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她笑着抹掉眼角的泪痕,深深的看着他,直到他,轻笑着低下头。
殷亦凡过去捏住她手中的遥控器,手一挥,电视屏幕上漆黑一片。
她困难的从方才的记忆中抽身而出,看也不肯看他一眼,抬脚上楼。
在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殷亦凡用手扶住门框,她心一跳怕伤到他,眼疾手快的停住。
“今晚,到我房间睡。”
她似乎是没听懂,一愣之后转而凄凄的弯起唇角。
“平静的生活,让你觉得无趣了?”
殷亦凡微微颦眉,定定的看她。
她想起一个无星无月的漆黑夜晚,他说的那番让她至死难忘的话,缓缓的问:“这次,你开价多少?”
“你已经嫁给我了。”
她的目光沿着他的眼睛下落,瞳孔黯然失色。
没人逼迫她,是她心甘情愿嫁给他,现在不过是要履行义务坐实夫妻之名,她有什么,拒绝的资格。
这不是你盼望了多年的么?
面对着他,她精心准备的每一句想要刺痛她的话,只能在他轻描淡写的回击下让自己无地自容。
离开他时,她什么都不会。
再回来时,她只学会了一样——自取其辱。
殷亦凡熄掉屋内最后一丝光亮,没有碰她。只是静静的,躺在她身边。
黑暗中,她阖上的双眼,睫毛轻颤,食指弯曲的抵在床单上,死死克制着自己内心可耻的悸动。
她终于回到了他身边,却物是人非。
她终于完成了此生最大的夙愿,代价,却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为什么?”她仰面朝上,低低的问他。
“明天我要出差,一个周之内会回来。”他低声交代着,平淡无波。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她的话音开始发颤。
一秒,两秒,十秒,三十秒,他始终用沉默代替回答。
热泪沿着眼角,迅速的落入枕巾,一瞬间,消失不见。
她近乎无声的煽动鼻翼,不想让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他的听觉中。寂静的暗夜,近在咫尺,她也听不到他的心跳声。
那个人,没有心的。
“不要哭”他微微放柔说道。
她永远瞒不过他,任何的细枝末节,都逃不出他的感官。
哪怕她再极力隐藏,他都能看的透彻不已,不费吹灰之力。
“为什么?”她又问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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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知道答案。”
她用手掌覆住眼睑,前一秒,她还渴望,能从他口中说出只言片语的解释。哪怕是拙劣到可悲的借口,她都愿意试着,把自己从爱恨死皆不能的扭曲精神中拽出。
“殷亦凡,你知道,什么是爱么?”她的语句摇曳着,艰难的,缓慢的,把镜头拉到了很多年前。
“我第一次见他时,就闹出一个大乌龙。那是我头一回去殷伯伯家,一楼尽头的阳台,临窗藤椅里,他就坐在里面。黑色粗线编织的低领线衫,背对着我,安静的眺望远方云山。”
当时仍在上初中的小芷嫣,误以为那人就是常在电话中与他谈笑的逸铭哥哥,于是挖空心思想找到一个能引起他兴趣的话题。
他们的第一场开场白,是这样的。
“你是逸铭哥哥么?我是小嫣,之前通过很多次电话的。”
他转头看那个浅绿色碎花毛衣小姑娘,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她揪着衣摆,尽量让自己笑的再甜美一些:“听说你有一个脾气古怪的弟弟,无恶不作,难以接近,大家都拿他没办法。哥哥我好同情你,他是不是整天像个恶霸一样欺负你,你的日子是不是过的惨极了?”
“其实那时,关于他弟弟的一切,都是我断章取义爸爸跟殷伯伯的对话,再加上凭空捏造,杜撰出来的,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对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自作聪明付出代价的。”宋芷嫣止住眼泪,随着回忆,整个人平静下来:“在他走下藤椅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在我耳边报出了他的名字。
他根本,不是殷逸铭。
也许这就是自作恶的后果吧。当我跟他转到了同班,住到了殷家之后,变成了他最厌恶嫌弃的那一个人。他不允许我走在他身边,不允许我把住在他家里的事情说出去,甚至连与我共处一室,都不愿意。
可是我就在这么草木皆兵的时候,无可救药的,妄想要走近他,想要替他捂暖,他冷冰冰的世界。
我与他坐在班级最后一排,隔着一个过道,我想尽一切办法,临摹他的画像,订成画册,让它每晚陪伴我入睡。即便是高中时代,唯一存在过的那个朋友,我也没有与她分享过这个秘密,所以无论她以后协同别人怎么对付我,我都不怪她,因为先做错的,是我。还有那个画册引来的腥风血雨,我都不在乎,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接近他的方式。
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几年,我对他的感情,一发而不可收。我羡慕他身边的朋友们。宋辞,那个总是没心没肺的少年,左飞飞,张扬跋扈却重情重义的小姑娘,左珊珊,温婉大方的懂事女孩子,还有宁子哥,永远温润不变,随和谦逊。还有……我的,哥哥。
我羡慕他们虽然没有被热情的对待,可是他们能够理所当然的活在他的周围,不会被忽视,不会被他排除在外,当做异类。
能不被讨厌,是我在那几年里,最大的梦想。
对他表白的那天,天气晴朗的一塌糊涂。在校会上晕倒,醒来时天都已经黑透,本以为他早已经回去,根本不记得我在哪里。但是,他还是来了。虽然是语气很僵硬的问我,是否懂得住在别人家,有事晚归应该打声招呼。无论他是担心,是责怪,于我来说,他的出现,足以让我欣喜若狂。我鼓足了所有的勇气,问他,我可不可以,喜欢你。”
宋芷嫣的脑海中清晰的回放着那个初秋的凉夜。
她一时冲动问完之后,忐忑不安,想看他却又没有勇气,只能低着头,度秒如年的等着他的回答。
他俯视着她,把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清楚:“你确定,你还要继续找麻烦么?”
这平常无奇的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爆发出巨大的攻击力,让她在瞬间,体无完肤。
她做的最坏的打算,无非是一个“滚”字,可他却给出了,让她始料未及的难堪。
她的表白,忽而反转成了一场闹剧。
他把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尽收眼底:“我没有兴趣陪你玩下去,你的喜欢,不要被我看见,我会,很烦。”
宋芷嫣甚至连哭都不敢,生怕会让他更加厌恶自己,她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心里不断的问自己,怎么办,宋芷嫣,他说他会,很烦。
木已成舟,她抱着必死的信念,重新抬起头问道:“只要不被你看见,就可以么?”
他转身:“离我远一些。”
——离我远一些
这句话,是他在那几年里,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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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唯一一件,没有对他言听计从的事情。
她已经退到差一步就要离开他的世界,她无法再退回这一步。她能接受的最远的距离,到此而已。
她认定的路,不会回头。
回忆翻篇,宋芷嫣止住思绪,凝望着模糊的天花板,继续说:“本以为自那天晚上,我与他的距离会拉的更远。
可是没有。
他三番两次,救我于水深火热。
被人设计冤枉的那一次,他告诉我:‘不是你做的,不要承认。’
被人围攻挨打的那一次,他告诉我:‘下次被人欺负的时候,不要被我看见。’
我乖乖照做。
可是他,为什么一点余地都不肯留给我。
我哭干了眼泪,哀求他,求他原谅,求他不要丢下我,不要放弃。
换来的是他的一句:‘不要再被我看到你,下一次,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就算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离开他之后,我问自己,宋芷嫣,如果给你机会重来,你还要不要爱上他。
无论自问多少次。
我的答案都没有变过。
要爱他。
我不后悔。
在泰国等待风平浪静的五年,我耗尽全部能量,不敢老去。我让时间在我脸上停留,只为终有一天雨过天晴后,能继续厚着脸皮站到他眼前,告诉他——殷亦凡,你看,连时间都斗不过我,你认输吧。你没爱过我是么?没关系。比耐心比耍贱,没人是我的对手,我等你,等到你七老八十,没人肯爱的时候,你再也没得选,你就肯爱我了,对不对?”
她的眼泪似乎总也流不尽,语气轻快,声声泣血:“你就不能等等我么?就不能留他一条活路么?
你断了我仅剩的退路,你没有犹豫过么?
我只记得我耍贱的本领无人堪比,怎么就忘了,比绝情,谁又能比你,技高一筹。”
她把声音压的更低,扭头看着他的侧脸,嘴唇缓慢而艰难的蠕动。
“你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总是,留下我一个人。殷亦凡,我不爱你了,好不好?”
这段感情的伊始,她以着卑微的姿态,想要获得他的首肯。这段感情的结束,她以着同样的姿态,想要征求他的同意。
可是这次,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在她近乎崩溃的与他一同回忆着属于两个人的过往的时候,他独自一人,安然入梦。
宋芷嫣轻碰泪水干涸的眼角,聆听着身边人绵长的呼吸声。
她冰冷刺骨的指尖,小心翼翼的在被子里轻触他的手背。恋恋不舍的滑过,颓然落下。
这是独属于她的告别仪式。
迟到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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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芷嫣转身背对他,心脏渐渐撕裂成一张磨碎的网,刻骨铭心的疼痛无限放大,消失,紧聚,再消失。
割舍的决心,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
她昏昏沉沉的,随着他的脚步潜入梦。
屋内只剩石英钟无力的左右摆动。
在一片窒息的黑暗中,殷亦凡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眼睛,缓缓张开,眼底是一派清明,毫无熟睡过的痕迹。
她淡淡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魔咒一般,经久无可散去。
“殷亦凡,我不爱你了,好不好?”
好不好?
他反复的问自己。
重新,阖上眼睛。
☆、5【光阴锁】
——我最恨的,是你本领通天,却查不出当年的真相。
殷亦凡走后第三天,宋芷嫣确定没有他的眼线潜伏左右,这天下午,她出现在q市最大的侦探事务所门口。
普通老百姓未必知道,但q市名流几乎都清楚这家侦探事务所的大名。一经出手,便是天罗地网,所有的隐私都无所遁形。规模不大,仅靠着几个人支撑,但是数据库中的信息详细的足以让人咂舌,并且以行事速度快而美名远驻。
一般身份之人并没有资格单线与其联络,宋芷嫣也是辗转通过风曦晨,顶着风家的名号,才取得一张通行证。
她扬手敲门。
一个小姑娘跑出来,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您好,请问您是?”
她将一缕头发别至耳后,微微一笑:“我是宋芷嫣,约了你们李探长,下午两点。”
小姑娘颠儿颠儿的跑进去,没一会,客套的冲她点头。
“宋小姐,进门左拐最后一个办公室,李探长在等您。”
她道过谢,径直走向了探长办公室。
李探长是一个年纪大约在三十出头的男子,其貌不扬。与宋芷嫣之前所设想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他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却是拒人千里的生疏,见到她,开门见山的说。
“宋小姐,请讲。”
宋芷嫣猜想他们定然是在此方面做足了功课,没有绕弯子。
“殷亦凡”
那人看她的眼神未变,顿了一会,重复一遍。
“殷亦凡?”
她环绕办公室看了一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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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此人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外,这一单生意,只能到此为止。”
“我不太懂。”这种结果显然是出乎她所料:“据我所知,你们在q市大致可以做到侦探界只手遮天的地步,难道你都不问一下,我想查些什么么?”
他指了指自己身前的座椅,示意宋芷嫣坐下。
“既然宋小姐对我们有所调查,那宋小姐知不知道,这个行业,有我们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在q市,殷亦凡,就是我们的底线之一。无论宋小姐想知道关于他的什么,就算简单到他晚上与何人吃饭,也恕我爱莫能助。”
他话说的简单扼要,坚定毫无回旋的余地。
“那我也不必强人所难,我手中有足够你们想要的人脉,相信把我留下,对你们百利而无一害“她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一个号码,与此同时,李探长的电话铃声响起。
“这是我的号码,我可以随时过来报道就职。”
李探长低头看一眼手机。
“如果你坚持想要查到与他有关的东西,我劝你趁早放弃。”
宋芷嫣没再言语,拎起挎包,朝门外走去。
“宋小姐”李探长叫住她,迟疑一会,问:“你考虑清楚了?”
“三天之内,我等你的消息。你作为行业翘楚,自然懂得需要的是什么,我们各取所需,谁都不会吃亏。”
一个小时后,风行会所。
巨大的琉璃塔顶下,阳光百转千回的耀过泳池淡蓝色的水面。宋芷嫣坐在躺椅上,安安静静的看着风曦晨游了二十分钟。
她知道,每次他心浮气躁时,都会通过这种方式来发泄。
游的越久,就说明,事态越严重。
风曦晨矫健的身影近近远远徘徊了许久,隔着泳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又二十分钟过去。
他自水面钻出,甩了甩发上的水珠,单手拿着浴巾擦拭着,朝她走过来。
宋芷嫣直直的看着他,看着看着,就失了神魄。
风曦晨走近,摘下泳镜扔到一旁,浴巾踩在脚下,面部线条愈发紧绷。
“人都已经回来了,还需要在我脸上找他的影子?”
宋芷嫣垂眸:“对不起,曦晨哥。”
“不要叫我哥,五年前你就告诉过我,这辈子,你只有殷逸铭一个哥哥。如果你是为了断了我的念头这样做,从今天起,你不必在我眼前演戏。我与你之间,再也不是一句哥哥就能阻挡的。”
她从身后抽出一条柔软的浴巾,踮起脚尖,柔柔的在他发间擦拭着。
风曦晨攥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还是坚持,执迷不悟?”
她挣脱开,继续擦着。
“我后悔了,不要继续呆在他身边,离开他,回到我身边,我们结婚。”
她绕到他身后,有意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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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信息已经全部封闭起来,你什么都查不到的,你完成不了的事情,交给我来,我一定会彻底击垮他,不会让宋叔叔枉死。”
“你做不到的。”宋芷嫣晃了晃酸痛的胳膊,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如果像你说的这么简单,他不会好好的活到现在。想要他命的人,多的是。况且,你跟干爹已经仁至义尽,我不想把你们牵连进来。这是我与他的事情,必须,由我亲自完成。”
风曦晨恨极她这幅淡然的样子:“你若是能拿出面对我的冷静程度的一半去对待他,恐怕这件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
他不是没想过一开始就把她拘在泰国,不让她有机会回来。可是当爸爸提出那个计划,当她听到那个罪该千刀万剐的名字,她竟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一种神情,仿佛整整五年,他从未真正认识过宋芷嫣。
他也是局中人,他晓得,那种神态,叫做——死而复生。
而让她复生的全部能量,来自于,回来。而不是,复仇。
宋芷嫣坐下,唇角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查些什么,或许就是你想的那样,尽可能的为自己拖延时间,留在这里。我与他分房而睡,同住一屋檐下却不见面,连貌合神离都称不上,可我不愿意告诉自己,其实,我,甘之如饴。”
风曦晨大痛,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我爸爸的死,他责无旁贷,可是爸爸终归是因为醉酒驾车意外去世,尽管是他一手促使他倾家荡产,他也没有理由,负全部责任。”
“宋叔说过,当年的事是误会一场,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殷家的事,难道你忘记了?”风曦晨半干的胸肌都紧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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