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跳上前一步,挺胸凸肚道:“吾乃举人之父也。”
伙计原是认得他地。故意妆做不认得,上前做揖问好,殷勤道:“原来是老太爷,里边请里边请,后边的,上点心。泡好茶来,王举人合老太爷来照顾咱们生意来啦。”引着二人到待贵客的所在。
掌柜的笑眯眯接出来,像头一回见老太爷似的,弯腰过去搀着他老人家,口内不住道:“小心些,小心些,化雪路滑呢。”
老太爷心里似吃了蜜般甜,越发觉得儿子这个举人极是有用。不估人家掌柜的为何前据后恭,想必十来个衣箱动动嘴皮子就能要回来,不由自主开口道:“我们来要上回丢在这里地十来箱衣裳。”
掌柜的故做惊奇,跳起来按着桌子道:“老太爷说哪里话,你家何时送过箱子来?”
王慕菲把帐本翻开,推到他面前,冷笑道:“我爹爹前几日将十来箱衣裳来当,你们说是齐大户家的失物赚了他的,这是我家收礼地礼单呢,。”
掌柜的笑道:“前几日是有位老人家来当十来箱衣裳。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生的合贵府老太爷也有四五分相似。”
那掌柜的笑道:“容我取失单来看。”绕着老太爷转了两圈才走,一边走一边自言语道:“不对么,不对么,那日来地老叟形容猥琐。一看就是个偷鸡摸狗的贱民,哪得老太爷这样体面尊贵的相貌。”
王慕菲和老太爷听见,都坐不住,面上肉跳不止。无奈人家到里头去了,父子两个相对瞪眼,还是老太爷能低头,轻声道:“银子要紧,要回来再收拾他。”
王慕菲横他一眼。气的肚子都大了一圈,坐在椅上不肯说话。
过得一会,掌柜的笑嘻嘻出来,把失单合他家的礼单摊在一处。请王举人上前来看,果然这失单上的衣裳合帐上的相符。王慕菲合王老太爷都得意洋洋,道:“这分明是我家的东西。”
掌柜的摊手叹气道:“这可如何是好,那十几箱衣物都交了官,此时取不出来叫举人老爷认呢。真是老太爷来当地?原是有理的事,那一日老太爷跳墙做什么?小人只当是有人冒称,将偷来的财物拿来当当呢。”
王慕菲冷笑道:“这些都是我妻姐送把我家娘子的,还有些是我家做的。都有帐在此。”
掌柜的突然道:“王举人不是初八才娶地亲?听说前头尚氏原合您老人家奔来的,做不得数,已是自请辞去了。哪里来的帐?”
王慕菲红了脸,强道:“你是李家的本钱,自然晓得就里。真真原是合我赌气,她虽是自请下堂,我并没有许她,她还是我王举人的娘子。”
掌柜的皱着眉头道:“这事小的却不知,小的领地是七房的本钱。举人这般说,那十来箱衣裳必是举人家的。只是都交了官,举人老爷不如把这两本帐都送到府衙去做个证见,知府大人必把衣箱交还。如何?”
王慕菲冷笑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原是你们收起的,就当你们还我。”
那掌柜地道:“不是呀,那日那人,你们说是老太爷。我瞧着不像,若真是老太爷,本是你家的东西,就是见官也无妨,为何胆怯逃走?”
王慕菲不好意思说是他老子背着他偷偷拿出来当的,狠狠横了老太爷一眼,道:“你也说这是我家的东西,又是你家收起,休扯那些闲话,把衣裳将出来还我。”
掌柜的满头是汗,把帐本合失单又对了一回,突然大笑道:“王举人,这里分里写着送与妹子,若尚家小姐不是你妻子,你就是王进士王状元,我们李家也不合你这样没下梢的人来往。我呸,尚二小姐瞎了眼才合你做几年夫妻,人前脚走,你后脚就偷她的衣裳出来当。这帐合礼单上写的分明,这是我李家送把尚二小姐的,不是你王家的东西。”
王慕菲冷哼道:“满松江府都知道尚真真是我妻室。”
掌柜的抚掌笑道:“满松江府都知道王举人才用八抬大轿娶的赛嫦娥为妻,你满口胡柴,难道偷了王举人家的东西合帐本,妆了王举人的样子来骗财?来人呀,把这两个骗子捆起来送到柴房!”
从后边冲出来七八个伙计,架住王举人合老太爷,照旧送到上回那间耳房,还是那些箱子摆在那里。
王慕菲跳脚骂道:“我是举人,你们胆敢这样侍我!”
老太爷低头开箱,里边俱是满的,他从前合胡子墨那些人相与,也晓得些诈财的手段,因道:“我的儿,这是李家存心要出一口气了,衣裳都在这里没有动呢。你快想个法子。”
王慕菲怒道:“谁叫你背着我偷偷把衣箱都搬出来当当,一回当一两件,哪有这许多事!”
老太爷低着头不说话,王慕菲看着窗外北风呼啸,长叹道:“这都是尚莺莺那个贱人使的诡计,待我把真真劝回转,看他李青书两口子如何对我!”
老太爷皱眉,良久才道:“他李家合尚家也没什么本事,商人从来最贱呢,你合尚二小姐私奔,不也低头认了么,怎么敢这样大胆子对你。阿菲,我们想法子逃出去,到府衙告他去。”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门,这一回门却是拴着了,王慕菲转身推窗,却一推就开,两个拿箱子搭脚跳出来,老太爷道:“上回那屋里还有架梯子呢,我去寻来。”
果真又搬出一架竹梯来,两个轻易脱身。老太爷还不舍那架竹梯,道:“上回那个卖了二十文钱呢。”
王慕菲跺脚道:“快走!咱们快家去写状纸,明日衙门就封印了,这一口气不得出,我枉为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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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爱你才打你
说王慕菲怒气冲冲到家,房里连碗热水也没的吃。啾啾抱怨个不停,要儿子把出租的房里的家俱搬出来。王慕菲不耐烦道:“你自叫人搬去。”甩手出门,又到莫家巷。姚滴珠正在家里指点婢女收拾爹爹住的屋宇,看见王慕菲气呼呼来家,笑道:“今日化雪,外头极冷呢,快,清风去厨房,叫人提热水来与姑爷洗脸。再把我昨日亲手包的肉陷角儿蒸一大碗来。”
滴珠拉着王慕菲的手,似喜鹊般跳跃,嗔他道:“我这里忙的抽不出空家去瞧你,你呢,有没有想我?”
似春风拂过湖面,王慕菲的怒气就自家长了脚,飞一般跑到墙外躲起。他做梦一样随着滴珠小娘子移到卧房,大马金刀坐在床上伸脚,等了一会也不见滴珠蹲下替他脱靴,不由的多看了滴珠两眼。
滴珠坐在妆台前,早从镜子里瞧见,忙唤一个粗使的婢女叫白菊的,道:“以后姑爷来家,脱鞋洗脚都是你。还不去打水!”
王慕菲微皱眉,道:“从前都是真真替我脱鞋洗脚的。”
姚滴珠“啪”一声把梳子拍在妆台上,冷笑道:“她原是妾,与你脱鞋是应当的,我姚湘莲是你八抬大轿抬回来的正头娘子,又不是穷的房里无人使,凭什么叫我做那样低三下四的活?”
王慕菲哑口无言,任由那个白菊替他洗了脚。换了一双新袜子,趿了鞋在房里走了几步道:“滴珠,替我磨墨。”
姚滴珠懒洋洋走到他身边,揽着他地腰,笑道:“你要做什么?”
王慕菲道:“写诉状,前几日我爹爹把……”把下半截话硬生生吞下去。改口道:“与你说你也不明白的,叫杏奴收拾书房,我到那里写去。”
滴珠因方才当众给了他一个没脸,他犹不知,猜他必是有心事,不如由着他,微微点头,笑道:“杏奴速去。相公你慢慢儿写。”目送王慕菲出去,躲在床上咬着帕子愣了一会,起来道:“叫厨房煮的点心呢,送到书房门口等我。”走到镜边,又取唇脂润了润唇,慢慢走到书房边,接过小食盒,推门进去,巧笑倩兮:“相公,且歇歇。吃几口点心。”
王慕菲吃她吓了一跳,把手里的稿纸揉成一团,丢过一边,笑嘻嘻过来吃点心。滴珠略侧半边,朝白菊瞪了一眼,那白菊忙小跑进来。把纸团捡起纳到袖子里退出去。王慕菲看见,无奈嘴里含着食物不好作声,只急的眼珠乱转。
滴珠越发怀疑,喝道:“死丫头,你拾了什么东西要偷出去?”抢在王慕菲前头要过纸团,展开来,一眼就看到“为告天下第九当侵吞学生发妻尚氏真真衣裳讼事”一行,怒吼道:“王慕菲。谁是你的发妻!”
王慕菲唬得手下一抖,差点把碗打翻。站起来结结巴巴道:“自然是你。”
姚滴珠伸出涂着鲜红指甲地食指戳王慕菲的胸口冷笑道:“她尚真真是你的发妻!我是什么?我是你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来的,你敢停妻再娶?举人的名头不想要了?”
王慕菲就没想到这一层,听到停妻再娶惊出一身冷汗来。赔笑道:“原是为夫糊涂。”
姚滴珠不依不饶道:“你合她原是多年恩爱夫妻,奴家成全你就是,也学不来她自请下堂。阿菲哥哥,你写纸休书与我,我自成全你们。”想到王慕菲这一纸诉状若是递出去,王举人的发妻就是尚真真,她算是什么,不由心酸无比,泪珠儿似吊了线的珠子一般争先恐后落到衣襟上。
王慕菲心里霎时也转过七八个心思,那十几箱衣裳且放一放,搬过滴珠来,脸对着脸哄她:“你是妻,她是妾。其实她不计较名份的,跟了我这门么年,也过来了。”
姚滴珠听见他这样心,哭地越发伤心了,泣道:“真真姐姐若是不肯做妾,为什么听说你要娶我她就自请下堂?”
王慕菲的眉头跳了几跳,按下气恼笑道:“她数年不曾生养,苦劝我正经娶房夫人。只是那一向她合我爹娘合气,迁怒于我,其实她极是喜欢你的,待她气消了自然回转。到时你二人姐妹相称也罢了。”
姚滴珠抹泪道:“不嘛,阿菲哥哥,真真姐姐这样好,我不要坏你二人姻缘,你休了我罢。”
王慕菲越发觉得滴珠量大,比不肯叫他纳妾的真真好的多,心软劝道:“滴珠,我已娶了你,自会好好待你,莫哭莫哭。”
姚滴珠道:“不行,我爹爹不在家,我因爱你自作主张嫁了你,若是我爹爹回来听说还有位真真姐姐,他极是疼爱我的,必不喜欢你还有妻子,妹子不好叫你为难,不如你休了我罢。”撒娇撒痴,扭手跺脚就是不依。
王慕菲叫她揉的似面团一般,低声下气取帕子替她拭眼泪,道:“你是我正经聘来的,原是正室,大不了真真叫她住在娘家就是。小乖乖,莫怕岳丈大人恼你。”
姚滴珠道:“奴才嫁你,你就有妾,叫我爹爹怎么想?他必说你不是良配,要我改适他人,奴不是那等无廉耻的人,再不要嫁第二个男人。”
王慕菲想到那许多到尚家求亲的人,妒火中烧,怒道:“滴珠,你说地是,原是真真她弃我在先,不要她也罢。”奔过滴珠手里的纸,撕碎了道:“本是想替她讨回衣裳来的,且叫她伤心去罢。”
姚滴珠怯怯的道:“到底是何缘故,你说把奴听听,说不定能讨回来呢。”
王慕菲正愁不好向她开口诉苦,忙掐头去尾说把她听:“铺子里事你也晓得。还欠着外头钱呢。为合你成亲花用了不少银钱,如今买米买菜都短钱使,所以我爹爹把真真地衣裳拖到天下第九当去当。”
姚滴珠微笑道:“你不必瞒我的,公公地脾气我是晓得的,想必是想趁你不在家,想要把这些衣棠当了。银子入私,是不是?”
王慕菲急红了脸,连声道:“没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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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滴珠冷笑道:“你我夫妻本是一体,你这样藏着掖着,是拿娘子当世人呢?”
王慕菲道:“我做儿子的说不得爹爹地是非。”
姚滴珠微笑道:“相公说的是,那奴不问了。奴记得原是有庄子的,哪里还要买柴米?”
王慕菲叹息道:“真真说她爹爹欠了人家十来万两银子,变卖了。”
此事原是尚莺莺哄王家的。姚滴珠却是头一回听说,吃了一惊,站起来道:“那位张大叔你也见过地,他早就想歇了生意置一座庄园,寻了个经济,看的就是你家那个庄子,因怕有干系,问了晓得是你的,没有买。我叫那个经济来你问他。”就使人去叫。
王慕菲心道必是人家得手转卖,心里有些不快活滴珠管他家旧事。待经济来了。看见是王举人,笑嘻嘻上来请安,滴珠就问他:“尚家城外那个庄子是何时转手的?”
那经济取了随身地帐本道:“腊月初九,尚大小姐卖把辞官回乡的华大人,一同卖的还有瑞记杂货铺,一共作价三万二千两。王夫人想买可迟了。那华家必不肯卖的。不过尚二小姐名下还有十来间铺子也值数万两,大小姐自家的生意管不过来,二小姐又不奈烦管,正要找下家呢。久闻得姚小姐极是有钱,不如接手。一年利钱也有一二万呢。”
王慕菲的脸色极是难看,拍案道:“尚莺莺这个贱人!”
那经济心里暗笑,妆做看不见两夫妇的脸色,笑道:“其实尚二小姐名下还有几个盐窝子。少说也值三五万。不晓得哪家公子有福气,娶了她家去,那就是几十万雪花银子呢。”
王慕菲心中动火,想真真极是软弱。若是哄得她来家,慢慢把这些都赚到自家手里攥着,极是容易,到时还怕她闹什么?因道:“计经济,几万虽然不多,也要我二人商量一回,你请回罢,拿定了主意我再请你来。”
那经济辞了出来,奔到瑞记杂货店,合李二叔道:“舅舅,外甥已是把话传到那j夫滛妇耳里,再要怎么做?”
李二叔道:“我替你合大小姐说,你家去去收拾本钱贩些货物到刘家港去候着,明年开春跟着海船去南洋走遭罢。”
那经济大喜道:“老舅,多谢你。”
李二叔摸着胡子笑道:“好容易设了计呢,自然厚谢你。下回他们再唤你去,休理会,我去合老林合计合计。”
不提设计的人,只说钻到了圈套里的王慕菲,坐在房里想心事,脸上阴睛不定。姚滴珠心里极是吃味,借故叫丫头送了两回茶,自家忍耐不住,走到他边上道:“阿菲哥哥,家姐姐,休了我去娶她也罢。不然你只放下那一头罢。我是好人家的儿女,不能这样合你妻不妻妾不妾地胡混。”把那张状纸铺在他跟前,道:“你想好了,她尚真真骗你在前,这十几箱衣裳想必也是她想了法子赚去的,就是她肯回头,银子也不会把你半分。”
王慕菲心里正在滴血,悔不该听从爹爹的话娶她,回想那日尚莺莺说只要他补了婚书还要送一份嫁妆把他,想必就是这几十万金银。不过写纸婚书,几十万银子到手,何等容易。这样想去,不只深恨爹爹坏他好事,就是姚滴珠,也变的可恶起来,论持家她拍马也赶不上真真!偏在那里如苍蝇般嗡嗡嗡个不歇。
姚滴珠又道:“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她不肯叫你纳妾,难道我是肯的?”
王慕菲想到恼处,跳起来甩了她一个巴掌,骂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纳不纳妾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外头伺候的小桃红带着几个人听见巴掌声都跑进来,看见吃亏地居然是自家小姐。都不敢上前。姚滴珠捂着脸一边吸气,一边想,此时有他这张状纸,正好拿着他地短处,正好合他闹一闹,叫他死了去找尚氏的心
|桌边把状纸抢在怀里。哭道:“走,咱们到府衙去,就告他王举人拐骗尚家小姐在先,停妻再娶我姚滴珠在后,这张状纸就是见证。”
小桃红忙上前扶着小姐,王慕菲一时转不过弯来,还在那里发愣。
姚滴珠把状纸藏在怀里,就朝王慕菲怀里撞去。口内喊道:“阿菲哥哥,你真狠心,你合我去府衙说个明白。”
王慕菲因她又哭又闹就是不曾出房门,他也不是笨人,自然晓得她是不肯到公堂上出丑。这停妻再娶,虽说是个风流罪名,若是安实了,将来却做不得官。何况众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的道理是他老爹才教过的。他搂着姚滴珠,想了又想,笑道:“好娘子。原是我的错,你就饶过我罢。我王慕菲对天发誓,必不会再纳妾,不然叫我断子绝孙,如何?”
姚滴珠拭了眼泪笑道:“我也不要你发誓,只叫我打回那一巴掌。”说罢暗地里运气。她本是惯使一路高山流水铁砂掌,却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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