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女孩儿害羞,只晓得与她订亲的公子姓苏,并不晓得他叫什么耀扬。这一巴掌挨得极委屈,捂着脸大胆道:“姐姐何出此言?”
她房里的小丫头本是林管家买来的,看见自家小姐被打,奔出门就去对林大叔。元宝和银子都吓呆了,看见小丫头奔出去寻救兵,方才醒悟过来:这大小两位姑子,在举人娘子心里一个天一个地,此时若不护着小的,举人娘子不好把大姑子怎么样,拿她二人做筏是一定的。两个对看一眼,银子上前护着青娥,元宝拉着素娥的衣袖苦劝:“不关三小姐的事,夫人,咱们回屋去罢。”
元宝这样劝法好似火上浇油,素娥见她两个贴心使女都偏着妹子,分明是见人家要做夫人,鹊儿拣高枝儿栖,下手分外狠些,两只手爪在银子背上死命的抓。银子咬紧牙牙忍着,实在吃不得疼,喝道:“夫人,你在庄上瞒的紧,是为着来家就叫众人知道么。”
素娥实是酸醋蒙了眼,叫使女提点,醒悟过来,看房里并无外人,停了手换一张笑脸,对妹子道:“青娥,方才是姐姐糊涂,你莫记在心上,姐姐回头为你添嫁妆呢,你嫁到苏家脸上多有光彩。”自以为这样利诱,妹子又向来胆小,必不敢和人诉说。
谁知她话音未落,林管家已是请了举人老爷过来。王慕菲看见妹子脸上红肿,银子依旧张开两臂护着她,后背上纵横交错都是血痕,他是晓得姐姐心事的,大怒道:“姐姐好狠心。林管家,请姐姐回房去歇息。”
林管家站在门外道:“元宝,扶你家夫人回房去罢。”
元宝上前,素娥冷笑道:“我何须人扶。”大步回房,吩咐众人道:“收拾箱笼,咱们搬到庄上去住。”想想不妥,若是自己走了,不是双手把一个香喷喷粉嫩嫩的苏公子送把妹子了?她又道:“都停手。去烧洗澡水。元宝去厨下叫他们烧点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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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宝忙出门,只见几个媳妇子左右扶持,护着青娥和银子顺夹道到前边院子里,举人老爷铁青着脸跟随。看见她,候在院子里的林管家道:“元宝,老爷有话问你,随我们到前边厅上去。”
元宝大松一口气,随着林管家到厅里,此时厅里空无一人,林管家因道:“大姑奶奶在李家别院之事,李家人已是说与我们老爷听过,老爷尽知此事底细,回头有什么话问你只管大胆说,不妨事的。”说完去后边请主人来发落,元宝得了林管家的吩咐,心里自有计较不提。
真真房里一片忙乱,一头安抚青娥,一头又寻药替银子敷伤口。王慕菲哎声叹气,不晓得如何开口。真真也不理她,看着媳妇子替银子敷过药,吩咐道:“安排她在后边耳房养伤罢,使个人看着她。”又对银子道:“你为着三小姐吃苦头,我们老爷都瞧在眼里。想来大姑奶奶恼你也不肯再用你,回头我另买个丫头去换你来服侍三小姐可好?”
银子心里明镜也似,忙应了,还要挣扎着起来与王慕菲和真真磕头,王慕菲摆手道:“罢了罢了,带她到后头去。”掉过头问真真:“娘子,与我同去问问元宝?”
真真晓得王慕菲有些护短儿,从前但凡他爹娘有什么不是,他抱怨还罢了,若是自己点得一句半句,必然有些不快活。素娥这回和青娥闹,嚷出旧事必然要把两个老的牵出来,自己又不和大姑子好,不如退一射之地,因道:“相公自去,奴在这里陪着妹子说说话罢。”
王慕菲也怕审出丢脸的事来,娘子不肯去最好,丢下一句:“好生照看妹子,再过几日就要下定呢,休叫她眼睛哭肿了。”就到前边厅里,叫几个人守在外边,问元宝:“你们夫人为何一来家就打骂三小姐?”
元宝跪在地下,把前事尽数招了。王慕菲先听得姐姐妒忌妹子嫁得好,存心要搅了婚事,只当不过如此,松了一口气吃茶。谁知元宝又把到了青浦县庄上和苏公子来往,和夫妻一般过活。夫人又时常在她两个跟前说:“只要你们尽心服侍,将来我必叫苏公子纳你们为妾,咱们长长久久在一处。”等语一一告诉。
王慕菲越听越恼,汗流浃背,恨不得把不守妇道的姐姐使绳子勒死。他殿试落第,若是有门路有靠山,多多的使些银子,未必不能得官。这回与苏家结亲,自然可以打通门路,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偏生姐姐要抢妹夫。若是此事遮掩不住,青娥的亲事做罢,一来再寻不着这样好门路,二来青娥也不好找婆家。他越想越恨,站起来喊道:“把这个丫头找个空房关起来。”怒气腾腾闯进爹爹房里,道:“爹爹,大姐惹出是非来了。”
王老太爷靠在躺椅上并不动弹,微微睁开眼道:“你是举人老爷,她一个妇道人家,就是做出什么不是来,你说她就是,和我一个无用的糟老头子说什么?”
王慕菲恼了,声音微微提高道:“姐姐一回来就要打青娥,她的丫头拦着,连丫头的背都抓的稀烂。”
老太爷冷笑起来,道:“方才我也听见了些,姐妹们争执常有,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王慕菲为难,爹爹这是恼家里有事家人们不去寻老太爷,反舍近求远找他,是不把他老人家放在眼里。此时不好说什么,因道:“姐姐在庄上偷上了苏家公子,还要嫁他呢。听说妹子要合他订亲,所以一来家就要打她。”
王老太爷唬了一跳,猛然坐起,瞪大了眼睛问道:“竟有此事?都有谁知道?”
王慕菲叹息,道:“方才我问的元宝。家里只我知道。”
王老太爷松了一口气,照旧睡倒,慢慢道:“极该把青娥叫到你们房里。出嫁之前,就叫她在你们后边楼上住罢。你姐姐么,闭在房里关几日,待你妹子出了阁再放她出来就是。也不是什么大事。”
王慕菲觉得有理,出来吩咐站在外边的林管家道:“收拾南屋没有窗的那间房,请姑奶奶暂住几日罢。”
林管家略微顿了一下,道:“那间房里见成的有床有桌,只是姑奶奶千金贵体,老奴只怕请不动。”
王慕菲道:“多取几把锁来。”林管家忙叫人去取,自家先到那间房里看了一回,把些刀剪之物和绳索都搬出来,走到王举人跟前道:“收拾过了。”
王慕菲冷笑一声,挽起袖子大步闯进姐姐的房里,对揽镜梳妆的姐姐道:“有个好去处,还请姐姐去耍子。”揪着她的膀子拖出房来。
素娥哪里肯依,一边抓挠,一边哭闹道:“爹,娘,杀人了。”
王老婆子听见,放下她那个油光水滑的钱箱子,从房里出来,口内道:“阿菲这是做什么?”
王老太爷喝道:“回房数你的铜钱去。”自家出来反手把门扣上,素娥早披头散发,院子里,台阶上散落着七八样钗环。她看到爹爹出来,忙喊道:“爹爹,兄弟疯了。”
王慕菲铁青着脸道:“你才疯了。爹爹叫我把你关起来的。”
素娥睁大两只含泪的眼,反倒尖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们都想我的钱,都想我的钱,想要把我当疯子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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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万恶的旧社会呀
第三十九章 青娥抗婚(中)
王老爹看儿子手下略松,怕素娥跑了。上来甩了大女儿一巴掌,和儿子扯着她的膀子提到那间房里把她丢进去,还踢了她一脚,把门扣上,从管家手里取来两把大铜锁锁上,并不理会女儿的叫骂,慢悠悠道:“把大姑奶使的人都叫来。”
王慕菲道:“还是把姐姐的三间房锁起来罢,若是丢了什么东西倒不大好。”
王老夫人趴在窗格子上看着地下那几样首饰,忙跑出来捡起,问儿子:“为何好好把你姐姐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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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菲只是叹气,姐姐做出那样事来,如何说得出口,巴到门边看看,素娥还在里头哭泣。他又叹了口气,
看情形王老太爷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大女儿的财物收在自家手里,王慕菲却还没有打算动他。林管家晓得自家小姐性子,审时度势,冲站在院子外边的几个管家使眼色打手势。那几个人会意,飞快的寻了一大把封条,淘了一桶浆糊来,趁着老太爷发落秦家跟过来的几个老妈子媳妇子。就把素娥三间房封了个严严实实,前后门都上了锁再贴了封条,把钥匙奉给王慕菲,且低声道:“姑奶奶话说的有些不好听,不妨把钥匙自门缝里递把她,也省得日后有争执。”
王慕菲还不曾接,王老太爷一把抢过,咳嗽两声道:“爹爹收起罢。”
王慕菲无可不无可,叹了口气回家。真真正抚着青娥的背,哄她:“明日和嫂嫂去城外庄上住几时罢,毕竟是亲姐妹,哪有那样大仇恨。”等语。青娥捂着脸只是摇头,看见哥哥进门忙站起来。
王慕菲摆摆手,问娘子:“你要带青娥去庄上住?”
真真微笑道:“她二人都在气头上,亲姐妹又有什么好争的,不如我带青娥去乡下住几日罢,你们劝劝姐姐,两下里都消了气不好?”
王慕菲叹息,正要开口说话,真真冲他使了个眼色,王慕菲便转到东厢小书房去。过了好一会,真真面露疲惫,走进来靠着柱子苦笑:“好容易把你妹子哄住了。若是让她晓得,又不知闹出什么事来。”
王慕菲恨恨的道:“咱们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原来苏家的庄子就在大姐庄子隔壁,天杀的叫他二人遇上了。”
真真奇道:“三姑太太也有两个小庄,不是在湖州么?”
王慕菲道:“青浦的是嫁妆田。”
真真抚额,头痛道:“我就忘了。李家极少买田。只有嫁这位姑奶奶,因为夫家是书香门第,怕陪送铺子苏家瞧不起商人家俗气,特为买了千把亩田。遇着了又如何?”
王慕菲笑了笑道:“我也说不出口,那个银子不是在你眼皮底下,你怎么不问她?”
真真横了他一眼道:“问你不是一样?奴一直伴着你妹子的,若问出什么不好来怎么处?”
要叫王慕菲在娘子跟前说他姐姐的不是,他哪里肯,只道:“爹爹说把姐姐关几日,等青娥出了阁再放她出来。”
真真心里猜是公公想翻素娥的私房方如此,大姑子纵有千般错,也不能这样待她,忙道:“爹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
王慕菲抢着道:“林管家有眼色的,已把你姐姐的三间房都封了起来。爹爹只拿了钥匙去。若是丢了什么东西,也和咱们不相干。方才爹把姐姐房里的老妈子都打发了去。”
真真忙道:“使不得,阿菲。这起人一个都不能叫她们出门。若是夹带了什么贵重东西走还罢了,打发了他们出去什么混帐话都说得出口的。都留下看房子箱笼,再拨两个进房服侍你姐姐,还叫她住回原来房里,只要守住了前后大门她哪里得出门,何必如此?”
王慕菲叫娘子点醒关窍,连才脱下的长衫都不来不及穿,飞奔出去安排。
真真出来恰好看见春杏在院子里晒鞋,春杏因四下里无人,就忘了青娥就在房里,把从银子那里问来话一五一十说出来,落后道:“这一回可是叫人为难,就是大小姐也必受老祖宗褒贬。”
真真后悔道:“却是我和姐姐多事,都说苏公子品性端方,又爱青娥为人,说是良配。他也是这样登徒子,妹子嫁把他不是吃苦呢。”想了想道:“有庄上才送来的新鲜莲子,你换了出门衣裳亲自送去把我姐姐,就把此事和她说知,就说我的主意且把订亲的事先拖几日,……”
“我的主意,这门亲事我不肯。”青娥从房里走出来,噙着泪道:“他既然和姐姐约定了终身,就叫他娶我姐姐罢。”
真真一脸抱歉,青娥扑到她怀里痛哭起来。真真想了想道:“还不曾订亲的,就便他来,不应就是。休恼,咱们叫你哥哥替你慢慢儿挑,必能挑个人品家世都好的。”
越这样安慰,青娥哭的越大声。女儿家心事,嫂嫂一力为她张罗,又得将来婆婆喜欢,又是彼此见过有意的,青娥早把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满心想着嫁过去替他张罗衣裳操持家务侍候婆婆。热辣辣正等着下订,偏叫自家姐姐先偷上了,如何不恼?真真拍着小姑的背,哄她道:“你的心思嫂嫂都明白的,大太阳底下莫要哭坏了身子。”
王慕菲还在夹道里就听见妹子嚎啕大哭,进了门看见姑嫂两个站在院子当中,两个都一身是汗,忙问缘故。
真真无可奈何道:“妹子都知道了,她说苏公子已是和大姐定了终身,叫姐姐嫁他罢。”
王慕菲暴跳:“胡闹,人家要娶的是王举人的妹子王青娥,不是寡妇秦门王氏!”
青娥唬得魂不附体,伏在嫂嫂怀里不敢动。真真轻声道:“却是奴家看走了眼,苏家公子这样品行,妹子就是嫁过去也必受气。不如罢了?”
王慕菲皱着眉道:“此事从长计较罢。”在房里板凳都没有坐热,又去和爹爹说:“青娥那妮子都知道了,不肯合苏公子订亲呢,嚷着说姐姐和他订了终身就把姐姐嫁他。”
王老太爷眯着眼睛笑起来,道:“若是素娥得嫁苏家也使得。横竖没得便宜外人。”
王慕菲恼了,提高声音道:“苏家是何等人家?肯娶比儿子长八九岁的寡妇做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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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太爷听了不做声,王老夫人在一边跳起来骂道:“寡妇待如何?不改嫁的寡妇能有几个好下场?”
王慕菲无奈,好声劝道:“娘,若是我看中通判老爷家的大女儿,要娶她为妻,你肯不肯?”
那位通判老爷家的大女儿,年纪也有三十多,初嫁不过三年死了丈夫,她不肯守,再嫁把前夫的表兄。谁知小姐命硬,又不过三年相公又死了。第三回不知怎么和前夫一个同年才十七八岁的大儿子偷上了,还要嫁他。那位同年晓得,把儿子打了个臭死,举家搬回河南。所以满松江府笑话了几年,人一提起来就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此时王慕菲拿这位主儿做比,王老夫人跳起有二尺高,骂道:“休胡说,那样贱人,娶回来做甚?你姐姐生的又好,性子又好……”想想自家女儿两回嫁的都是老翁,那位通判小姐嫁过两回还是年纪相当之人,一般儿和少年偷情,自家女儿还不如她呢。老太太想到此说不出话来,老脸微红,气哄哄走到一边坐着。
王慕菲道:“此时姐姐嫁不成,妹子又不想嫁,极是叫人头痛。”
王老太爷道:“谁家女儿由着自个的性子挑男人?他苏家要娶的是青娥,就把青娥嫁把他。猫儿没有不偷腥的,有了媳妇,再过得几年自然好了。”
王慕菲实是舍不得这门好亲,听了这一席话,也觉得爹爹说的有理,这样数一数二的人家不嫁,嫁把谁?拿定了还叫妹子嫁到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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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娥会不会嫁?请看下章,记得收藏。推贱。嘻嘻。
第四十章 青娥抗婚(下)
王慕菲权衡良久,真真曾因为不肯和风流表兄订亲离家,她和青娥又极要好,不如索性把她姑嫂两个都瞒过,送她二人到乡下去住。到成亲前日接回来,守的严些儿送上轿就完了。一来妹子得嫁佳婿,二来偷情之事可以捂住,与各人名声都无碍。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笑嘻嘻回来,对真真道:“你们几时去庄上?”
真真笑道:“只隔了十来里,几时去都使得。”
王慕菲道:“爹爹还主张要把妹子嫁把苏家呢。依着我,你不如就带妹子到乡下去暂避。回头我再和爹爹说,苏家媒人再来打发了就罢。也省得爹爹晓得了寻妹子闹。”
真真觉得有理,就叫使女们打点了几件随身衣饰,因庄上自有人使,王慕菲又要在家支撑门户。只带了小梅,和青娥并青娥的使女四个人坐车出门。春杏送至门口,悄悄儿问:“小姐,还要不要捎信把大小姐。”
真真微微点头道:“回话叫他到我们庄上去。你在家里万事留心。大姑奶奶那里看着些儿,休要叫她磕着伤着,到底是老爷的亲姐姐,休要墙倒众人推。”
青娥坐在边上,轻轻哼了一声,真真叹息,靠在板壁不再说话。只听赶车的甩了甩鞭子,车轮慢慢滚动起来。
真真这个庄子本是尚老爷有一回心血来潮嫌城里太吵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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