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老夫人,道:“娘,爹这是怎么了?”他弯腰把王老太爷扶起。王老太爷哼哼了两声,咳出一口痰来,有气无力道:“你去贾家新宅……”
王慕菲道:“知府大人已是往那边去了。滴珠也在房里发昏呢,且等她醒了再说。”
王老太爷发狠,喝道:“两万五千两哪,你管她做甚?”
“那姓贾的已是逃走了,没的把银子留在新宅等我去扛!”王慕菲怒道:“你一两银子都舍不得把儿子花,如今倒叫人骗了个精光!”他涨红着脸喘了几口气,又道:“李百万家叫人拐了三十万去,也无计可设,李九跟尚莺莺两口子灰头灰脸去了山东。咱们这三万两丢了,也罢了。眼前至要紧是滴珠无事!”
王老夫人尖叫道:“我的儿,不是两万五,哪里又来的五千!”
王慕菲似针扎他般哆嗦了一下,动了动舌头,满嘴苦味,道:“我把房子典了,又有上回卖铺子的三千两,凑了四五千与他!”
王老太爷咕咚一声朝后一倒。王老夫人也是两眼发黑,扶着墙摇了几摇,哭一般问儿子:“那我们家一钱银子也没了?”
王慕菲镇定的点了点头,道:“爹合我是一钱银子也没了,然滴珠还有呢。”这一回不过丢了
银子,比不得上回真真休他丢了数十万,王慕菲虽然有到爹爹那样地地步。
老太爷自地下一古碌爬起来,揪着儿子地衣裳问道:“滴珠有钱?”
“有,她有私房,还在苏州买了房。”王慕菲本不想说,转念想到将来又不能弃掉爹娘独自过活,瞒着他们也无益,不如说开了,也省得他们得罪滴珠。因道:“爹、娘,只是丢了三万罢了,不必过于心痛,上一回丢了真真那几十万,你二老也不至于这样啊!”
王老太爷不语,老夫人恶狠狠的骂道:“那一回要是晓得她有几十万的嫁妆,绑也要把她绑在王家。谁知她那样坏法!”
王慕菲不耐烦道:“我原是要写婚书地,不是你们拦着不叫我写。说不写她自家也要回来?罢了罢了,不提这个。娘你对滴珠客气些儿,如今家里要靠她呢!”
王老太爷突然暴跳起来,怒道:“狗屁!你这个举人是白当地?休要惯的她合尚家小贱人般。你把银子合房契寻来交把我收起。”
若是他去寻,姚滴珠必要合他拼命。王慕菲见不是事,扭头道:“此事将来再说,我去瞧瞧她。”也不理会两个老的,又一路小跑回卧房。
王老夫人想喊儿子。吃王老太爷拦住了。甩了她一巴掌。骂道:“榆木脑子,此时正是儿子下手的时候,咱们回去听消息。”扫了厅里几眼,又巴到炉里去看。里头十来斤呆瓜还热乎着,喊老伴道:“你去寻个盆来,把这些番薯捡了,我们晒干了慢慢吃。”背着手出来上上下下看看。暗道:“这个炉子是铜的,也值不少钱的呢,明日拿去当几十两银子收起防身。”
王老夫人到厨房里找了找,找出一个大盆来,真个把番薯都搬回家去,老两口坐在卧房里,看着空荡荡的箱子,守着一盆烤番薯心痛如刀绞。
王老夫人恨恨的道:“一个番薯值上万两银子呢。老娘吃一个!”拣了一个大地剥了皮吃。
王老太爷因她吃地香甜。也忍不住剥了一个同吃,道:“只许你吃一个。如今穷了,要省着些。”
却说姚滴珠一日气急攻心。在床上睡了一会子,大夫才进卧房她就醒了,看见小桃红坐在床边,心里惊奇,道:“清风明月两个死到哪里去了,还不上前?小桃红你去厨下烧水来,我要吃茶。”
清风明月就把小桃红拉到一边,一左一右拦在她跟前。小桃红讪讪地,忍着气走出来,想到小姐方才趁乱抱着妆盒上阁楼,下来却是空手,想必妆合是藏在上头了。正在那里动心思。王慕菲一脸急色进来,她忙冲王慕菲挤了挤眼,指了指阁楼上,匆匆出门。王慕菲不解,进房扫了几眼,房里早叫那群快手们翻的乱七八糟,方才因滴珠发昏,都无人收拾,王慕菲着意看了看妆台上并无妆盒,就晓得小桃红的意思了。候着大夫诊过脉,吩咐清风明月好好看着小姐,又把几个粗使的丫头合管家娘子都支进房里收拾,取一钱银打发郎中,飞一般钻回内院,那胡梯还搭在那里呢,手脚并用爬上去,那阁楼原是他两口儿日日静养的所在,何处能藏物哪里要翻,王慕菲一摸一个准,开了她的妆盒翻,并无房契合钱铺的折子。他记得真真地妆盒原是有夹层的,试着把几个小抽屉都拉下来,果然看见里头有个暗格,伸手进去摸了半日,摸出一张纸来。王慕菲以为是银票,凑到窗边去看,原是一篇帐,上头写着某记折子上有多少银,藏在某处。王慕菲想了想家里并没有这几处屋舍,想必是苏州新宅。正好窗边有现成的纸笔,他就抄了一张贴身藏起,再把这个帐照旧折起放回,把妆盒照原样藏起。若无其事下来,正好小桃红捧着两碗茶进来,两个相视一笑,王慕菲冲她点点头,接过茶进去了。
小桃红因小姐不喜欢她,又有姑爷撑腰,也不上前讨好,默默走到内书房去替王慕菲收拾。
却说姚滴珠接过王慕菲递来的茶,心里越发起疑,然此时心痛她的五万多两银子,还顾不到这上头来,所以妒忌的念头一闪而过,转而盘算起手中的财物来,一边慢慢吃茶,一边算帐:苏州的房极贵,她是在离城二三里地小镇上买了一间三进带花园地宅院,花了足足有三千多两,彼时手里有钱不觉得,此时就觉得贵了,好在还有一万一千两银子的折子散藏各处,若是好好经营,待王慕菲做了官,倒不在乎这几万两银子。只要两口子能合所过日,就是穷些也罢了。更何况公公的银子都叫那姓贾地拐走了的,两个老的手里没了银子,说话也不硬气,却是福气呢。横竖自家那五万多两银子王慕菲也不晓得,世人也都不晓得,不如忍住不说。想到此,摸摸贴身藏着的那张收据,长叹一声,柔声对王慕菲道
菲哥哥,我听说你把家里的房都当了银子送去炼银母事?”
王慕菲因滴珠挑着他地错处。心头着恼,含糊道:“有啊,你可好些了?”
姚滴珠尽力挤出笑来,道:“我方才听说那姓贾的是骗子,想到我们精穷,一时着忙……”
王慕菲长叹一声,握着她的手道:“贤妻,原是相公的不是。咱们的房子合银子已是没了。不过你休要着忙。我两个妹子处尽可以借住。”提到他两个姐妹。到觉得自己颇有先见之明,姐姐妹妹都嫁把有钱有势的人家,纵然他一时困窘,得姐妹助力,就是不靠姚滴珠,将来得官也不难。
姚滴珠看他眼珠乱转,就把要他同到苏州去住的话吞下去。靠在枕上闭目养神。却是王慕菲忍不住。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就道:“滴珠,我记得你合我说,你在苏州置了间宅?”
姚滴珠半睁眼,叹息道:“为着我不肯把私房交给你爹爹,还挨了他老人家两脚。如今你是晓得我的好处了?”
王慕菲本来就悔,叫滴珠这句话说地越发地悔了,苦笑道:“原是我爹爹贪财。吃那堆银山哄住了。就没想到,他明明是能炼出银母来地,为何还要骗人。”
姚滴珠想了想。道:“你去他家新宅上打听。再说,我恍忽间听说谁吃那姓贾的砍死了,你去打听明白。可有苦主,若是有,他必要告的,将来银子若是能寻回来,咱们还要打点知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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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菲于这些并不在行,此时姚滴珠说一句,他点一下头,觉得娘子说的句句在理,摸摸袖子里还有七八两银子。想必够使,就亲自去打听消息。
话说那被砍了头的陈公子家,陈老太太跟陈夫人失了心爱的孙儿儿子,都哭的双目似红桃。陈员外不必说,一辈子地积蓄两万多两银赔在里头不算,还赔进去一个大儿,伤心之至。那位陈姨奶奶存了三四千两银,并她生的儿子的私房两万多两,都吃陈文才借了去。如今人死了,银子又叫人骗的精光,李家回不去,儿子也不会放过她。只的扯着娘家侄儿的脖子哭闹。
陈老爷叫一宅的妇人哭的无可奈何,走到女婿家寻女婿,姑娘接着奉茶,哭着道:“他随知府大人去那个巨骗地新宅了。爹爹,速去府衙打点,我兄弟地尸身还是早日入土为安的好。”
陈老爷原以为有女婿在,自然会把儿子尸骸送还,所以叫家人备了老太太冲喜的棺木候着,听女儿话里地意思还须打点,不由叹道:“穷了下来,就是女婿也不似从前尽心了。”走到府衙处,掏出五两银子把管家,管家送把仵作,扛了棺木把陈公子抬家去,说不得拼凑银子把儿子做后事。
可惜胡子墨是孤身,那李五嫂又是j杀,李五哥不肯看顾,停了两日无人使钱,仵做使了卷破席把他两个卷在一处,抬到化人场烧化了,骨殖随抛在一个水洼里,此是后话不提。
却说知府大人合刑厅,并知县数人寻到贾员外的新宅,敲开门一问,才晓得此处原是陈文才出面替贾员外租的,贾员外打算买下来,那原房主也就随他搬来住,原定的下个月初二写文书交割银子,前几日据说是员外老家的爱子得了急症,所以管家们都被召回家去了。
知府大人看刑厅冲他使眼色,就不曾追问房主人是谁?回到府衙留刑厅吃茶。
刑厅道:“这位房主人却是得罪不起的,他原是高阁老的内侄的亲家。卑职听说当今圣上将到苏州,还要到松江来。咱们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这起案子有三条人命,又关系十几万银子,万一圣上怪罪咱们办事不力,咱们待如何?”
松江知府原是上上等的肥缺,知府大人也晓得有人盯着他,巴不得叫他早日下台,因道:“不错,这三个人分明是j杀,那胡子墨杀了两个人自知死罪,所以自尽。只是这两起炼银骗案待如何……”
刑厅摇头道:“这个卑职不知。”
知府见他不肯担干系,想了想道:“不如说他们炼银母,机缘巧合炼出了九转仙丹,举宅飞升,是为祥瑞,如何?”
第二十一章 松江留不住
员外苦候数日,女婿叫女儿捎话把他,说:兄弟一向那不体面的事为胡子墨所杀,如今胡子墨已死,此案就结。那贾员外并从前的李家炼银母,知府大人明察秋毫,已是查明两道人都是世外高人炼出仙丹来,一人得道,举宅飞升,乃是极大的祥瑞。此事已上达天听,勿要再合知府大人过不去。且把状纸捎了回来。陈员外老泪纵横,去求旧主人李家做主。他的表弟主人躲了几日躲不过,满脸怨气出来见他,道:“如今全家都晓得我借了两万两与你家,吃了这样一个大亏,谁不笑话我?你还嫌丢丑丢的不够?不如学九郎搬别处去罢。你就是去告,那贾骗子总来,银子也是赃物要入官的,你有银子送官你去,我李家家规不许合人打官司,不随你胡闹!”端着茶碗送客。
陈员外无奈,幸好还有一个二女儿嫁到嘉兴平湖,真个收拾了家财,把几个铺子尽数折变,带着家小去平湖,买了个小庄乡居去了。
姚员外却是晓得女婿家也吃人骗了三万两去的,事发使人打听出滴珠也送了五万两助人家飞升,极是恼火。
他在马三娘跟前抱怨道:“这个孩子从小聪明伶俐,怎么这几年变成这样?”
马三娘坐在一边翻帐本,随口劝道:“这几年她一个姑娘家也不容易呢,已是吃人骗了银子去,你再怪她也无益。”
姚员外走出去在松树底下转了数圈,平白丢了数万两极是不甘心。又跨进来,对站在边上的两个管家娘子使眼色支出去,合马三娘道:“梦兰,这口气忍不得。”
马三娘笑道:“你忍不得,那李百万家就忍得了?若是你比李家势大,随你心意行事。”
“李百万家不是举宅飞升了么,他们九公子那个小庄,听说连只苍蝇都没有。比不得那个姓贾地可恶。存心是哄人。”
马三娘取了一件夹衣替姚员外披上。笑道:“那几日姑娘赌气回家。说公公强要她的嫁妆去炼银母,你不是背后跟说我,静观其变,若是真炼得,你也去炼么。”
姚员外苦笑着摇摇头,道:“他是有心算无心,又是一车一车银子拖出来满道上人都看见。说不动心是假的。幸好我天性不贪,不然也吃他哄了去。”
马三娘拍手笑道:“老爷说的是!这就合我们出海做生意是一般,也要看运气,若是运气好,就是大赚,若是运气不好,连自家的小命都赔上,也要愿赌服输不是?这种炼银子的事本是子虚乌有。哄的就是贪财的人。满松江府里也没几个上他当地呀。”
姚员外咳了两声。道:“别人家我不管他,滴珠总是我亲闺女,不能叫她白吃亏!”
“她不是我亲闺女?”马三娘瞟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亲闺女被人家骗了地那几万两银子,可是我这个后妈与她地私房!我与她数万私房也给错了?”拍案道:“自古后娘难当,你时时念着她不是我亲闺女,我也不好再管她的事,以后滴珠的事休合我说!”说罢拂袖要去。
姚员外忙扯住娘子,低声下气道:“我晓得你对滴珠是极好的,只是……”
马三娘冷笑道:“世上没有那个后母舍得自家出几万两银子与继女做私房!我因她嫁的不好与她银子防身,她花也好吃人骗去也好。你倒抱怨起我来了?她长到十几岁,你教过她规矩没有?你怎么不去打听打听她行的都是什么事?那些话我都说不出口!你儿子将来在松江还要结亲,背上这么个家声你指望能寻好人家的小姐?”
提到儿子,姚员外脸色渐变,想了许久,对横眼看他地娘子道:“你说的是,她已是嫁到王家去,万事自然有她丈夫去管,原合我们不沾边。”
马三娘脸色缓和下来,吐了一口气,慢慢道:“滴珠不曾来家求助,也是不想叫夫家晓得。咱们束手罢,如今王家已是穷了,你姑娘手里还有万把银子,若是她晓得事,收了心好好做人家,他两口儿自然和气。我也晓得你怕女儿过苦日子,她是我儿的亲姐姐,我何曾舍得亏待她。只是你也看见,与她银子她又守不住。那王家从前又是何等样你,你肯填这个无底洞?”
姚员外恼道:“胡说,我又不是没有儿,有银子自与我儿花,割下肉贴到女婿身上,他还嫌腥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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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娘笑道:“不假,王家娶滴珠,为的不是你家姑娘名声好,为的是满松江传说你姚家有几十万的绝户财。”
姚员外最听不得人家说他是绝户,闻言跳起来怒道:“他休想,我有两个儿。怎么会绝户!”
马三娘微微笑道:“三个,只不晓得这一胎是男是女。”
阿聪阿明两个不是在松江生的,人家背后不是没有闲话,虽然姚员外自家心里明白都是亲生的儿,然旧朋友闲话常觉得人家有所指。此时娘子又有了,他极是快活,就把滴珠丢了数万银子这事丢开,笑道:“男女都好,我使人去叫老娘来!”
马三娘白了他一眼,道:“急什么,才一个来月呢。倒是滴珠地事,你要让在心上。你女婿把房子都当了,他一家住哪里?接回来?”
姚员外皱眉道:“请神容易送神难,随他们去,一个举人老爷,若是
子都养不活,也是笑话,随他们哪里住去!你又有了心养胎地时候,莫气坏了你。”
马三娘微微笑道:“滴珠不是在苏州买了房?叫他们那里住去,松江他们也是住不得了。”
姚员外转念一想,娘子说的极是。若是女婿还在松江,人都拿王举人上当记当笑话说,他这个老泰山也脸上无光,不如潜到别处去住,过得几年人们就渐渐忘记。忙使人去王家传话,说:已是吃了大亏,不如学李九公子远走,叫女婿静心读书。明年若是得个官。爹爹自然还有帮衬。不然在松江丢人现眼做什么?又说滴珠:到苏州住着,要安心管理家务,若是女婿不得官,也不必回来见我,王家若是闹出什么笑话来,谁还肯合王家做亲戚?
这话说地极明白,王慕菲一边听一边握着拳头咬牙。姚滴珠一张俏脸也是紫涨。她晓得必是自己那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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