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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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烟-第21部分(2/2)
远赴大营。

    由那几个亲卫的脸色来看,他的情况很不好,所以她在见他之前是做了一番心里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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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如此,在看到他的刹那,她仍是忍不住踉跄了一下——这哪里是她的丈夫!血肉与铁甲粘合在一起,脸都看不清,这人……还活着吗?

    “夫人保重。”陆原因避嫌不敢伸手搀扶,只能嘴上安抚一句。

    军医老姜头来到君锦跟前,道:“刚被迷昏,恐怕得睡上一会儿。”

    一旁的亲兵解释道:“东仓攻克时,将军遭暗箭所伤,箭头带毒,伤势未及处理便领兵去玉箸打算援嘉盛将军,途中周军反叛,三千子弟被周蜀两万人团团围住,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将军是被卫兵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可——将军一醒来就打算再去营救嘉盛将军,没人拦得住,属下没办法,只好请夫人来……”

    君锦缓缓跪坐到丈夫身边,手指碰触一下他青紫的唇片——

    “嘉盛……怎么样了?”

    “……玉箸县已被周军所占,探子回报,玉箸七百骑兵……全军覆没。”亲兵说罢抹一把嘴角的血水,或者是泪?

    全军覆没……眼神一闪,两滴眼泪落至袍袖,望着丈夫紧闭的双目,叹息,“你该怎么办呢?”嘉盛若真得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兄弟、伙伴、知己,他在这世上唯一能够心灵相通的就是那个聪明、爱说爱笑的嘉盛,若他不在了,以后让他怎么办呢?

    “夫人,解毒的药粉已请林小姐配好,只是不知该如何让将军饮下。”老姜头将药粉递到君锦脸前。

    君锦看一眼那只黑釉的瓷瓶,缓缓伸手接了过去。

    门口,林铃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掀帘子进来——她是傍晚时被云雨接过来的,因为军中的大夫只能配制简单的解毒药粉,东仓城内又乱,也找不到好大夫,就算找到,他们配的解药也不敢轻易用,所以只能飞鸽传书相对比较近的云州求助林铃,至少她是可以相信的。

    “把他弄醒吧。”君锦轻道,至少得让他先把解药喝了。

    老姜头、陆原等人互看一眼,老姜头掏出一只嗅瓶放在床上人的鼻端,大概一刻后,床上的人鼻息渐重——清醒后便要面对全身剧烈的抽痛。

    眼睛尚未睁开,拳头却已握紧,随即缓缓坐起身,因为血凝造成的阻碍,罗瞻的眼睛只能半开,第一眼看到的自然是坐在身前的妻子。

    君锦扯唇凄笑,“药,先吃了,至少有力气上战场,行吗?”

    他没说话,只余粗重的呼吸声。

    君锦伸手打开瓷瓶,将药粉和进药汁,喂给他喝下去。

    君锦示意老姜头给他包扎伤口,而她则起身出去——给他做饭。

    汤包,当年认识他时,她做给他吃过,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吃——含在口中烫烫的,没舍得吐出来……

    做好端到他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以手喂食他——她从没吃得这么邋遢过。

    直到所有汤包吃罢,他倏然起身,她及时抓住他的佩剑,“至少不要放任生死,哪怕只有一点希望,也请你活下来。”她知道拦不住他,所以不拦他,只求他至少不要放弃希望。

    他们是夫妻,但不代表他会把性命寄在她跟孩子的身上,他是罗武安,之后才是她的丈夫,她不能跟他别的东西争,那对他也不公平,他并不是为了小家而活着的人。

    ***

    “为什么不拦他?你拦得住的。”望着远去的烟尘,林铃轻道。

    君锦缓缓摘□上所有首饰,以白布绑好发辫,“没人拦得住他,能拦得住就不是他了。”

    “他会死的。”

    “是,所以你看——”指着发辫上的白布,“我都戴好孝了不是?”苦笑。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难道她不难过吗?“他是意气之争,他肩上挑着燕云的重担,不能死。”

    “他是人,也可以自私,如果连自己的生死都决定不了,这燕云要不要又有什么关系?世人可以骂他、怪他、感叹他有勇无谋,同样,他为什么要顾那些世人怎么看,大义……连神仙都可以因香火稀疏而生气,他又为何不能意气用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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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盛与他结伴行至此,是唯一一个与他心灵相通的知己,为知己死,又何妨呢?

    ***

    三日后。

    玉箸小镇,十里方圆,五千铁甲死守,两千残兵强攻,红河流血,土坡溅肉,箭四散,马凌乱,狼烟迷漫……

    这是她第一次置身战场,第一次直面何谓马革裹尸。

    君锦踉跄着爬过乱尸,望着丈夫的背影,没有上前,因为他身前躺着一个人,头枕着马腹,手攥着箭把,一动不动,那人姓罗——跟他的姓,刚做父亲,尚没来得及成亲,他说过将来会赠一半城池于他安家,兄弟同辖燕云,一个守南,一个守北,想不到其中一个会在这块小到在地图上几乎无名的地方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她没见过男人哭,尤其他这种没哭过的男人,很可怕,像整个世界垮了一般。

    一直以来,他都是坚强的,自小如此,没有父兄做他的支撑,更没人替他遮风挡雨,仅有的只是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可以说嘉盛是他的心灵支柱,如今——这支柱没了,他是一个人了,往后天高地阔,却再没人能与他并肩作战,畅谈古今……

    “让他走吧……”她近前,阻止他的手继续掐地上人的人中,“不要让他为难了。”

    他甩开她的手,谁的话都不愿听。

    他怎么可能死?说过要一起横行天下的,他怎么可能在这种小地方就死掉?

    四岁,他第一次见到还在襁褓中的他时,他只有四岁,那是个弃儿,他记得很清楚,那双伸出破棉被的小手揪住他的头发边扯边哭,四岁的孩子会有父亲的感觉吗?没人知道,但他从那时就有了做父兄的责任感。

    他给了他自己的姓氏,而他也待他如父兄——是这小子第一次让他有了身为男人的责任感。

    然后,一直到现在,他们彼此无条件信任对方……

    原来这就是失去亲人的感觉,他……体会到了,终于体会到了人生第一次茫然。

    男人坚强吗?不,他们很脆弱。

    ***

    罗瞻魔障了,不吃饭,不睡觉,不说话,只一味地战斗。

    他变了,变成了真正的讳莫如深、嗜血如命,如果连妻子都不能阻止,还有谁能阻止他?没人。

    史书上说,逐北之主“料敌合变、出奇制胜,声震天下,但穷兵黩武,过犹不及”。

    近不惑之年方才转性,为权适用,真正成就一方之主的心智,为时尚早还是为时已晚?

    改变,无奈而为之呵——

    ☆、六十七   三年

    曾辉来时,恰巧君锦回去带孩子过来,两人错过了。

    罗瞻把火葬的骨灰坛子交到曾辉手上……

    “将他葬在玉箸吧,歇身之处,埋骨之所,他说过的,死在哪儿就埋在哪儿,以后我也过来陪他。”把瓷坛交回给罗瞻,“劳烦大哥给他选块好地方。”

    罗瞻不语,收回瓷坛。

    玉箸山下,背山面水,龙虎之地,一方坟冢独立于南坡上,视野无比开阔……

    罗家二代一字排开,定睿、慕君、定方、公然,四个娃儿披麻戴孝跪在墓前,没人吱声,也没人嚎啕。

    “公然,给爹爹敬酒。”曾辉扶着刚满周岁的罗公然,在父亲墓前倒上三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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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依次是三个侄儿,接着便是袁阗、齐山、秦玉等罗军中的高级将领。

    待一切礼节完毕之后,曾辉对罗瞻道:“大哥,公然请您多费心了。”

    罗瞻瞅着她没吱声,君锦也攥住她的手腕不撒手,因为她这句话太吓人。

    曾辉拍拍君锦的手背,“放心,我不会寻死,只是孩子的父亲既《文》然是文武通才,他的儿子自然《人》也不能太差,待在《书》我身边,他没有机会《屋》变成通才,在大哥身边他会,两岁之后,我会把他送回罗家。”看着君锦,“那时,就麻烦你了,当母亲,你比我强。”

    夕阳没落,月辉渐起,众人渐渐散去,唯独罗瞻屹立不动。

    君锦扶曾辉上了马车,一时不知该怎么劝慰她……

    木轮滚动,车渐渐远去,一束冷风钻开车帘,从这儿看出去,那坟冢慢慢远去,曾辉突然捂住双眸,低声呜咽……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爱这个可爱的男人,他们才刚开始,他刚让她有了做女人的自觉,却在这时抛下她走了……

    “他怎么能这么快就走?”搂着君锦的脖子,趴在她肩头呜咽,拳头轻捶着君锦的后背,“我多想追过去质问他,可又不能……”

    君锦只能伸手在她背上安抚……

    弦月倒钩,犹如笑眉,像是那个爱笑的大男孩在天上笑看着他们一般——

    一骑自东向西飞来,路过马车时丝毫没有停顿,直到墓前,方才踉跄而停——

    一只带血的包袱自马背上落下,一直滚到墓碑前。

    云雨自马背上跃下,站到罗瞻身旁,对着墓碑低道:“二师兄,小妹做不了什么,只摘了那周将的人头,与你送行。”

    一旁的罗瞻蹲到墓碑前,将自己佩剑压在了碑前——

    “大师兄,杀周蜀,算上小妹一份。”

    罗瞻拍一下师妹的肩膀,“会的。”只是要等到灭了田序之后,意气用事,一次就够了,下面他不会再做意气用事的事,灭了田序,方才能称霸北方,方才有能力南下,方才有机会再次意气用事。

    这是誓言!

    ***

    解了燕州之围后,直到灭了田序,占据东阳,罗瞻再不曾妻儿面前出现过。

    近三年,即使路过燕州他也不曾进过城——他在跟自己赌气吧。

    “公然真聪明,来,告诉娘娘,这个是什么字?”

    小家伙望着纸上斗大的“辈”字发呆,这字好多笔画,叫什么来着?

    趁罗公然发呆的空档,他身旁的罗定方赶紧大喊:“bei。”极力争取得到母亲赞赏的一瞥。

    “定方认得了?好厉害。”不吝夸奖,并没有因为疼爱罗公然而忘却了自己的亲子。

    罗公然嘟起小嘴,瞪着笑嘻嘻的罗定方皱眉,两个小人儿自从第一次见面就比到今天,也难怪,他们年纪一般,同睡一张床,同一个书桌,同一个老师,甚至衣服都要一样的,所以谁都不能比谁更聪明,男人的世界就是如此,没有平等,只有强弱——

    “夫人,将军回来了。”已嫁做人妇的香坠儿仍在君锦身边伺候。

    君锦习惯性答道:“请他在花厅等候——”声音戛然而止,她说谁回来了……呆望着香坠儿的笑脸。

    香坠儿狠狠点头,“是将军,将军他回来了。”

    君锦呆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从怔愣中回神,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检视自个的衣袍、发鬓……她该以什么样的表情迎接他?

    “娘,将军是谁?”罗定方不理解母亲做什么要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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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他……是你爹啊。”

    爹?唔,他终于有爹了,往时只听娘亲念叨,原来还真有其人啊。

    罗定方拉起罗公然的小手,“走,看我爹去。”

    两个粉嘟嘟的小家伙慌忙跳下椅凳,往前院奔去。

    此时罗瞻正在书房看战报,先见到他的是几个大孩子,长子定睿,次子慕君,以及曲迎春的儿子曲敬恩,长子定睿时常跟着齐山、秦玉到前线去,所以经常能见到,其余两个到是三年来头一次见到,都长高了,像大孩子的样了,

    “爹,您怎么有空回来?”定睿趴到父亲的书案上,偷看父亲手里的战报。

    “东阳交给你袁大叔看顾,我回来休息几天,年后去一趟林岭。”

    “林岭?!带我一起吧。”罗定睿双目发光,所有前线他都见识过,唯独林岭的胡人没见过。

    “先顾好你的学业再说,就知道到处乱跑。”

    “学业不必愁,我自然有办法跟得上,怎么样,带我去吧?”不像是征求意见的口气,倒像是已决定好了。

    弹一指儿子的脑门,算作答应了。

    “大哥——”一声脆呼自门外传来。

    罗瞻、罗定睿父子俩看过去时,只见门两旁各扒着一颗小脑袋,同样粉嘟嘟的,漂亮的紧。

    “大哥——”东边那个对罗定睿招手,示意他出来。

    罗定睿转身出来,心中计量——两个小弟弟恐怕又联手把老师给气走了,别看他们俩长得粉嘟嘟的比女娃儿还漂亮,实则两个小恶魔,能把一个大活人活活折磨死。

    “什么事?”身为家里最高的兄长级人物,他早就能俯视低下这帮弟弟们了。

    罗定方偷偷看一眼屋内,随即拽住大哥的胳膊,将他的脑袋拉到嘴边,悄声问:“那个真是我们爹爹吗?”

    罗定睿呵呵笑两声,没回答,只是一手抓一只,把罗定方、罗公然两兄弟提进了书房,堆到父亲面前。

    两个小家伙颇为局促地望着书案后的那个比哥哥还高大,比哥哥还威风,比哥哥……呃,还老的男人,两双水光光的大眼睛滴溜溜在罗瞻的身上打量一圈后,罗公然以手掩在嘴边,凑到罗定方的耳旁,轻道:“你爹爹是老头喔。”两鬓都有白发了,只有老头才有白发不是?

    罗定方也有同样的疑问,娘亲明明说爹爹是个威武的大将军,大将军怎么会有白头发?不过看在他很威风的份上,暂时原谅他鬓边的那几丝白发吧,以同样的耳语回道:“又没有全白。”

    以下时间两个小子便悄声争论头发到底白成什么样才算老头的问题。直到罗瞻起身将两个小家伙一边一个抱到怀里才终止了他们的讨论。

    “你真得是我爹罗武安?”这是罗定方跟亲爹说得第一句话。

    罗瞻因这小子直呼亲爹的名讳而蹙眉,不过并没有及时纠正,只回道:“怎么,我看上去不像?”

    罗定方再仔细打量一番父亲的脸,“你长得很像大哥。”跟他娘一样话都是倒过来说的。

    另一边的罗公然也同意罗定方的判断,“跟大哥一样。”

    罗瞻眼底带了丝笑意——这几年来很少见的……

    ***

    太久不见,乍然相见老觉得哪里不对劲,白日里人多还好,晚上只剩两人时,这感觉越加明显起来。

    自玉箸一别后,除了书信来往,她再没见过他。

    三年来,她活得安乐自在,甚至不必协助他管理政事,所有的事都是他自己在处理,所以今天两鬓斑白的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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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衣柜里找出新的衣服、新的鞋袜放在屏风后的椅凳上,以便他浴后更换。自己则兀自在床前整理他的旧衣服。

    不似从前,他不再用冲动的肢体语言来慰藉相思、修补时间造成的陌生,只以眼睛看她,看得她甚至有点逃脱的欲望。

    年纪不小了,确实不能再像年轻时那般的冲动了,只是她还有点怀念那个任意妄为的他。

    起身,将旧衣服放进衣柜,阖上门,转回身,他就在脸前,她咬唇回望进那双黑潭之中。

    他的双手撑在她身后的衣柜上,两人很近,衣襟黏连,他在深深地打量她……

    三年了,失去兄弟、疯狂战斗、称王称霸,肆意地抢夺霸占,尽情的让风霜染进他的两鬓,而她,依然年轻美丽,依然细心为他守护着这个庇护之所,回到这儿,他才猛然发现,他似乎并不是孤单一人,还有很多人值得他去坚强。

    弯身抱起她,不再有冲动不羁地饿吻,也不再肆无忌惮地挥霍自己的精力,此刻他只想搂着这个最亲的女人,歇上一小会儿,太累、太困了,这些年。

    深夜,暴风雪倏然而至,吹得枯叶到处乱飞,打在窗纸上啪啪乱响……

    两人都醒了,他浅眠,因为这几年一直风餐露宿,不论黑夜白天,无休止地战况驱使;而她浅眠,则是因为这几年一直担惊受怕,不论黑夜白天,无休止地记挂着他的安危。

    他无声地翻过身,压在她的身上——睡前没做得事,做完吧,他也想念。

    床榻轻轻的摆荡声和着外面的风声,咚咚地敲出美妙的声响。她哭了,在这般□的时刻,抚摸着他的耳鬓,在他的粗喘中暗暗流泪——这用不完般的精力至少证明他还“活着”吖……

    下雪了,好的大雪,大雪兆丰年吧。

    清晨,暴风刚停,大雪依旧。

    君锦刚起身穿好中衣,门板就被两个小家伙撞开,罗定方、罗公然急着让父亲教他们练剑——他昨天答应好的。

    硬是从棉被里把罗瞻挖出来——

    “爹爹,不穿衣服睡觉不冷吗?”罗定方好奇,往日里他想不穿衣服,娘亲都说会冻到,为什么父亲可以不穿?

    “不冷。”罗瞻坐起身,将两个小家伙抱在床上。

    “蹬被子也不冷?啊——”小家伙想到了什么,“因为娘会替你盖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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