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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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聊斋-第8部分
    监跟奴婢讲,那幅百子图,皇上赏给了容妃娘娘……”宫女的头垂得更低了。“赏给娘娘的是……”

    “住了!”淑妃一把把帕子丢过来,偏生那帕子轻飘柔软,任是一腔气力用上去,半点不见。“别的什么物件我都不稀罕……那百子图,怎么能叫那个贱人得了去!”

    宫女把头埋得更低。

    “还不下去!跪在这里做什么?”

    人去殿空,只留下淑妃一个人的时候,这里更显得阴郁空旷。多想有个孩子啊,淑妃想,可偏偏为什么就不得呢?趁着还有圣眷,养下一个孩子,最好是个儿子,待到人老珠黄颜色退却的时候,也可不必去到那些孤老宫人的偏僻冷宫去枯坐待死。想想那样的日子就不寒而栗……淑妃打了个冷战。

    不可以,不可以!一定要想法子生个儿子!一定要想法子得到那幅百子图——宫中的女人们早已经流传了几代了,那幅百子图是灵验的,谁能得到它,在房里挂上一百天,每天对着那一百个小儿祈祷上一百遍,就会感动其中的一个,投胎过来做子嗣呢。

    传说,前几朝的众多妃子就是这样得到儿子的,也不知道那画上,还有多少个小小灵童正等着到红尘走一遭?淑妃想到这里,心里便如走散了一窝蚂蚁,处处被咬得痒痒的,还有些微的痛。

    只不过,这幅宝贝图,平素都是收到皇上那里,因了什么喜庆的事情,才会赏到妃子那里。如果这妃子哪一日失了宠或者没福气过了世,那百子图便马上会被收回去。

    淑妃把拣回手中的手帕狠狠地打了个死结。

    一连几日,宫里的女子们都在私下里悄悄地议论着百子图。自从前朝的一个福贵妃得了这百子图生下一对双生子以后,百子图的灵验就被说得神乎其神。只是,怪的是,有了一对儿子不久,福贵妃就莫名其妙的殁了,那两个儿子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也跟着去了,图被收了回去一直不再赏赐下来。

    直到今朝,百子图才终于又出现了,谁不想去看看那幅神奇的图呢?

    偏偏得了图的容妃一连几天告病紧锁宫门,任谁凭了什么借口去看,都由管门的太监笑眯眯地回绝了——“我们主子说了,各位主子好意心领了,这两天咳嗽得厉害,怕把病气过给别人,什么礼数都免了吧。”

    淑妃已经是第二次吃了闭门羹了。

    我偏不信了,你还能把自己关上整整一百天!淑妃狠狠地在心里骂,难道皇上来你也不开门吗——啊,皇上,皇上啊,你把百子图赏给容妃难道就是希望她能给你生个龙子吗?你难道是想告诉所有人,你最钟爱的是那个贱人吗?你难道忘了,忘了我们之间的缠绵缱绻忘了你曾经说过的想叫我为你生个儿子的话吗?那你为什么不把百子图赏给我呢?啊,是了,难道是,你对每个女人都说过同样的话吗?

    痴痴地呆立在御花园里,直到风已经凉了,淑妃才惊觉,太阳,要落下了。

    就算是自己拿不到那幅百子图,也不能叫别人得了去!就是这个主意!

    关于前朝福贵妃的传说,这阵子越来越邪乎了。据说福贵妃求子心切,为了得到这幅百子图,在先皇跟前百般承媚,又花费了不少银子买通皇上身边的宫女太监,终于令皇上心动,把百子图悄悄地赏赐给她。

    得到了百子图,福贵妃便闭门专心求子。不想,才过了七个月,便产下一对双生儿子!

    福贵妃还没来得及高兴,皇后已经去皇上那里吹了枕边风——“万岁不去瞧瞧吗?七个月就生下一对大胖小子,这可是宫里头从没遇见过的喜事啊!”

    皇上一怒之下,命人把两个孩子从福贵妃怀里抢了出来,然而怎么看怎么不觉得像自己的骨肉,问身边的皇后,皇后只冷冷地说:“那幅百子图倒真的很灵验啊……”

    皇上这时想到那幅画,又命人连画一同收回来。皇后顾作认真的仔细赏玩,忽然吃惊地叫道:“不是百子图吗?为何只有九十八个小儿?”

    皇上大惊,也不问缘由,认定这两个孩子是妖孽投生,专来祸国的,便叫扔进金水河……

    孩子溺死后,再看百子图,便复有一百个嬉戏玩闹的小儿了……

    至于福贵妃是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这个刻薄恶毒的传说,直指前朝的皇后,如今颐养天年的太后!怎能不在后宫引起轩然大波呢?

    奇怪的是,太后那边,却好像一直没听到这件事情,一点动静也没有。

    淑妃有点沉不住气了,自己辛苦编造出的传闻,又想尽法子散布出去,就是想激怒太后,假太后之手收回百子图,叫容妃不能得逞,先于自己生了皇子。可谁知道,一枚石子投进水中,居然连个响动都没有!

    几天过去了,令淑妃没能想到的是,倒是容妃那里先出了事——她疯了。

    一大早,宫女草儿就慌里慌张地跑来说:“容主子那边乱了,披头散发的,闹着要烧了那幅御赐百子图呢!被太监按住了……”

    “皇上知道吗?”

    “皇上偏巧昨个去了西苑,歇在那边园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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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太后知道吗?”

    “说是禀报了……”

    淑妃起身想往外走,定了一下,又站住了。“你再去瞧瞧,回来告诉我。”

    “是——”

    草儿出去了,淑妃跟到门口,终究没迈出那一步。那幅百子图,可千万别毁了就好!

    半晌,草儿终于回来了,小脸煞白。

    “快说,那边宫里头怎么样了?”淑妃焦急地问。

    “容主子,是真的失心疯了,她满嘴里只念叨一句——那两个呢?那两个呢?——样子好吓人啊!”

    “啊?”淑妃自己也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我听那边宫里的说,前阵子容主子特别高兴,天天对着百子图虔诚地祷告,只求一个儿子……昨个晚上,忽然太后那边过来了一个宫女,说是太后惦记着,最近宫里流言多,叫容主子别往心里去,好好静心,早点养下个皇子来……”

    淑妃脸上禁不住一阵红,一阵白。

    “那位姐姐走了以后,容主子方才把那流言细细揣摩了,越想越心慌,便把那百子图重新审视了一遍,却原来……”

    “怎么?”淑妃的声音颤抖着。

    “却原来那上面,当真是九十八个小儿!容主子想到前朝福贵妃,登时就失心了……”

    “不可能!不可能!”淑妃失态地跳起身。那个传闻明明是自己编造的,怎么可能成真呢?

    “是真的,那边宫里的姐姐说,当初画赏下来的时候,容主子亲自带着他们数的,还叫他们说,画上哪个小儿最招人疼,他们都指了在水边摸鱼的两个……如今再看,那两个摸鱼的小儿俱都不在了!”

    淑妃已经听不进去了!

    “带我去,带我去看!我不信!我不信这是真的!”

    “主子,您现在可是不能去啊!”

    “为什么?”

    “因为,太后娘娘已经移驾过去了……”

    “不成,谁去我也不信,我要去看看!”

    淑妃推开草儿,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草儿只好跟上去。

    果然,容妃的宫里早已经安静下来,太后的鸾驾已经到了,所有的宫人都静静地跪在地上。容妃也面目呆滞地跪在跟前,嘴里似乎还在小声地念叨:“……那两个呢……那两个……”

    见到这阵势,淑妃赶忙识趣地退到门边,和几个也是来看热闹的妃子跪在一起。

    脸色焦黄的太后斜倚在宽大的椅背上,浑浊的目光慢慢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昨天皇上出宫,今天就出了这种妖蛾子,哼,看来这宫里阴气太重,竟然镇不住邪佞?好好一幅画,怎么凭空就闹鬼了呢?”

    没人敢回应。

    “拿出那幅画来,我瞧瞧……”

    有太监忙把原本卷着的画轴打开。所有人不由得把目光集中上去。

    “哎呀,这密麻麻的小孩子,便真有一百个,谁又能数得清楚啊!”太后顿了顿,“宫里头最近流传出的那些不规矩的话,我看也是这画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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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赶忙又低下头,却感到身上有太后的目光一一扫过。淑妃心里砰砰的打鼓。

    “谁肯上来帮我数数啊?看这画上到底是一百个小儿啊,还是九十八个小儿啊?若是数对了,那就是个不怕邪的,我做主把画赏了她。若是当真少了两个……我也不能眼睁睁再看着一个孩子落得容妃的下场……这画今天就在这儿一把火烧了干净!”

    淑妃心中一惊!慌乱中一抬头,却正发现太后笑眯眯得正望过来。

    她见旁人不做声,忍住气,也低下头。

    “怎么?谁都不敢吗?看来这画还真的挺邪门!不成,不能真叫有妖孽留在宫里祸害了皇上!容妃啊……”太后柔声叫道,“今天我给你做主,替你报仇,咱把这画一把火烧了给你治病!”

    容妃仍旧只是念叨:“……那两个呢……”

    “太后娘娘……”淑妃脱口而出,“奴婢,奴婢愿意帮娘娘数……”

    太后缓缓地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极慢地说:“原来是你啊……”

    淑妃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那幅百子图对她实在是太诱惑了!她要得到它,不惜一切!

    “是,奴婢不信邪!再说有娘娘在,什么妖邪也镇住了!”淑妃渴望地望着那幅画。

    “说的好,有我在,什么妖邪也镇住了!”太后一字一字地说,“那就烦劳你给数数看……”

    淑妃迫不及待地上前,颤抖地抚摩着那幅朝思暮想的百子图……执画的太监冷冷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可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用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着画上的小儿:“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太后仍旧笑眯眯地等着她数,其他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感到阵阵寒意。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淑妃的手指僵在那里。

    “怎么了,怎么不数了?”太后温和地问。

    “……那两个呢?那两个呢?……”淑妃竟也和疯了的容妃一样,目光盯在画上怎么也挪不开。

    “哼!”太后站起身,“把这画给我一把火烧了!这两个失心疯的,都带到我那里去,我叫人好好调养他们一阵子!这事情,谁再敢在后宫里碎嘴子乱传,按谣言惑众的罪过,重重地办了!”

    草儿就这样眼看着自己的主子被推搡着带走了,再没回来。她怎么能想到,那少了两个小儿的百子图,不过是太后耍的小小手腕,只是要引出背后造谣中伤,争宠惑众的罪魁。为了百子图,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女人,制造了一个流言旋涡,不想却吞噬了自己……

    那幅有一百个小儿嬉戏的据说灵验的百子图,再也没有出现在紫禁城里了。

    “啪——”哥不耐烦地把我眼前的本子合上,“你还有完没完啊?整天就趴在桌子上写啊写啊,门也不出,你写的这都是什么啊?”

    “小说,故事,反正是胡编乱造,写着玩的……”我冲他嬉皮笑脸。

    “你就整天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什么娆娆坟啊,什么百子图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有什么用啊?”哥有点生气地说,嗓门明显比平时大了好多。

    “我都说了,写着玩的,没什么用啊……”我继续刚才的表情,“要不我的想象力都浪费了嘛。”

    “丫头,”哥换了口气,语重心长,“你这是在逃避吧?润枫每天都来找你,你就是不见人家,依我看,你们之间不管有什么问题,都应该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那才能解决问题。”

    “可是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啊,真的。”我把合上的本子重新打开,“我甚至说不清楚我们之间的问题在哪……哥你说我这故事写的怎么样啊?像那么回事吗?……”

    “你严肃点!”哥一把抄过我的本子,“你整天就沉浸在这些没边没谱的故事里,有用吗?生活是实在的,不是写小说!你必须见见他,跟他说清楚你们之间的问题!是合是分,总得有一个明确的结果!”

    明确的结果!哥,你不知道我就是害怕面对那个明确的结果,才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肯见他的吗?你不知道我就是无法面对那个明确的结果,才把自己的思想转移到那些虚幻的传说里吗?……“别跟我装傻不说话!”哥拍了我的脑袋一下,大约是想把我拍得清醒一点。“明天,我叫那小子过来,你们谈。”

    “不成,哥,明天,我得先见另外一个人!”

    “谁啊?”

    戴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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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必须先见到她,先跟她谈谈。

    我们约定的地点是景山公园的万春亭。那是一座三重檐的黄琉璃瓦方亭,曾经是北京城里最高的地方,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紫禁城。

    中午,公园里人很少,晨练的人早已走了,晚唱的人还没来呢。还没去到故宫站殿的时候,我曾经很喜欢来这里,只要花上两元钱门票,〖奇`书`网`整.理提.供〗就可以进来,在浓郁的树阴下,听来自这附近胡同里的居民自发组织的合唱团唱歌。她们唱得很业余,有的人甚至会跑调忘词,但是他们唱得很投入,这里,仿佛就是他们自家的后花园。

    那时候我常常会在万春亭里坐上很久,看着那一片金碧辉煌的琉璃瓦的海洋发呆。眼前是神秘深邃的禁宫,而身后却恰似平民百姓的乐园,这感觉怪怪的,一直纠缠到我离开公园。

    这一次我约雨情在这里见面,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离故宫近一点,我的胆子会大一点,心里会塌实一点。原本担心雨晴会不愿意到那里,没想到,她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我到的很早,坐在亭子里中轴线的位置,听着四周的鸟雀鼓噪着,被午后的阳光和琉璃瓦的反光晃得昏迷迷的。于是我妄图数清楚故宫里的房子,那么多的屋顶,还没数到二十,就已经乱套了。

    “丫头……”身后有人轻轻地叫。

    我转身,呀,她今天格外的漂亮!鹅黄的高领毛衣,咖啡色的薄呢子短裙,披一件米色的薄风衣,一点没有刚回北京在地坛公园遇到时候的憔悴了。

    “雨晴……”我的嗓子有点哑。

    雨晴笑着走过来:“我还以为我到早了,原来还是你早到了。”

    我往旁边挪了一下,偏离了北京城的中轴线,让出一个位置给她:“坐。”

    雨晴在我身边坐下,我们互相看着,笑了笑,谁也不知道该先说点什么。

    还是雨晴先开口:“丫头,你看,那是我们一起待过的地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只看到那一片金色的屋顶,各种各样的屋顶,重檐的、单檐的,代表着不同的等级。我却无法从中分辨出,我们曾经站过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在海南见到冯阿姨了。”雨晴缓缓地说。

    我忽然注意到,她竟然没有用“绕指柔冯怪物”来称呼她。

    “冯阿姨?她怎么跑到海南去了?她好吗?”

    “她啊,怎么说呢。我觉得她挺好的,因为她终于找到她丈夫了……虽然,找到的时候,那个男的已经神经不正常了,什么都忘了……”

    “啊?怎么会这样呢?”

    “大概是受了太多刺激吧?不过冯阿姨自己还是很满意的。他们在那里离医院近的地方租了房子,除了治疗,她每天还带他去海边散步、放松……她说,只要他回到她身边,她就什么都不在乎,她愿意伺候他一辈子,哪怕他把一切都忘了。他能忘了她的好,也能忘了她的不好,她找到了他,就知足了……”

    “啊……”我忍不住长长出了一口气。

    雨晴没有看我,继续说:“她还说,没想到,他们还真的实现了年轻时候的海誓山盟,真的一起走到了天涯海角……她不会回到皇城根儿了。”

    我笑了:“她是不回来了,可是你还是回来了。”

    雨晴转头看着我说:“对,我回来了,我觉得,我在这个地方,还有事情没做完呢。”

    “什么事?”

    雨晴忽然灿灿地一笑,恢复了我刚认识她的时候的爽朗:“因为我上辈子还欠了份债没还完呢!你信不信?”

    我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信还是不信。

    她却自顾自地讲了起来:“你知道吗,那天在地坛公园见到你以后,我就一个人去了雍和宫,我想去请人给我算算命,看看我为什么要这么倒霉呢?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连去了三家测名字,人家都说我这个名字取得不好……”

    “怎么不好?”我很纳闷,名字还有那么多名堂吗?“我一直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很有意境啊!”

    “咳,人家说了,戴雨晴——待雨晴,老是等着雨下完了晴天,可是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天才能放晴呢?等不到雨过天晴,那还不得老是阴天啊?”她嬉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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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瞎说吧……”

    “还有更玄的呢,人家还说啊,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别人的债,所以这辈子名字里面老带着水——那就是泪水呗,不把这债还上啊,有我哭的日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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