧追问:“老太太疼姑娘,或许不勉强,那老太太过世之后呢?其他人也不勉强么?”
“怎么勉强呢?身子和心都是我的,心能勉强么?天地之大,哪里没有容纳个皮囊的地方?”
紫鹃听黛玉又说得如此超然,面上也是淡淡然的,对于这个不肯随波逐流,偏偏又力量微薄的女子,她又是同情,又是佩服,又无可奈何,只好“嗳”地一声叹息:“不管将来姑娘怎样,我只跟了你吧?”
黛玉的眼波一亮,似乎感动了,但也只是极快的一瞬,便托了下巴,故作轻松地打趣紫鹃:“很不必,你若觉得哪家哥儿或小子好,我自会替你回了老太太去。”
紫鹃被她气笑了:“姑娘,这个节骨眼儿了,你倒有心情捉弄我呢!”
她却不知道,黛玉既决意了,今生今世,再不沾惹情之一字,任别人怎样折腾,自己只坚定此心,自然一切不怕。
黛玉本就是世外仙姝,暂留尘世,故能将一切都想得诗情画意,超然脱俗,紫鹃就不同了。她是现实惯了的,说什么栊翠庵也好,莲花庵也好,或者找个别的地方都好,就算是尼姑道姑,也是要吃饭穿衣的,姑娘嘴上说得稀松容易,这万一老太太不在了,谁还管她的吃穿用度?
她百思不得其解,林姑娘明明是公侯家的小姐,父亲又是那么大的一个官儿,怎么除了江南老家那点儿薄地,就什么也没留给她呢?
这件事情本来她已暂时搁到脑后,眼前随着黛玉议亲,很自然得又想起来了,。
姑娘肯嫁,也得有一注丰厚的嫁妆,到了夫家才好说话,姑娘不肯嫁,就更得有财物傍身,方能长远、稳妥地过日子。
哼哼,贾琏夫妇那边八成有鬼,怎生想个法子,给他套问些端倪出来呢?
黛玉不想多谈,独自出去了,剩下紫鹃独自一人,趴在桌上,捧着腮帮子,苦思冥想了半晌,仍是一点儿头绪没有,要论起精明,王熙凤肯认第二,这偌大荣国府,就没有第一的了。
这一日,因薛蟠的案子审结,他只判了个滋事殴斗,罚了五千两银子,轻轻打了三十下板子,就由亲属领回。
而替他顶罪之人,亏了薛家使钱周旋,堂上判了殴斗双方均有过错,也只得了六年一千里的流役了事,奇怪的是,忠顺王府和赵顺儿竟然也没有异议。
薛家固然不明白,贾家却是心中有数,忠顺王多半是为了想娶黛玉,这才乐得卖个人情。
宝钗得知哥哥放了出来,前一天晚上就回了王夫人,说要回娘家一趟,王夫人自然没有不肯的,还反复叮咛,要宝钗代她告诫薛蟠,从此务要循规蹈矩,振兴家业,毋再和那些不正经的人往来,惹得老母妻室不安,宝钗一一恭谨地答应了。
但薛蟠之事,到底不祥,王夫人又以宝玉大病初愈为由,不叫他跟着去,只打发陪房周瑞一家护送,并莺儿一道,跟着宝钗回去了。
家塾里的塾师贾代儒,因这几天病着,宝玉、贾兰也只在家用功,加上宝钗不在,宝玉独自读了一会儿书,便觉得百无聊赖。
袭人见他闷闷的没精神,有些心疼,又没有宝钗在跟前督促,便劝他稍歇半日,到处走走也好。
宝玉应了,一出门,脚下很自然地就往大观园而来,然而远远看见“大观园”的牌楼,心头又是一酸,想着纵然进了院子,也没法子再去林妹妹那里,就算是给她遇见,也是无颜无话而已。
想到这里,他又转了身子,不辨方向,随意地往贾政、王夫人处去了。
才走到正房外围墙的拐角处,宝玉就听见另一边墙下有人说话,仔细一听,却是他兄弟贾环和王夫人的丫鬟彩云的声音。
宝玉知道,贾环素来跟彩云要好,莫非此刻正避了人,在这里说私房话?自己还是莫要听得好。
他刚要走开,忽然听见贾环说什么“林姐姐”,宝玉听得不大真,心下一震,反而往前又凑近两步,贴耳倾听。
原来,贾环正跟彩云说:“我妈说了,只等林姐姐嫁出去,就求了太太,把你收在我房中。”
彩云并不高兴,幽幽地叹了口气:“同样是做妾,林姑娘怎样也是忠顺王的侧妃,可我呢?罢了,林姑娘那样出挑的人儿,我只是个卑微的小丫头子罢了……”
听动静是贾环一把抱住了她,嘻嘻而笑:“好姐姐,你怎么就笃定我将来肯定不出息?只要我疼你,妾不妾的又有什么关系?大姐姐都还是皇上的妾呢!”
“要死了,胡说八道,当心砍脑瓜子的!呀,快,快放开,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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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贾环和彩云再说再闹什么,宝玉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不停的追问:“林妹妹要给忠顺王做妾?林妹妹要被那样的人糟蹋了?林妹妹她又怎么能情愿?”
黛玉站在廊下,迎面微风吹来雨后绿植清新湿润的气息,墙外的天空湛蓝、高远、澄澈,一如她此刻宽阔的胸怀。
她固然是心意已决,灵珠在握,故而无惊无惧,却万万没有想到,为了她,一场又一场的平地风波,将接踵而来。
正文 50
东安郡王穆莳站在王府门口,恭送马车向北驶向街口,面上笑容可掬,一团喜气,这件事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且十分有趣,自然相当乐意,没有半分为难之处。
他转身正要走进门内,忽然又听见相反的方向,传来马蹄特特,车辙辚辚,便住了脚遥望,只见从南边又有一队车马,朝这边而来。
从前头开道的两队人马服饰,东安王知道是谁来了,不由讶异地“咦”了一声。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两位平时也不大上门的主儿,竟然前脚才送走一个,后脚就又来一个?
穆莳又是好奇,又是疑惑,只好继续站在门前迎候。
不一会儿,车马停下,先从头辆车中,下来一位长史模样的中年男子,走到第二辆车前,肃立恭迎。
穆莳认得他,乃是北静王府掌书记的长史柳清一。
果然,车帘子掀开,走下来身着湖水色八团蟒袍,腰束金缕玉带,头戴乌纱金龙夺珠冠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北静郡王水溶。
“北静王爷光降,真是稀客啊。”穆莳拱手笑迎。
抬头就看见笑吟吟站在门口的东安郡王,水溶一愣,随即也笑了:“穆世兄莫非能未卜先知,知道我今日要来府上打扰?”
“啊哈,我哪有这个本事,只不过才送走一位贵客,可巧水世兄就来了。”
“这样巧,却是哪一位?”
“是慎亲王殿下,我还在歇午,他就来了,连个囫囵觉都不得睡啊。”
两人一面并肩而行,一面随口说笑,只说到来的是慎亲王,便换成了水溶感到意外。
“咦,是他么?”水溶的眼神似有一动,变得认真起来。
“是啊。”东安王得意洋洋地说,“殿下今日来,为的就是上回说的那件喜事,想借我这张薄面,给他做一个大媒!”
水溶眉毛一扬,更加诧异:“哦,慎王殿下也是为了这事,却不知想求谁家的姑娘?”
东安王正乐不可支,完全没注意到水溶话中的那个“也”字,犹自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自我吹嘘,“要说起这一家,和我老穆倒真有几分交情,由我出马保媒,多半没有不成的。”
北静王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别卖关子了,到底是哪一家呢?”
“就是荣国府的贾家!”
“荣国府?”
水溶蓦地停下脚步,一声惊呼,把穆莳也给惊到了,险险没打了个趔趄。
他一回头,就看见水溶满脸的震惊之色,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消息。
印象中,水溶一贯是波澜不惊,风度从容,穆莳还是头一回,见他目瞪口呆的模样,自己也大惑不解:“荣国府怎么了?水世兄不是也和贾家颇有走动的么?”
水溶毫不放松:“慎亲王请穆世兄保媒的,是荣国府哪一位姑娘?”
穆莳更想不通了,这话如果从自己嘴里说出来,那是半点不稀奇,然而眼前这位北静王,一向只大出着眼,从不是对他人闲事,有那么大兴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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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莳越发地暗犯嘀咕,偏偏在他迟疑的这一霎,水溶又追问了一句:“是哪一位?”
听他的口气,竟然已有些咄咄逼人,急不可待的意思。
“啊?是,是贾大人的外甥女儿,已故巡盐御史林海的女儿。”穆莳被他这么一迫,无暇细想,便紧张地脱口而出。
水溶面上的表情凝住了,就这样瞪着穆莳,保持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的舒展开,化作一个苦笑:“呵呵,这还真是巧了……”
穆莳只道他所说的巧,仍是和慎亲王先后造访的事,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只能大不自在的嘿嘿干笑,连声说请,将水溶和柳清一引入了招待贵客的正厅。
丫鬟捧茶上来,略饮了两口,北静王就言归正传,给东安王端端正正地做了个揖;“穆世兄,我今日冒昧登门,也是有要紧的事请托,还望世兄务必帮忙。”
“水世兄不必客气,但说无妨,只要是穆某力之所及,自当效劳。”东安王为人圆滑,嘴上答得殷勤,却不着痕迹的留了个后手。
“放心,水溶怎敢强人所难?这件事由穆世兄来做,绝无难处,且再合适不过了。”
水溶朝侍立在身后的长史柳清一抬手,后者忙将捧在手中的一只蓝色锦缎包裹,放置在案上,又小心翼翼地打开。
随着他的动作,穆莳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锦缎覆盖着的,是一只狭长的朱漆盒子,再掀开盒盖,只见盒中横着一支卷轴,色泽微黄,显然是古久之物。
柳清一侧身退到一旁,向东安王鞠了个躬,一指盒中卷轴:“请王爷雅赏。”
穆莳不解地望向水溶,见他也是微笑的对自己颔首,笑容中还颇带了一丝神秘。
于是他揣着满腹好奇,离座上前,取出卷轴,解开系绳,缓缓的在手中展开来,
只瞧了一眼,穆莳的心就咯噔一跳,手上也抖了一下,赶紧稳住了,愈加慎重地一点一点将卷轴尽数展开来,面上的神情先是震惊,继而是激动,跟着是叹赏不已。
看了足足有半盏茶工夫,才复将卷轴卷上,犹自捧在手上,舍不得放回盒中。
北静王微微一笑,问:“穆世兄也觉得好么?”
东安王又看了一眼,振奋之色犹未全退:“当然!这赵孟睿堋逗菝钛纤录恰返恼婕#佬质谴雍未Φ美吹模俊br />
穆莳平生第一爱好,便是书法绘画,他自己也写了一手好字,喜欢四处摆弄,给人写额题对,比如荣国府的荣禧堂上,始宁侯新修的避暑别墅,都有他的手迹。
此外,对收集鉴赏名家字画,更是不惜重金,乐此不疲,此时骤见赵孟睿艿目檎婕#跤胁患ざ模br />
水溶并不直接答他,而是笑着反问:“如此说来,小弟眼光尚可,这件礼物,穆世兄是满意的了?”
“什么?你说这,这赵孟睿艿恼婕#撬透业模俊br />
“不错,前日穆世兄说过,若再想要世兄保媒,须得备上厚厚一份礼,小弟不曾忘记。”
“保媒?你,你也是来托我做媒的?”
“正是。”
此时穆莳的表情,比之先前水溶先前,听说慎亲王求婚的对像,是贾大人的外甥女时的震惊,更甚十倍不止!
饶是他见识多广,手段圆融,也被接二连三的意外,给唬得反应不过来,直着眼睛瞪了北静王许久,才大着舌头,结结巴巴问出一句:“世兄想求娶的,又,又是哪位大人的千金?”
穆莳隐隐觉得,怕是还没完,必定还有更叫他吃惊的事发生。
水溶果然没让他失望,站起身来,清清楚楚地回答:“一等将军贾赦贾大人的外甥女,已故巡盐御史林海大人的掌珠,闺名黛玉的便是。”
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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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莳抱着赵孟睿艿恼婕#送ㄒ黄ü傻刈唬缘闪怂芎靡换幔讲偶枘训难柿肆娇谕倌啃ψ盼剩骸霸矗饬趾4笕擞辛轿慌拿矗俊br />
他唯一的侥幸,被水溶毫不犹豫的摇头打破了:“不,据我所知,林海大人只这一位爱女。”
穆莳胡须一抖,眼见就是快要哭了的神气:“水世兄,你这不是要难死我么?慎亲王才走的,你又来了,偏二位都想娶这位林姑娘,却叫我这个媒人该怎么做才好?”
水溶更上前一步,又是深深一礼,恳切地解释:“非是小弟故意难为世兄,我对林姑娘心仪已久,知道世兄和荣国府素有交情,早想请世兄保媒,只林姑娘才遇着些变故,小弟不想过于急切,唐突佳人,才拖至今日,还望穆世兄体谅成全。”
“水世兄,你不是外人,这里也没有第三个人,我跟你敞开了说吧。比之慎亲王,你我二人是十多年的交情,我岂有不站在你一边的?只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既是慎亲王先托了我,我若再答允了你,回头又跟慎亲王如何交代?”东安王也站起来,面对面地也是一揖,将卷轴捧到他面前,“水世兄的请托,只能说对不住了,无功不受禄,这幅字还请世兄收回。”
水溶抬了手掌,轻轻搭在卷轴上,往穆莳那边缓缓推出。
他动作虽柔缓,却带了一股毫不迟疑,不容抗拒的力量。
穆莳愕然抬头,只见水溶含笑凝视自己,那总是温润、优雅的唇角眉梢,似乎已锋芒乍现,深邃湛然的瞳光,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危险。
“穆世兄,我也跟你敞开了说吧,平生能令小弟心动的女子,只林姑娘一位,我非娶她不可,无论是谁,都不能叫我改变心意,莫非穆世兄真不肯成全?”
他的声音清亮,舒扬,却宛如冰下流泉,固然清泠动听,却另一股森寒之气。
穆莳乃官场老手,察人声色是再准不过,加之祖上两代交情,对北静王十分了解,深知眼前这位俊逸潇疏的男子,要比他外表要危险得多。
他跟自己“敞开了说”,实则眼下已有胁迫之意,自己若决意替慎亲王保媒,他必定也会托了别人,只这样一来,两位媒人同求一家前进,自然就站在对立面了。
穆莳心头叫苦不迭,一时不知该怎样处置,忽然听见门外仆役恭谨的声音:“给四爷请安。”
北静王也循声转头,听这动静,是穆苒回来了?偏是这个节骨眼?
正文 51
穆苒适才在门外,就看见北静王府的车驾,故而在经过大厅时,特地往里头瞧了一眼,果然兄长和北静王都在,只两人面对面站着,手上还为了什么东西,胶着在一块,觉得奇怪,脚下就有所犹豫。
穆莳见兄弟归来,简直救星降临一般,忙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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