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拼着脑中最后一丝清明,水无儿怒喝。
那一声怒喝惊飞了山涧飞鸟,惊呆了紧握金锁的尹丈丈,
那一霎那,她看到尹碧瞳绝美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情感的东西。
然后,她的意识便彻底消散了。
我是天边那一缕抓不住的浮云,山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水无儿在梦中大笑。
乞儿行 第四章 漫思解语系飞花(二)
水无儿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又或者,她是死了以后又继续做梦。
梦里,青衣公子沉痛地对她说,原来就是你。你这样做是不对的,是违反武林道义的,是人人得而诛之的。
然后青衣公子把脸一抹,变成尹丈丈。尹丈丈尖声笑着说:“来加入‘无痕’吧。”
尹丈丈摇身一变,又变成了石漫思,石漫思委屈地说:“我从小就恨你,一直恨到现在,你不会不知道吧?”
水无儿哭着说:“我怎么会知道?如果连你都恨我,我该怎么办?”
忽然,一双手把她从石漫思面前扯开,握住了她的双肩。这人十分深情的对她说:“水无儿,你就是我肮脏生命中的一方净土。”
一道天雷劈下来,水无儿醒了。
这个人是尹碧瞳。
水无儿觉得,这个梦里前头几段都还勉强可以接受,可是最后那一句话,把她给吓得猛一哆嗦。
可是她摸摸自己的脸,摸摸自己的脖子,又摸摸自己的胸口,竟觉得无比神清气爽。
她腾地坐起身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再怔怔地看着房中的尹碧瞳。
还是那间客栈的客房,尹碧瞳还是在洗澡,用的也还是那个木桶,水声淅淅沥沥的,似乎甜蜜而缱绻。
她木然坐了半晌,忽然向着尹碧瞳的裸背道:“你怎么又在洗澡?”
尹碧瞳拿了一个小木梳,细细梳理着他的湿发。闻言,他在木桶里转了一个圈儿,将正面对着她:“你鼻子眼睛里面的血,都流到我身上了,脏死了。”他毫不顾忌地站起身来,拿大毛巾擦拭身子。然后,他从桶里跨出来,不紧不慢地穿衣服。
水无儿慌忙收回视线,抱着头发起了癔症。难道什么容秋蕊,什么卤面,什么尹丈丈,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么?究竟是从前在做梦,还是现在在做梦?
又或者,她当真如此幸运,山崖底下真有个好人给她修水潭不成?
尹碧瞳穿好了衣服,伸出两只纤纤玉指,拎着后领把水无儿从床上提起来。
“你干什么!”水无儿脸红了一片,连忙大呼。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被提着后领,身前是会露出一片肚皮的么?
尹碧瞳不理她,手臂伸得直直的,径直走出房门,下楼。走廊上迎头遇见店小二,店小二手里的托盘啪的一声在地板上砸了个坑。
尹碧瞳把水无儿扔在楼下方桌前的板凳上,又塞给她一双筷子:“吃吧。”
客栈里顿时安静下来,客人都愣愣地咬着筷子,往这边看过来。
这个情形下,她是该吃,还是不吃?
水无儿于是把筷子扔到一边,抱起面前的油鸡腿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偷眼觑着对面,尹碧瞳正斯斯文文喝着白粥。
店小二走过来,笑眯眯地对尹碧瞳说:“爷,我们小店做生意也不容易,您是不是把这么个东西……”店小二意有所指地扫了水无儿一眼,做出个倒潲水桶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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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碧瞳放下粥勺,忽然十分肃穆地对店小二道:“你可知道她是什么人?”
店小二很无辜地摇摇头。
“她,乃是神武大将军的后人。”
水无儿口里的鸡骨头碎末喷了一桌。
尹碧瞳极认真地补充:“她的父亲在朝为官,被j人陷害,锒铛入狱。她的母亲生得国色天香,被j人霸占为妾,自刎而死。她被世外奇人所救,修成一身绝世武功,长大之后回到京城,手刃j人,为双亲报仇。无奈j人身边高手如云,她报仇不成,反遭陷害,一身武功尽废,孤苦伶仃,只得四处漂泊。”
客栈里一片静寂。
有人趁别人不察,偷偷揩了揩眼角。
水无儿握着桌角,拼命地咳嗽。
她……还以为尹碧瞳会说出多么富有哲理的见解。
看客们拔出口中的筷子,开始回归到喁喁私语的状态。
“听说了吗?容府的十七公子宴上死了四个人呢,都是死于‘无痕’第一杀手尹碧瞳之手,连容公子也受了重伤呢。”
“岂有此理,尹碧瞳这邪门败类,竟敢来洛阳撒野!他要是敢现身,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咦,你看那个人,和传说中的尹碧瞳一模一样呢,都是穿绿衣,又都是美得妖精一样。”
“啊哈哈哈,赵兄,今天奠气真是不错……”
“……”
水无儿暗忖,容居峰果然把那几个见证了他罪行的美人公子给杀了。真能够这么轻易地将这一场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不过,尹碧瞳想来也不在乎这些事,所以自然也不会出来澄清的。
“吃完了么?”尹碧瞳看也不看被石化的店小二,又像提一袋废物一样把水无儿提到客栈门口,扔进一辆装潢奢华得晃眼的马车。
马车是尹丈丈的,马车里的毛毡上残留的水无儿的指甲垢可以作证。
可是尹丈丈却不在马车里。
水无儿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什么是不能忍的,没有什么是值得好奇的,她的忍功一向很好。她翻查了马车的各个角落,并没有什么机关,也没有藏着尹丈丈,甚至也没有什么碎尸之类的东西。
马车行进了。
再不说话,很可能她就永远没有机会开口了。
于是,水无儿自认十分淡定地道:“你应该死了的。”
尹碧瞳比她更淡定:“我那是骗你的,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那尹丈丈呢?我明明看到她打了你一掌。”
尹碧瞳终于笑了:“尹丈丈那个死丫头,想杀我都想了十年了,哪一次得逞了?”
“……”
“说起来,悬崖上那一幕,真的是感动得我泪流满面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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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无儿终于肯承认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犯贱。她真是犯贱,觉得他这个武林高手会需要她来救命,她真是疯了。
“你真的有消耗功力来救我么?”她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再问。现在她浑身舒坦得很,简直要忘记了身体里隐藏的异状。如果这不是托了尹碧瞳的福,还能是因为什么?
尹碧瞳沉默。
飞驰的马车上,驾车的尹碧瞳让水无儿有一种脚踏七彩祥云,仙踪杳杳的错觉。
就在水无儿以为尹碧瞳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尹碧瞳却忽然轻轻道:“水无儿,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水无儿一脑门子撞在了马车的门框上。
“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会宁肯自己……变成那个样子,也不愿我死呢?你还说,要和我一起死……”说着说着,尹碧瞳竟有些赧然。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他一起死来着?鬼扯!上上章里明明没有这一句。
“换了谁,我都是一样。”水无儿表面沉稳地哼了一声:“我只不过是很善良,很善良罢了。”
尹碧瞳不语了。水无儿几乎可以看出他脑中正在冥神苦思,善良和爱的界限究竟在何处。
“你把尹丈丈怎么了?”水无儿才没有这个心情去理会杀手的情感萌动。
“她走了。她说既然杀不了我,那就去杀她的另一个眼中钉试试看,或许可以成为易容术天下第一。”
水无儿胸壑一震。
“尹丈丈的另一个眼中钉该不会就是……”
“黑玉神女石漫思。”
水无儿握紧了手心:“石漫思行踪无定,尹丈丈如何能找得到她?”
尹碧瞳奇道:“你倒是对这些江湖轶事很是清楚啊。不错,石漫思是不太容易找到。可是听说最近京城殷府那个筠夫人,就是睡了三年的那个,被百里寒衣给医醒了呢。石漫思从小和殷府小姐一块儿长大,有这样的事,她一定此刻在京城吧。”
“竟……竟有这等事?”水无儿惶然将双手互握,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定下心神。她的手,个不停。
尹碧瞳盯着她许久,也未看出什么端倪,于是他幽幽道:“无儿,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你很聪明,却又不好奇,也没有什么野心。一般聪明人不是都很有野心的么?”
水无儿默然。
“像尹丈丈那死丫头,她的毕生志愿就是成为天下第一。可是像我这样的人,有了第一,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再索要什么了。你呢?你的毕生志愿是什么?”
水无儿哼了一声,她的毕生志愿,早就和二十几条人命一起死掉了。
“无儿。”尹碧瞳温情脉脉地改了称呼,“你有没有见过百里青衣?”
“见过又如何?”水无儿一颗心还在方才听到的消息上打转。
“百里青衣他,果然……比我生得要美么?”尹碧瞳微有些羞涩地问。
水无儿哑然。
百里青衣长得什么样子啊?庸脂俗粉庸脂俗粉,她不记得了。她怀着一颗沉重的心,闭上眼睛,靠在车里打盹。
尹碧瞳面色凝冷。
“无儿,我们去京城吧,去看看百里青衣长什么样子。”他一甩缰绳,马蹄更是奋进。
水无儿依然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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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京城啊?命运竟然还是要把她推回到京城么?
或者她欠别人的债,到了要还的时候了。
她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她了,却又时时被从前的梦魇纠缠,永不得脱身,只有随着命运,载沉载浮。
在马车的颠簸中,水无儿忽然睁眼,柔情蜜意地款款道:“尹碧瞳,原来,我竟是你生命中那一方净土。”
尹碧瞳的背影陡然歪了歪,又迅速直了直,然后他大喝:“驾!”
求不得 第五章 花有清香月有阴(一)
水无儿现在的状况,土则土矣,净却委实不然。
尹碧瞳坚持,净土的首要条件是要净。于是他将水无儿带到了一个可以供她洗澡的地方。
水无儿曾经在妓院里叫过姑娘,在妓院里要过饭,却从来没有在妓院里洗过澡。
尹碧瞳作为一个顶级杀手,自然是极有钱的,可是有钱到叫了十个妓院的花娘给水无儿搓澡,倒更像是有病了。水无儿望着给自己搓脚丫子的头牌姑娘,十分地感慨,尹碧瞳的思维固然有问题,自己却也不能责怪他。这样的一项浩大工程,十个人手依然有些捉襟见肘。
洗浴完毕,妓院的浴池堵塞了不说,十个花娘也已经是无力了。于是水无儿自己绑了个辫子,清爽简单。
当她走出来见到尹碧瞳的时候,目光相触,两人俱是一愣。
尹碧瞳诧异的是,这个女人,居然还可以看。
倒不是说她如何如何美丽清艳,可是有了那样一个惨绝人寰的印象先入为主,这个女人的五官居然分别都在一个十分理所当然的位置,这已经足够让人震惊的了。
而水无儿诧异的则是,自己在尹碧瞳诧异的目光下,居然没有去投湖。果然,这些年的定力不是白练的。
尹碧瞳再想了一想,觉得水无儿长成这副还可以看的模样固然让他十分诧异,可是她若真长成个西施再世,又或者是个瓜歪枣裂的,他还真是接受不了。想到这里,他也就从善如流地接受了现实。
水无儿暗喘了一口气,尹碧瞳没有甜蜜蜜地叫她转个圈儿来看看,她已经十分感恩了。
当下两人相对无语,于是各怀鬼胎地上路。
依旧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这日虽没有英才荟萃的云阁诗擂,也仍不减其热闹繁华。
两人寻了一个客栈,一睡便是一个白日。到了晚上,水无儿迷迷糊糊地醒了,她发觉尹碧瞳在拉她。
“该出发了。”
“出发做什么?”
“自然是去看百里青衣了。”
水无儿捧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沉默了一阵,道:“尹碧瞳,那《江湖男色录》,其实并不是什么权威性的著作。说不定,它只是两个花痴的无聊之作,你又何必太较真呢?”
尹碧瞳在黑暗中隐约露出白牙,却没有笑意,阴森森的。
水无儿只觉身子一轻,又被尹碧瞳从后领上提了起来。她又悲又愤:“你难道就不在意我一介姑娘家靛统……”
尹碧瞳着实看不出这女人什么体统可言,可是既然她此刻是做一个清灵的小姑娘打扮,他便也觉得,是该赏她几分薄面。于是他换了个姿势,把她一甩,扛在背后,跳窗而出,跃入遥遥寒夜。
江南的百里府是百里府的大本营,京城的百里府却是专门关押犯人的地方。水无儿发觉,京城百里府并没有散发出什么煌煌正气,鬼气倒是不少。她从前在家里,五步一灯笼,十步一凉亭,而深夜的京城百里府却像一个沉睡的大山洞,连灯笼都不挂。若不是月娘怜惜地投下满地迤逦月光,百里府的院子里真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虽说江湖人士不拘小节,可各大世家哪个不是僮仆成群,衣锦食肉?像乔帮,便掌握了中原水路的一半生意,富可敌国。至于百里府——
江湖人只见到百里府四公子成年地在外奔波,调停武林恩怨,却无人知道,他们究竟是靠什么维生。难道真如传言所说,百里府私底下其实穷得叮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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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碧瞳领着水无儿在百里府转了一圈,除了偶尔几个小僮仆经过之外,再无旁人。
两人躲在一侧走廊的栏杆下面,听着那经过的仆人嬉笑着轻声议论:“你说咱们府里住着的这两位宇文小姐,哪一位会成为大公子夫人?”
另一个听上去老成些的傲气地答道:“我看都不好说。那个宇文二小姐,这样暴躁的脾气,大公子如何看得上?至于宇文大小姐,既然是秦爷的未婚妻,大公子自然也不会动这个心思的。”
“可是我听说,秦爷和宇文大小姐已解除婚约了不是?”
“这你就不懂了吧?明着是解除婚约,其实谁不知道宇文大小姐是看不上秦爷貌丑,只想嫁给咱们大公子?咱们大公子这样重情重义的人,自然不会娶这么个女人让自己兄弟难堪。”
那一个小仆喟叹道:“原来是这样。真是可怜了秦爷了,和这么两个女人一起住在咱们府里,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岂不是每日都要伤情一回么?唉,大公子要是能早些查清殷府的案子,回府来住就好了。”
“咚”的一声,似乎是小仆被老成些的仆人敲了个爆栗:“你懂什么?这殷府血案哪有这么好查的,乔帮都查了三年了,还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呢。”
水无儿看了尹碧瞳一眼。青衣公子竟不在府中,那还看的什么美人?
这百里府,看上去虽然像个冷冷清清的大宅院,可百年盛名总归是空来风。谁知道平静的表象下头,有什么埋伏机关等着他们?犯不上为了看个美人冒这样的险。水无儿想说,我们还是回去吧,哪知唇瓣一动,就被尹碧瞳捂住。
她眼光泛红,胡乱转动着眼睛想问清尹碧瞳这是要干什么,却被尹碧瞳眸中严阵以待的神情给吓了一跳。
她眨了眨眼睛,安静下来,尹碧瞳见她没有再要出声的意思,就放开了对她的钳制。
水无儿瞧着尹碧瞳的背影,微微苦笑。尹碧瞳毕竟不是什么好人,她怎么能忘了这一茬?
如今京城百里府中住着宇文家两姐妹和秦栖云,四公子却没有一个在府中。尹碧瞳这样谨慎小心地潜入百里府,若不是内心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计较,难道还真是要同她一块儿来瞧青衣公子的美色不成?
尹碧瞳竟似熟门熟路一般,兜兜转转来到府后的小凉亭。
难不成他们要在百里府赏一回月么?水无儿莫名其妙地看着尹碧瞳。尹碧瞳却将她一把推开,双手抱住亭中石桌,轻轻一转,石桌下便豁然现出一个洞口。
水无儿痴痴呆呆地望着那洞口。
“难道青衣公子竟住在地下么?”她竟看不出来百里青衣是这样一个胆小的货色。
尹碧瞳高深莫测地看她一眼,把她往前一推:“你先下去吧。”
水无儿一个踉跄,心中猛然亮堂起来。
什么百里青衣果然生得比我美么,什么我们去京城吧,都是蒙她。
什么你爱我我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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