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在意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偶尔,我在青龙殿外,会看见那对年轻的王与后互相扶持的温馨。
几年来……紫蓉和染羽一直都在保守一个秘密。
凡是我出席的祭典,离忧和他的王后不会到场——
直到小皇子6岁时的血祭,离忧也没有出现,小小的孩童只认得我是大祭司,是辅佐历代紫焰王的人,他躲在染羽身后,也正是离忧子息的这一脉开始,没有人知道我是他们世世代代的那个“开始”。
血祭中途,我无声无息地离开,我去了王的寝宫,推开了那扇封闭的宫门。
离忧坐在那里,步入青年的他不喜欢外人的闯入,他逐客:“没有本王的命令,谁许你进来的?”
他身边的女人看到了我,她屈身向我行礼。
离忧呢,他一动未动。
他吩咐他的皇后在殿外等着——无论这里有什么动静都别进来。
女人离开后,他依然坐着,问我:“真是稀客,大祭司怎么会想起来本王的寝宫。”
“血祭何等重要的事,你身为紫焰王,为何不出席?”
“有你和王母在,本王去与不去都一样。对于一个瞎子来说——去了,又能看到什么?”
他的话,令我震惊,我看到了他黯淡无神的紫眼睛!
那双唯一遗传了我的“紫色”已然没有昔日的光彩!
【紫焰染羽】离忧紫眸(2)
“你的眼睛!”
离忧却笑:“你很在乎我吗?”
“不在乎!我只在乎王朝的王居然是个瞎子!”我忿忿地追究,躲避自己的真心!
他不在乎,离忧告诉我:“本王的眼睛——给了一个很重要的人。阿竣……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的‘造物之心’吗?我把我的眼睛给了‘他’,多少年了——我在黑暗里,我不后悔,因为……是我欠了他的。”
“荒谬!你是王朝的王!何人会欠了你!”
离忧慢慢舒了一口气……他的话,说得缓缓的:“将来的某一天,你会知道真相,到了那时候,我希望你别再说我、王母……或者是连城、是整个王朝欠了你什么。我们是父子,如果我的身上没有你的血——可总有一天,你的身子里,会有和我一样的血。”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笑了笑:“正如我说的,我们无法改变紫焰王朝的血命,但我不会像你一样被命运摆布,既然我没有你的血,就把我的眼……给另一个你。”
“你简直就是疯子。”
“彼此彼此——因为从生到死,我就是‘另一个你’,是你的儿子。只是你一再回避,把自己陷得痛苦。可是没关系,麦麦和连城答应我了……他们不会再让你孤单,阿竣,就让时间冲淡一切,总有一天,你会清醒。”
他说完了,起身,唤了他的皇后。
他们相依相偎,从惊愣的我身边走过。
身后,是离忧的声音,意味深长的话:“总呆在房里太阴冷,本王出去晒晒太阳——大祭司,您也一样。青龙殿很冷,多出来走走。”
剩下我一个人楞在原地——
我盛怒中,去找了紫蓉:“你早就知道离忧眼睛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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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头。
“何时的事?为何本尊不知道?”
她讥讽地反问了一句:“大祭司还会在乎那个孩子吗?”
【紫焰染羽】离忧紫眸(3)
“那个带走他眼睛的人是谁?”
“连太后都不知,王谁也没告诉。”
“紫蓉!”
“大祭司应该很清楚那孩子的脾气。”说完了,她欠身离开,“紫蓉还有其他要事在身,大祭司请见谅。”
她忙着整理小皇子的血祭后事——
那个小孩子的血……和离忧的一样。
而离忧血祭的血,早已被我打翻——就在青龙殿上。
也许,正是被我推翻的“平安”,带给了离忧早逝的命运。
短短的五年里,幼子尚未成年,离忧驾崩。染羽伤心欲绝,她无心新王辅政,她将王朝中的一切事务交由了我。
这一代的紫焰王,也就是离忧唯一的儿子,育有三子一女,可以说,焰族的旁系从这一代开始不断繁衍生息,只有把血交由圣门的皇子,继承大统,保住唯一的皇室正统,实为嫡系,其他的则为旁系。
我并未从报复的仇恨苦海里清醒,离忧的失眼和早逝——我把这些曲解成是焰离忧对我的挑衅,他甘心任我摆布,却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向我控诉他的不满!
我依然我行我素,将袁俊的孙女接入宫中和嫡系皇太子一起长大,命运似乎早已有它的安排,焰族的王子爱上袁家的女孩成了一个必然的轮回,在他们情愫暗生之时,我再将袁家的女子指婚其他旁系皇子,或是朝中权贵。
这已经成了一个循环不变的诅咒。
离忧的后代开始仇恨我的旨意,只因我是大祭司,我的存在关系着整个皇朝的存亡,百年之期未满,他们不敢有异动,可那些年轻人对我的不满很早就开始沸腾、膨胀!
他们上书染羽,控诉我的“罪行”,染羽未理睬;他们去了圣门,被紫蓉驳回。
“你把这个皇族闹得天怒人怨,你很快乐吗?”
我却笑:“对——我要焰离忧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紫焰染羽】女王驾崩(1)
岁月如梭——
平日里与我走得最近的就是紫蓉,我是见着她的容颜老去,不复当年的妩媚。
离忧的儿孙们慢慢长大,娶妃、生子、老去。
身边的他们走着正常的宿命轮回,只有我,独自停留在18岁的样貌——
很多时候,紫蓉会看着我发愣。
我问她:“后悔了吗?圣灵丹原本是你的,永驻青春的原本是你。”对于一个绝色的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青春貌美更重要的?
紫蓉却摇摇头,她说:“你不觉得你很可怕吗?”
“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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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这样的你——很可怕。”她沉沉一叹,对我道,“已经六十年了,没有多少日子了。”
她数的日子是她的,还是我的……还有,那个差不多已经被我忘记的女人?
翌年冬天,京都的天气很冷,染羽病危。
她派人请我过去,满头苍白的发,爬上肌肤的皱纹——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老妪还是当年和我成亲生子的少女吗?
她拢着裘衣御寒,偻佝的身子在大椅中,她身子虚弱,坐得不太稳,可她执意为我斟茶倒水。
“大祭司,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她缓缓说着,颤巍巍的那双手捧着茶水递给了我。
我看了看她,接下了茶。
“你恨的是我和袁俊,请你别再把我们的恩怨附加给孩子们。”
我冷然:“办不到——不只是你和袁俊,还有你们焰族所谓的血命!”
这些年,我是多么希望离忧还在世,希望他是我的血脉……偏偏命运把我们捉弄了、再折磨。
她的指尖微颤,历经沧桑的不仅是她的身心,还有她的声音。
染羽问我:“你和紫蓉走得那么近,难道她没有告诉你?”
“你指什么?”
【紫焰染羽】女王驾崩(2)
“那句话,我也告诉过你……从我们大婚的那一刻,我就决定和你相伴,我试着放下对袁俊的感情,我试着接受你,当你给离忧取名,你说我可以把孩子交给你抚养……那时候,我便喜欢上了你。”
我冷冷一笑,只把这话当作了她老来昏沉的迷糊话。
染羽却不在乎我的嘲讽,她继续道:“可笑吗?我也觉得很可笑,我和袁俊青梅竹马走来……我们明明可以在一起的,却因为哥哥们的宫斗闹成了今日的局面,紫蓉做不成大祭司,你这个局外人却成了大祭司;我不能和袁俊长厢厮守,我成了王,和你生下了离忧……今时今日的局面,本不该如此。”
话到了中途,她沉沉一叹:“更不可思议的……当我接受命运,我发现我爱上了你,可是……你很高傲很自负,容不下我。”
我摸着手里的茶盏,久久未说话……
我和染羽明明可以相爱,明明可以避开最初的仇恨——却是紫蓉从中作梗,她拿国事和我商谈,整日霸占和我独处的时间,害染羽无法接近我。
紫蓉也是女人,既然她得不到我……也就不想让染羽得到。
更何况,我和染羽和袁俊的三角关系,是她最简单的挑拨方式。就连离忧和皇族的血命,也是她点拨我的。
当紫蓉发现我陷进仇恨的深渊,她试图挽救,她的确告诉我:染羽爱的是我不是袁俊。
我没有信,我只把她的话当成了最天方夜谭的玩笑。
眼下,垂垂老矣的染羽亲口表白这六十年对我的感情……
我一时感触!
“离忧小时候……你对他很好,我好喜欢那样的你……平易近人,那样的温柔,怕是在其他男人身上找不到的,我更不敢出现在你和孩子面前——我怕我的出现,会让你想起我和袁俊的往事,会惹你生气,我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只要你对离忧好,那就是我最大的满足了。”
【紫焰染羽】女王驾崩(3)
她在慢慢回忆,试着去想我们相处的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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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们聚少离多,只有在盛典、祭典这样的大场面上,得见一面。
很多时候,是染羽悄悄地睇我,而非我看她……
这一世,注定了我和她的有缘无份,被硬凑到一起,却没来得及珍惜流星忽闪的爱,一晃眼,再也无法挽救。
我们相对坐了一夜,染羽有很多话对我说……仿佛她想把六十年来失去的,全补在这短短的四个时辰里。
我收起了我的孤高傲慢,成了最安静的聆听者。
凌晨,晨曦的光芒照进清冷的宫殿里……
染羽问我,那几乎是央求的口吻:“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我没有拒绝,拉起了她的手,任由她的掌心贴在我的脸颊上……
她的手,冰冷、粗燥——
我没有理由拒绝她的请求,烛火摇曳,那火……就快灭了。
染羽对着我笑:“真好……你还是和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一样年轻,可惜我老了。”
一颗圣灵丹,一百年不衰容颜,只有我还在18岁的错误上踏步、徘徊,她们都已不复当年。
这一夜,我觉得我坐累了,我放开她,好言相劝:“回床躺着吧。”
“大祭司,能扶我一把吗?”又是她的请求,多少的沧桑。
我扶着她躺下,替她盖上锦被。
染羽笑着慢慢合上了眼,她说她累了……想睡一睡,她念叨她在梦里看到了离忧,那个孩子一直都很孝顺,他是来接她一起走的。
喃呢之声,仿佛一种魔魅的音,含糊不清的话。
——为什么,你们有一样的名字,我明明爱上了你,可你不知;
——她说你在追求永生不死,可是,圣灵丹只有一百年,百年后……圣门会把你挤掉;
——如果……你有其他的名字就好了,那样,当我喊你的时候,你就不会误会我喊的是别人;
——阿竣,我看到离忧了,孩子来接我了。
【紫焰染羽】女王驾崩(4)
在我跨出染羽寝宫的同时,屋里没有了她的喃喃自语,微弱的火已灭。
染羽睡了,她得到了她的解脱。
我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少了什么,那样的酸涩不足以触动我的泪……多少年的仇恨,我把自己捆缚得忘了什么是感动、什么是歉疚。
染羽驾崩的噩耗传到了宫外——
翌日,将军府里呈上了奏章:原本身体健朗的袁俊大将军病逝。
所谓的病逝,是他自己服了毒,追随染羽而去。
生不能相守,死了就想做亡命鸳鸯?
我在青龙殿外冷笑:袁俊以为那样就是轰轰烈烈的生死相随?难道他不知道——在很早以前,只剩下了他的“单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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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之间,我最恨的两个人都离我而去——
我回眸,看到紫蓉站在我的身后,她是来询问我有关染羽丧礼的祭典。
我说:“我不懂,那是皇族和圣门的事。”
她才一点头,却整个人怔住了——
我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揽手将她抱在了怀里。
我开始胆怯:“紫蓉……我身边只有你了,会不会哪一天,你也离我而去?”
“你……想我继续陪着你吗?”她受宠若惊,说话间,声音打颤。
我苦笑,我只是“想”,光是“想”的事情不能扭转乾坤,紫蓉注定了会走在我之前,她无法陪伴我走到圣灵丹失效的那一天。
可她却回我:“如果你希望,那么……我就陪你到那一天。”
倘若说我和染羽和离忧,夫妇和父子之间的仇恨是由紫蓉挑起的,紫蓉的所作所为都源自于女人的嫉妒,她的嫉妒又是因为她的爱:爱我,却无法和我相守。
那么剩下的四十年间,她又是因为我给她的一个小小拥抱,付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紫蓉是为了我才活着的,她年复一年地老去——
【紫焰染羽】魔鬼契约(1)
染羽驾崩的那一年,她77岁,也是她答应我陪我走到我的圣灵丹结束的那一年。
我只把她的承诺当成了玩笑。
我有圣灵丹,我可以青春永驻活到118岁,而她呢,她只是凡夫俗子。
剩下的时间依然在走它不变的轨迹。
紫蓉八十岁、九十岁——甚至是百岁有余的高龄。
我这才觉出了不妙!
她因为我的一句话,用了禁术:紫蓉在服用一种药剂,她在延长她的寿命,那是与九池阴界的魔物定下的“契约”,她死后,将把她的魂魄交给魔界,永世不得轮回超生。
“你这是何苦?”
紫蓉却笑:“不是为了你——我还有另一个使命,算是还清我欠了你的。”
我追问,可她执意不说,她捻指算着,说:“快了,还有三年……”
三年之后,圣门将选出大祭司的候选圣女,接替我的位子,那时候,即是我的“末日”。
三年——
两年——
一年——
紫蓉对我说:“害怕吗?”
我苦笑……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我活了那么长久,却在仇恨中度日如年。
她在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盒子,问我还记不记得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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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记得,是圣灵丹。”
这一幕好似当年我初遇紫蓉,那时候她年轻貌美,拿着这个小盒子和里面的圣灵丹,把我“诱拐”来做了大祭司,还做了染羽的王夫。
紫蓉点点头,道:“很好,它就是你的。”
那如枯木一样的指慢慢地翻起了小盒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颗白色丹药。
“圣灵丹?”我不可思议地抬眼望她——
紫蓉笑着,她把小盒又递近了我……
她说:“你的,下一个百年,大祭司依然是你。”
“圣门不是早已有人选?那个圣女呢?”
“你无需担忧,我会替你铲除她。”
【紫焰染羽】魔鬼契约(2)
我依然摇头:“就算圣门答应,和焰族的皇室绝不会答应,他们早就巴不得我下位了。”
紫蓉慢慢起身,她拿出了一卷锦帛,慢慢递来给我。
她只说:“这是染羽女王的遗诏。”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震撼了我心!
我急着打开,那确实是染羽的笔迹。
遗诏上所言:阿竣大祭司功德无量,守护王朝有功,特此赐予王朝最高殊荣——紫焰。
“紫焰?”
“是的……紫焰,以后……紫焰就是你的名字。染羽爱的是紫焰,不是袁俊,而我……也爱你,紫焰大祭司。”紫蓉从发怔的我手里收回了锦帛,她说,在她离开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帮我去办。
一夜间,宫中瘟疫恶疾肆虐,在圣门圣女尚未继承大祭司之位前,除了襁褓里三个皇族的男婴,皇族子息猝死,王朝动荡不安。
谣言四起:圣门更替大祭司触怒天意,才招惹大祸!
紫蓉借机搬出染羽遗诏,大祭司之位继续由我担当。
唯一不同的,是我不再是阿竣,而有了一个至高无上的名字:紫焰。那是旁人无可亵渎的神圣。
这一切,是紫蓉导演一场戏,一石二鸟,帮我铲除了所有的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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