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锦盒里躺着一把木质的扇子,我从中拿起扇子打开,龙骨木,活轴,做工精致,最绝的是它的扇面,乃是前朝画家的巅峰山水之作,却用来做了把扇子,我忍不住有些叹息,刚想说谢谢,都有收藏价值的,便一个大意被人自手中抢去了。
转头一看,傅融之如获至宝,捧着扇子啧啧称奇,“王爷的好意微臣自然是要领的,这就多谢王爷了。”
我正觉得奇怪,大哥有一特点,之所以说是特点,只因他这种性格说不上是好是坏,那便是对值钱的东西没有任何执念,所以哪怕明知道这是面价值连城的扇子,也只会鄙夷,不会感兴趣,如今又缘何对这把扇子如此上心呢?
我正疑惑,便听大哥囔囔道,“哎呀,这扇子竟有一尺来长,我找这么大的扇子找的好苦啊!”
闻言我委实有些尴尬地望了望刚刚在我身边坐定的都予熙,但见他优雅从容地夹起一块小笼包,全然不似听见傅融之的话的样子,安静地恍若冬天里的冰河。
下午时分,府里迎来了一名熟人——秦昱秦将军,他一路追踪余相至此,是来通知大哥和都予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
大哥我自是不用担心,他素来滑溜得很,万事保命为先,但是都予熙便不一样了,他身中千丝蛊,若是催发功力则有可能诱发蛊毒,而且真有什么情况,又是个死都不肯走的性子。
他们三人自然不肯带我前去,这我也是知道的,连口都没有开,只叫都予熙自己小心。
大哥一步三回头,许是觉得我今日反常的紧。
而我,其实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一来我现下没了武功,贸然跟着去,只会给他们增加麻烦;二来他们三人武功虽高,但是终究年轻,再加上都予熙有蛊毒在身,我更加不放心,细想起来这世上若是说有一个人代替我跟去最让我放心的话,那便是师父了。
向府里的管家打听了师父的住处,原来是一人住去府内的小道观了。
急急而去,跑着打开师父的厢房门,只见门内师父盘膝而坐于案前,案上一炉清禅香缓缓地冒出白烟,他的神色安详,似入无人之境,回归天色本色,双手捻指,唇中默念。
见状,我只能轻轻关上房门,缓步走至岸边的蒲团上跪下,脆声轻叫,“师父,徒儿来给您请安了。”
师父恍若未闻,仍旧闭目打坐。
我只能跪在一旁,静静等待,饶是心里早已如煮开了的水,也只能装作平静无波,不敢放出一个泡泡。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师父仍旧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我见香炉之中香已要燃尽,冒出了股股黑烟,连忙拿起桌案上的小石匙,挑了半匙散香,倒进香炉里。放下炉盖之时,还故意碰出了很大的声响。
抬头见师父还没有睁眼的意思,忍不住小声说,“师父,您好久没打这么长时间的坐了吧?其实您不用每每在徒儿面前打坐的,徒儿最了解您啦!背酸不酸?徒儿给您推拿推拿?”
话音刚落,便见师父的眼睛霍地张开,狠狠剜我一眼,又从地上飞身弹起,立在蒲团外一尺远处,气呼呼地道,“这才多久?每每胤天宗胤天大会之时,师父在台上一坐便是三个时辰也不动分毫。”说着又冲我翻个白眼,“你个不孝徒!昨日不还对师父颐指气使的么?”
我连忙起身,追至师父身后,“徒儿只记得自己对您的一片孝顺之情,哪里会做出目无尊长的事情来呢?师父,您记错了。”
“记错?!哼哼……”师父回头怒瞪我,我连忙回以纯真美好的眼神,以证明我的无辜。
师父眯起眼睛,绕着我上下打量,最后才道,“罢了!为师理亏在先,便不与你计较。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连忙说明来意,丝毫不拐弯抹角,将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番后总结道,“请求师父前去,以免淳王爷受伤。”
师父看着我理所当然的表情,许是有些气闷,他挑起手指指了许久,方才讷讷道,“凭什么?”
“师父您说的,您理亏在先啊!况且,您就我一个徒弟,若是您徒婿出了什么意外,您徒儿我也要出点意外的,那您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的牵情不就白用了么?”
师父一听竟然笑将开来,我以为这下事情黄了,正想着该怎么补救呢,不妨被师父猛然拍了拍肩膀,只见他一脸欣慰,赞赏我道,“不愧是我殷奎的徒儿!吾心甚慰。”
我被他说的莫名其妙,也不愿去深究到底是那句话取悦了他,只急急带着师父去了傅融之的屋子里,取出一只风雀,向师父解释道,“我在大哥身上洒了追魂香,师父只需跟着风雀,便能找到他们。”
师父结果风雀,转身欲走,又扭头问道,“你不跟着去?”
我连忙摇头,“不了。免得分散你们精力。”
师父一点头,转眼之间,便消失在了将军府上方。
尽管有师父前往保护,我仍旧坐立不安,在将军府大门和正堂前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几乎将那段青砖小路扫的纤尘不染,直到月上柳梢,也没见那几人回来。
在几名丫鬟的劝阻之下,我只能先行回房休息。却又是噩梦不断,反复折腾不休,猝然惊醒环顾四周,抚慰一下狂跳的心,恰巧听见外面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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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床步出屋子,果见两名婢女在我门口徘徊,见我出门连忙禀告:“王爷回来了!可是……情况不大好。”
我一听心下万千滋味说不出口,心中慌乱不已,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口,想也没想便冲向了主屋。
主屋里聚了许多人,师父正在给卧倒在床的都予熙把脉,其他人皆围在床边担忧地观望着。
而床上的都予熙,双目紧闭,面无血色,白唇干涸,指甲发绀。我走至床边,声不成调问道,“他怎么样了?”
师父面有难色,“功力衰退得厉害,千丝蛊愕然发作,加上前段时间郁结于心,不妙。”
我顿时被吓得跌坐在踏板上,看着昏迷之中仍旧皱着眉头的都予熙,心中的疼痛窒息一阵赛过一阵,如潮水一般狠狠拍打着我。伸出手掌握紧了他的手,还好,还有少少的暖意,让我微微暖和。
“冰莲还有三株,殷老前辈您看可有用?”我抬头一看,说话的竟然是施碧苔。
“可以挡住一时。”
我低头一沉吟,起身将大哥拉出房门,劈头问道,“你们抓住余相了?可有找到婆罗花籽?”
大哥凝重地点头,今晚的他第一次没有嬉皮笑脸,“抓住了。可惜他说婆罗花籽被他服用了。”
我大吃一惊,“服用了?他用婆罗花籽做什么?”
大哥摇摇头,“许是梁王爷给他下了毒也不一定。”
我立时觉得天昏地暗,不知何处还有希望。忽又想起什么,对大哥叫道,“我房内还有你给我的养还丹,我去取来。”
快步不知索然的跑回卧室,我急忙四处翻看我的几个收纳盒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
暗骂自己自乱阵脚,稍稍定下心来,却忽地又觉察到了一丝异样——房内一股若有若无的青叶香气飘散至我的鼻端,在这个紧绷的空气之中,仿若一根断弦,一下触到了我的心底。
黄昏之殇曲
我略带紧张地环视整间屋子,目光所及之处,未见异常,我暗骂自己太过紧张,许是神经紧绷,连幻觉都出现了。
刚欲转身继续寻找那瓶药,蓦地听见房内珠帘轻响。我猛然回头,却见一个情理之外的人正立于木拱门之后,一手撩着珠帘,一手垂在身侧,淡然风华,温润暖人。
我微微一顿,向后退了半步,心中倒是没有太多惊诧,因着刚刚的青叶香气,他的出现算得上是意料之中。
我微微福身,“梁世子。”
梁竺彦身形微微一晃,哽咽道,“菁儿,我再见你一面,真真是恍若隔世。你却仍旧如此冷淡。”
一眼道尽情谊,然而不论我与这个人曾经、现下、或是将来,都无法止住我心中潮水一般的陌生与疏离。于是摇了摇头,轻言道,“没错,恍若隔世,既然是隔世,那我两之间所隔着的,远比冷淡来的陌生。”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一握,随即松开,缓步走向我,“我死里逃生,菁儿不为我感到庆幸?”
我轻皱眉头,思绪游离不定,“庆幸?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都予熙情况不妙,其他的思绪,皆是从我脑里来,又迅速从我脑里去,完全不知其意,勿论想法。
“不知道。”梁竺彦将视线自我脸上转移开来,越过我望向我身后,神色朦胧不着边际,“我梁竺彦何其可悲?”说着竟然捂嘴干咳起来,手放下之时,嘴角赫然带着一丝血迹。
我吓得连忙上前扶住他,问道,“你怎么了?”想想又补充道,“我说不知道是因为我从来都不相信你真的死了,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梁竺彦淡淡一笑,敛眉说道,“千丝蛊的解药,我一直带在身上。”
我蓦地一愣,心中先是狂喜,随即却是战鼓大锤,他是不是知道了都予熙现在的情况?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又主动提起了解药,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要以此作为筹码?
我低着头,轻声道,“你知道我现下最急的便是解药了。”说到最后声音却留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说的是问句还是肯定。
“是。围剿余相之时,我便在跟在一旁。”梁竺彦绕过我走至窗前,半晌才回转过头来对我狡黠一笑,“你猜得到都予熙是如何受伤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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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怔,抬头看向他,颇有些不可置信。
梁竺彦敛起笑容,淡淡道,“别这么看着我。你猜的没错,是我在他们准备收队回府之时偷袭的。若不是如此,靠什么来胁迫你?”
闻言,我竟没有太大的讶异,只是惊讶于他的坦诚,即使如此,我也便坦诚一回好了,“好。既然如此,条件呢?”
梁竺彦终于将视线转落在我的脸上,表情不可名状,悠悠道,“与我做一天夫妻吧。找一个不具名的村庄,看日出日落,你为我洗衣做饭,我们一起赶集农作,像一对真的夫妻那样,可好?”
我将视线渐渐转离梁竺彦,缓步走向木拱门旁的高脚焚香炉,用绵绸包起香炉盖子,在炉子里加上一小勺的百元香,再拿起一旁的香铲缓缓波动炉子里的沉香。做完这一切,方才轻轻答道,“我答应,只是彦哥哥一定要恪守承诺。”
梁竺彦扯着嘴角轻轻一点头,算是交易达成。
我被梁竺彦带着出府,许是因为都予熙病重,路上并未遇到阻拦。他带着我在南阳靠近江边的一个村子里住下,时间很晚了,或者说时间太早了,天色微微发亮,正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然而小村子里的住户似乎起的特别早,路上常有行人往来。这里的人似乎对梁竺彦并不陌生,时有打招呼之人,一见我甚至还会打趣道,“王家大侄子,回来啦!哎呀,带回来的这姑娘是谁啊?长得可真水灵。”
每到此时,梁竺彦总是幸福一笑,揽过我的肩膀,答道,“这是我娘子。”
而我总是报以尴尬一笑了事。
梁竺彦许是见我疲惫之色显露,一到那间靠着江边的青瓦房,便问我道,“累不累?要不要先进去休息一下?”
我连忙摇头,“不用,打盆凉水给我擦下脸便好了。”
梁竺彦颔首,解下身上的披风,走到院子东面的井边,放桶打水。
趁着这个空挡,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青瓦砌成的房子和院子。一色青瓦,院门是木制的阑珊,自院门至堂屋也用青砖铺着,院子的东面是一口水井,井上搭起了竹棚,棚上缠缠绕绕爬满了葡萄藤,若是到了**月份,这井口上定是挂着满惴惴的葡萄;院子西边开垦了几块田地,种上了几颗菜苗。
这时候,梁竺彦也已经打了水,用铜盆装了给我送来,我便就着院子西边的石凳用清水拍打脸颊。
天际的霞光渐渐点亮大地,为这个早春的清晨披上了紫红色的霞衣。
梁竺彦让我先进屋里稍等,我坐在堂屋的一张八仙桌上静静等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也并未觉得被胁迫,只是答应了他,我便会真的像个妻子一样,与他过一天平凡无华的生活,我也是我欠他的,但愿今日一过可以还清我两之间的恩怨。
梁竺彦手捧一套衣服进门,递至我的面前,“换上吧?”
我微笑着接过,进了东屋换衣,这是一件普通妇人的衣物,没有过多的装饰,但是穿在身上舒适得体。
我换好衣服打开房门主动招呼梁竺彦过来查看,他显然有点受宠若惊,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似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走到我近前,试探道,“可以替你梳头么?”
我点头同意,他又是浅浅一笑,让我想起了当年学堂里那个温柔纯良的梁家哥哥。
我坐在镜前,看着他翻动手腕,在我的头顶玩出一个小小的发髻,又将剩下的头发拢好,在头发末端拴上了一根发绳。
一切打点完毕,我和梁竺彦坐上了同村马伯的拖草车,一路向镇上的集市赶去,路程倒是近的很,不过梁竺彦非要做这辆马拖车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赶车的马伯倒是热心的很,忙不迭地问着心不在焉的梁竺彦道,“王家侄儿,这位姑娘是谁呀?”
梁竺彦答道,“是我娘子。”
话音一落,那马伯立刻回头多瞧了我两眼,称赞道,“王家侄子啊,原来你有媳妇了啊!我原本还想把我家小孙女许配给你呢。”
说着看着我两揶揄地笑起来。
我听了也随着他笑了几声,再见梁竺彦,他只是用双手箍紧了我,怕我从草堆上掉下去,头却是转向了另一边,不可名状的微笑。
到了集市,人流很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与梁竺彦一起买了几样蔬菜瓜果,路过鸭油烧饼的摊子时,摊子前人特别多,他挤进人群,买了几块鸭油酥出来,我们一起当早饭吃。
一切准备地差不多,我们两人又随着马伯的空车回村子里去,马伯看见我与梁竺彦坐在拖车上靠在一起吃烧饼,不由的打趣道,“哎呀!小夫妻两还真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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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理会马伯,梁竺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接口道,“那是当然的了。”
我们回到院子,我负责洗菜择菜,放在竹篮里统一滤水,梁竺彦则去邻居家要了只老母鸡回家烧汤喝。
他回来时,我正坐在灶膛前准备木柴烧锅,但是火石打了半天的火,却也没见火星,倒是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他见我如此,急忙过来将我拉至一边,笑着坐在灶膛之后生火。
我只能怏怏地回到灶台前煮饭烧菜。彼时跟在师父身边,一切均靠自己,烧起饭来至少还能入口。如此吃完一顿午饭,下午又被梁竺彦带至江边,在土堆里挖了两个洞,支起了一尾小炉子,准备钓上什么,便直接下锅。
玩到兴处,见两岸无人,更是卷起裤腿,淌水下江,抓了一手的贝螺,看看却又不忍心吃,又全部放回江里。
待到我二人回到住处,已是太阳西沉、日将落的黄昏。
我洗净了手,本想去准备晚饭,不想被梁竺彦一下抓住了手臂,他双目如翦水般熠熠,沉声缓缓说道,“陪我在院子里坐会吧,我们一起看看日落?”
我亦是安静下来,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点点头,随着都予熙从堂屋里搬出两张藤椅,双双半躺在上面对着将要落下的太阳,却又沉默不语。
厚重的云层盖着浓浓的天际,太阳只能露出浅浅的金黄|色,披洒着漫天余辉,有一种奔向灰烬的艳丽之色。
可怜或可恨
“菁儿,你说人有来世么?”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下落,梁竺彦终于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
我回答的十分不确信,“也许有吧,否则这辈子欠下的债要时候时候还呢?”
“也对。”他叹息着伸手过来抓住了我的一只手,捏在手心里轻轻摇晃,“菁儿可能许我下辈子?”
我一愣,将自己撑起来一些,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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