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工匠砌墙。
姚滴珠冲奶母使眼色,奶母会意,上前笑道:“为何后门要封?”
那管家却是叫大姐们狠说了几句的,一肚子子恼火无处发泄。正好有人问起,没好气道:“不晓得哪里来地一个疯秀才,钻到园里偷看大姐们,吃大姐们用石块打跑了,小姐叫封了后门也罢。”
姚滴珠脸色铁青,抽身就走。奶母脸上也甚是难看,搭讪着说笑几句方才回去找小姐。滴珠已是在卧房里摔烂了两个花瓶一面镜子,还要丢妆合。叫明月抢在怀里。看奶母回家方才罢手。
不提滴珠在家生气。只说小雷,他心里也有两三分抱怨尚大叔:丢下女儿在苏州住着,须知苏州光棍最多,若是叫人晓得这样一个大花园里只住着一位小姐,真真姐姐必要吃亏。
他自姚家出来,直奔真真家。真真却是才洗了澡,披着头发在竹院里弹筝。几步远的上风处还焚着一炉香,丫头们都屏声静气在院外,看见小雷来,翠墨指着厅上道:“小雷少爷厅上坐,我叫莲儿去做几样新点心去。”
小雷悄悄儿摆手,倚在院门上静听,那筝声从来清泠,隔着竹林透来。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气。都是他从不曾体验过的,只觉得叮叮咚咚的乐声每一声都似清泉滴到他的心里,把这十几年的火气都浇没了。
曲罢。真真笑道:“小雷,你缩头缩脑在外头做什么?方才可是现丑,我有七八年没的摸过这个东西。”
小雷早蹦到几前,绕着这把旧筝转了数圈,笑道:“我不懂音律,听着却合凉茶似地,把这一肚皮地火都浇去了。”
真真请他坐下,又试拨了几声与他听,笑道:“原就是为着修身养性才学他地,从前教我的先生是国手,我少时只爱月琴小调随意,不肯学它。如今年齿渐长,才晓得这养性的好处呢。你要不要学?”
小雷摇头道:“这个虽好,也要姐姐这样的人凑来才好听,是修身养性,若是换个厨娘来弹,不是弹棉花么。”他自一本正经,送茶合点心来的几个人笑的东倒西歪。
真真笑瞪了她们一眼,道:“你相大哥来吃饭否?”
“他不来。”小雷想了想,笑道:“姐姐,听说今日有个疯秀才闯到后园去了?”
真真淡淡的道:“是隔壁地王举人。”
“瑞芬姐姐!”小雷一字一顿的道:“那人不是个安份的,我不放心。我要合相大哥搬来你庄上住。”
真真微笑道:“你相大哥原是合我说过。小雷,我如今不比当年无知软弱,王举人想再来拐我,却不易呢。”
小雷微皱眉道:“他算不得有什么本事,我已在姚氏跟前透过口风,想必会管束他。只是苏州光棍甚多,若是那姓王的在你跟前碰壁,去找那不三不四的人来捣乱,却是厌物。姐姐庄上男人本来就少,还是叫相大哥搬来罢。
真真微红了脸,沉吟许久,挥手叫丫头们退下,慢慢道:“其实,姐姐心里不是不怨的。若是离着他远远的,也罢了,天叫他落到我跟前,又来纠缠我,我自要他出一个大丑,须叫他晓得,我尚真真合他,到底是哪个滛奔下贱!”
小雷怔了一会,笑道:“那厮看着极是惹厌,我久有心收拾他,只是相大哥他不肯……”
“是怕损我面皮么?”尚真真把一块梅花糕碾成一团,笑道:“我已是想通了,不过借他取个乐,大家耍子罢了,也要叫他晓得,世上的妇人,不是个个都是当年地尚真真!”
小雷鼓掌道:“这话我爱听。我姑姑最看不得西厢记那折戏,说起张生来,恨不得提刀把他剁成十万八千块丢去喂狗。真真姐,你要收拾那个王举人,我自助你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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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微笑指了指隔壁,道:“何须我们亲自动手?”
小雷想到自己方才先见地姚滴珠,也自会心而笑,就道:“我带姐姐去外头走走,只是,要多带几个人。”
真真也觉得此计甚好,回去换了身不打眼的青衣,收拾齐整出来,骑了头驴,小雷就牵着那驴,两个看着就合亲姐弟出门走亲戚一般。
此时正是日头将落未落的时候,百鸟投林,桑女提着竹篮回家。一路所见人人脸上都有笑意,有那乡老看见这一对姐弟。极是好心招乎道:“哪里去?”
小雷也能微笑回一声:“姐姐有些气闷,带她出来走走。”
他两个都不曾看错王举人,果然还不到前几日常去地所在,就在半道上看见王举人坐在道边树桩上,看见他两个过来,忙迎上来,口内喊道:“真真!”
小雷挡在驴前,两只手牢牢地搭在王举人两只胳膊上。道:“姐夫!”
王慕菲又气又急。只是用尽力气也挣不脱。
真真看见他形容狼狈。有些不忍,轻声道:“小雷,这个人是谁
小雷大声道:“这个是我表姐夫,松江有名的王慕菲王举人!”
王慕菲捞着姐夫两个字,忙道:“小雷,快些放手。”
小雷笑道:“却是在这里撞见姐夫高兴呢,我就忘了。”松了手偏用力在他肩上一拍。
王举人一个文弱书生。哪里受得这样大力,霎时短了半截,哎呀叫苦不绝。
真真端正坐在驴上,道:“男女有别,小雷,我合你是至亲不妨,你姐夫却是外人,不好合他见礼。你还不送我回去。”小雷忙拉着缰绳飞跑。把王慕菲远远的拉来几十步。
尚真真侧过头去冲头想追赶的王慕菲微微摇头。小雷也遥遥拱手道:“姚姐夫。得罪了!回头请你吃酒。”拉着驴飞奔进宅。
真真跳下驴,合小雷两个相望笑起来。小雷道:“姐姐自在家,我去合这厮相与。请他吃酒去,晚上与我合相大哥宵夜多备几样。这样好耍,不叫相大哥晓得,他不依呢。”
真真想到头一回见小雷,他合相公子两个光着屁股在池子里捉鱼,可见都是爱耍的,点头道:“自要与他说,只怕他要骂我。”
小雷笑道:“胡扯,休叫他一脸正气哄住了。这样事体他最爱。我晚上合他说。”一路笑着去寻王慕菲不提。
真真回转,脸上笑容回转苦涩,叹息道:“姚滴珠呀姚滴珠,也叫你受受我当日那说不出的闷气。”回来吩咐家里所有管事,只合外人说她是梅翰林家小姐,且放出风声去要替小姐择婿。
却说梅小姐临别那微微摇头,王慕菲就觉得甚像真真,两个年纪却是隔了四五岁的光景,心里拿不准。一路走一路琢磨,惊见笑嘻嘻的马惊雷来寻他,忙挺胸道:“表弟。”
小雷笑道:“表姐夫,我忘了带银子,走,先上你家吃酒去。自上回一见,就觉得姐夫丰神俊朗,实是我家滴珠姐姐地良配。我久有心合姐夫说话。”
王慕菲晓得小雷在马三娘处极得宠,滴珠又是拍着马三娘地,巴不得借着这个机会带他家去,就可顺理成章搬回家去住。然当着滴珠却不好问他话,思来想去,咬牙道:“表弟,我合你表姐打赌呢,明年必要考上进士,所以我如今独自住在后巷小院读书。你去那里坐坐罢。”
小雷忙道:“使得。”真个随他到小屋。
王慕菲让他坐,自去几十家之外地一间小酒馆要了一桌酒菜,两个东扯西拉吃了许多酒。王慕菲看小雷说话都打结,暗料火候已到,笑道:“那梅家合岳母家是什么亲戚?”
“家母就姓梅,我合瑞芬姐姐是姑表姐弟。”小雷大着舌头笑道:“我舅舅极是没福,姬妾也纳了几十房,偏养不出孩儿来,只得我姐姐一个,珍爱非常,到十九岁还不曾婚配呢。所以我姑姑叫我来试试运气,若是表姐自家看中我,舅舅没奈何,只得把她嫁我了,是不是?”
看来这个真是梅小姐了。王慕菲越听越恼,这个马惊雷甚不是东西,原来合人家小姐走的这样近却是打着先j后娶的坏主意。须要先试试他。又递了一杯酒,笑道:“姑舅结亲,原是极亲近的,姐夫先祝你心想事成。”
小雷笑道:“必成的,我家表姐从不曾见过男人的,极是好哄。”吃了两杯酒,突然想起来道:“坏了,舅舅明日要出门看一个朋友,姐夫,我先走了。过几日闲了来寻你耍。”摇摇晃晃出门,在他院门口还溺了一泡尿,出了门一路小跑,在月色中就似只猴子般,不晓得他借哪里搭了脚就跳上了墙,还对王慕菲挥了挥手,方才跳下去。
王慕菲因他行为粗鄙,已是瞧不起他。想我朝翰林极是清贵,怎么会要这样女婿?何况他家底并不清白,是个舞枪弄棍的粗人。那梅小姐相貌性情都合真真有八九分相像,自然是爱少年举子地。想到此,不免深恨当初爹爹误他,强与他娶了姚氏为正室,若是娶她为妾,姚滴珠当时走投无路也是肯嫁的,此事正好空着正位去梅家求亲,不是正好?
那一头,姚滴珠也在恼怒梅小姐就住在隔壁,小姐在深闺住着也罢,无事出来招惹人家的丈夫做甚!心里放不下,走到后园偷看王慕菲的小院,听见里头有说笑声,许久一个人影出来,就在门口撒尿。月亮照下来,那张脸看得分明,就是小雷。
姚滴珠虽然名声不大好,其实甚是规矩,羞的没处躲,又有些不舍,看着小雷一路奔跑,跃至墙上,翻到梅家花园里去了。她不由冷笑起来:那梅家小姐果然不是好东西。此事必要让王慕菲晓得,熄了他的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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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下)
雷苦候至三更,方寻得机会把王慕菲纠缠真真,真真出丑的事说与相公子听。
相公子沉默许久,犹豫道:“此事甚是胡闹,不是好耍处!”
小雷好笑道:“你可是怕真真姐再吃亏?真真姐若是想不开,也不会有自请下堂之举。那人已是再娶,真真姐岂会回头?”
相公子摇头道:“我岂有不知她的心意的,只是心痛她贤惠太过。”因小雷看着他只是笑,相公子微红了脸道:“情之所至,搁在别人身上或者我也似你这般,然在我自己,看得明白想得开就是办不到!”
他推开窗,风吹得烛影明灭不定,他的心也随着墙上的影子摇来摇去。窗外的绣叶叫风吹的唰唰的响,虽是孟春的时候,却有几分萧瑟。
小雷也自沉默,突然道:“真真姐从前自怨自艾,总是认自己的不是,我不觉得她是想开了。今日她这般,我也不觉得她想开了。”
相公子道:“当时我初到松江,听说令亲被人欺凌,使女去求助,真真闭门不纳,我们几个伙伴还打算要管这事呢,都说真真是个恶妇。”
小雷失笑道:“她哪里恶了?”转念一想方明白,笑道:“那些旧事我也听说过,若是换了我姑姑,晓得我姑父在外头合人家不清不楚,只怕白日里听说,不得过夜就使人悄悄去砍了她的头。”
相公子摇头道:“事已过去,说也无益。我心里乱得很。不晓得怎么办。我去睡了。”虽然说是睡,其实他房里地灯一直亮到四更天,天不亮又出门去,到早饭时使人回来捎信把小雷道:“你搬到真真家去住着,不要出门,切记切记,回头我自去吃晚饭,再合你们说知。”
小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晓得相大哥说话最是小心。想必苏州将有事。又想到松江离着苏州也不远。就使大铁头回去送信,叫姑姑把兄弟们都看紧些,等他回去再说缘故。
大铁头舍不得小梅,推小斧头去。小斧头也不肯,合少爷抱怨道:“少爷,你是少爷,晚几年娶妻也罢了。自有大家小姐嫁你。我好容易合小梅妹子说上几句话儿,你要活活拆散了我们,我哪里再寻这门样的好姑娘做媳妇?”又嘻皮笑脸合大铁头道:“铁头哥,你就成全我了罢。”
铁头恼道:“小梅妹子明明合我最说得来,何来的拆散你们?少爷,我要求小梅妹子为妻。”
小斧头怒目相向,小雷喝道:“你们两个争什么?也要问问人家的意思!”一脚步一个,把他两个踢出房门。恰好小梅捧着一碗茶过来。看见两个小厮扑在地下互扬拳头。大铁头屁股上还有半个脚印,笑了一笑送茶上去。
大铁头就傻笑起来,对小斧头炫耀道:“看。她对我笑了,没理你!”
小斧头恼道:“胡说,明明是冲我笑。”
两个傻头傻脑的甚是丢人。羞得小梅直跺脚。
小雷拍案怒道:“你们两个住口!小梅,你也别走,我家这两个不成器的家伙都对你有意,你若看得上哪个,你就说,我自成全你们,不然,我就打发他两个都回松江去!”
小梅涨红了脸,咬着牙道:“我没有那个心思,叫两位小哥休要胡思乱想。”
小雷瞪着他两个,冷笑道:“听见了?你两个都给我滚回松江老实呆着去!小梅替我收拾衣裳,我要搬你们小姐家去住。”看他两个伏在阶下不动,上前又踢了两脚,在大铁牛屁股上又踩下一个印子,道:“我叫你捎的话记住了,快滚!”
小梅收拾衣裳出来,早有相家人备了车,她自在车里坐着,小雷骑着马在前,一路朝尚家去。偏生过桥时车轴坏了,马车卡在桥上不得动弹。小雷喊几个脚夫来抬箱移车,小梅站在边上无事可做,因离家不远,就道:“婢子先回去。使管家来接好不好?”
小雷因此处能看见尚家宅门,也不怕她吃人家拐了去,挥手道:“你自去罢。”
小梅虽然认得的字不太多,大家婢子地气度自是不凡,目不斜视沿着河边走得几步,就有几个老妇人喝彩,指点家中地女儿出来看。小梅虽然极窘,不想跌尚家面子,也只得厮条慢理地走。
却说小桃红住在西院,虽然王老太爷合王老夫人看在孙子面上不叫她做活,她自家的衣裳总是要洗的,又不敢到厨院去洗,怕奶娘看出什么来,就拎
到河边去。才出门就撞见小梅。她两个原是前世冤年前头一回见就不对付。那一二年里头,在莫家巷的小巷子里但是遇见没有不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的。这一回两个对面撞见不必瞪眼就分出高下来。
小梅是真真身边的大丫头,又是在人家做客,虽然衣裳都是使女本色,然耳畔一双明月珰,胳膊上一对鲫鱼背的金镯子,领口还扣着一枚小小地金缠丝红宝石领扣,极是精致。小梅又是个要强的,走路都是挺着胸,极是神气。
小桃红自随小姐嫁到王家来,就不受侍见,衣裳俱是旧物,浆洗褪色不必说,她又有孕长了几斤肉,旧衣裳紧绷绷的撑在身上,甚是狼狈。她日思夜想都是怕小姐要坏了她的孩儿,怕生出来的不是儿子,紧皱着一双眉,一看就是个满腹酸气的妇人,还挎着一只竹篮要去做粗活。
不消说,两个对看一眼已是分了高下。小梅瞪了小桃红一眼,笑道:“桃红姐姐好呀?”
小桃红自愧不如,低着头去寻洗衣裳处。小梅看她体态臃肿,也猜得到几分,原来合她一样的贴身使女,如今还要做这样粗活,倒有几分怜她,指着自家小码头处道:“桃红姐姐不妨到那边去洗,比小桥下近了许多。”
小桃红看她伸出来的胳膊上金镯子反射着阳光,从手肘到手指尖都是雪白干净,忍不住道:“小梅,你不是在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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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笑道:“我早不在相家了,有位梅翰林地小姐少使女,我就投了他这去。”
小桃红想起昨日翻小姐地箱笼,有捡到她的卖身契,冷笑道:“你倒自在,莫忘了你是王家人!”
不只是真真,就是小梅自家都忘了她原是王慕菲买来的,那卖身地契纸一直是王慕菲收起的。听得小桃红这样说,小梅才想起来,不免心中有些骇害,看小桃红这样半残的妇人模样,必是吃王举人收用过了,又不曾好好待她,若是自家叫王举人要回去,明日不见得不是第二个小桃红。小梅越想越怕,看见小雷走来,忙上前拉着小雷的胳膊道:“小雷少爷。”
小雷虽然吃了几次亏,其实不是个小气的人。他又合真真打交道久了,合年小的女孩儿也很能说上几句话,看见小梅面上甚是惶恐,只当是小桃红欺她,上前甩了小桃红一个巴掌,道:“甚没规矩,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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