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道抬头看时,却是薛蟠。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忙又垂眸敛了。
徒凤羽搭着薛蟠的手下了车,眉宇间自有一股贵气。“本王听说普云寺乃是三论宗的源地,今日一见果然香火不凡。”
又笑看薛蟠,“不想竟是还有意外之喜。”
温声对薛蟠道:“我与你父薛公有过一面之缘,谁知时隔不过数载,薛公竟已仙逝,本王不胜唏嘘!”
若是可以,薛蟠真相拍掌喝彩——这演技,不是盖的!看看靖王爷,表情真诚,眉间一抹遗憾,也不知道是真的为自己的短命老爹,还是因为别的。
心里一走神,徒凤羽后头说了些什么,薛蟠就没听见。被轻轻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旁边儿侯亭轻声道:“干嘛呢?还不快谢谢王爷?”
“哈?”薛蟠迷瞪。
徒凤羽笑眯眯,“天色不早了,侯亭用本王的车马送了薛公子回去。”
不等他推辞,人已经翩然进了驿馆。甄士仁连忙跟上,只是进门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薛蟠,眼中神色莫名。
“走啦走啦。”侯亭一拽薛蟠袖子,“赶紧着罢。睡傻了你?”
薛蟠仰天,这是个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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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亭看着他一脸的茫然,看看边儿上没有别人了,将声音压得极低,笑道:“王爷一片好心,你还不明白?”
坐在靖王爷华丽丽的马车上,旁边跟着的是靖王爷得力的贴身护卫,薛蟠晕晕乎乎地到了家里。
折腾一整日,匆匆去给薛王氏请了安,回到自己屋子里头,连饭都没好生吃,一头扎在床上睡着了。
他睡得香甜,却有睡不着的。
甄士仁辞过了两位皇子回府去,路上下死力气琢磨了一番。他当然认识薛蟠,薛讯活着的时候也曾与甄家有交情,带着儿子来府中拜见过的。
想起薛讯,甄士仁眼睛眯了眯——薛家这一辈儿中也就是这么个明白人。不过可惜了,心眼太死。心眼死,人就容易死!
薛蟠,他起先并未放在眼里。不过是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蠢货,薛讯一死,他就没了庇护。那般粗莽的性子,如何能够斗得过薛家那几个老货?
谁知道竟是看走了眼。薛讯死了这许久,那几个蠢货竟是始终没法子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要说薛讯见过靖王爷,他不奇怪,毕竟这薛讯时常往京城去。可这薛蟠,怎么就得了靖王的眼呢?甚至能和靖王同乘一车归来?更甚至,靖王能用自己的车送他回去?还遣了那个一直跟在靖王身边的侍卫护送?光靠一个死鬼薛讯的一面之缘,说出大天去,甄士仁也是不能相信啊!
“老爷,到家了。”
甄府二管家撩起帘子,仪门处两溜儿小厮恭恭敬敬地雁翅而立。
甄士仁是个孝子,每日不管多晚归来,必要往甄家老太太那里去走一趟。
这会子月上中天,游廊上挂满了灯笼。甄家老太太的院子里灯火辉煌,屋子里不断传出笑声。
“老爷回来了!”
俏生生的小丫头脆声通报。不等甄士仁上了台阶,屋子里已经有几个人迎了出来。
当先一个身上穿着白绸暗花交领中衣,外头罩了一件儿丁香色底子绣五彩莲纹的无袖纱衫,发如染墨,目若秋水,生的好生雅致秀美。正是他的幼子甄宝玉。
“老爷。”甄宝玉和甄家三姑娘四姑娘齐齐行礼。
甄士仁“嗯”了一声,“宝玉,你今日功课如何?”
“已经做了出来,交给先生看了。先生说,明儿改过了,再给老爷过目。”
甄士仁几个儿子,唯有甄宝玉资质最好,只是这孩子从小儿就养在老太太身边儿,被惯得不成样子。到了如今,念书还一塌糊涂。甄士仁下了狠话,若是再不肯好生读书,便要上戒尺了,这才算镇着了些。
抬步朝里间走去,甄宝玉在他身后朝两个妹妹吐了吐舌头。
甄老太太屋子极是轩敞,收拾的富丽堂皇。甄士仁只一抬头,便瞧见了墙上挂着的一面菱花铜镜映出了甄宝玉的鬼脸。儿子生的好,这鬼脸并不可憎,反倒是跳脱可爱。
甄士仁心中一动,想起了今日见着薛蟠时候,那孩子一脸才睡醒了的样儿。圆脸上带着一层非常细腻的粉色……
原来是这样么?甄士仁想到前一日接风宴上,难免要招来金陵有名的歌姬陪侍,七皇子也就罢了,靖王却是始终都淡淡的。秦淮自古风月之地,秦楼楚馆不计其数,里边也出了些很是有些才名的奇女子。天下人谁不慕秦淮艳色?偏生靖王坐怀不乱,自己还曾想过他是柳下惠托生的。莫不是,靖王好男色?
甄大人一番脑补,徒凤羽发现,过了几日又一次宴会中,侍酒的除过了容貌妍丽的女子外,又多了几个身姿柔软眉目清秀的少年。
回过头来说薛家。
大爷竟然碰到了京中的王爷?
王爷还遣了自己的车马送了大爷回家?
这是多大的体面?天一般大啊!
这一年多来,薛蟠当家理事,几番手段,下人们本就渐生畏敬之心。如今再看他,更是带了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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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薛家有钱是真的,可除过了老祖宗曾被皇帝封为紫薇舍人外,还真没听说哪个家主与当朝的皇子王爷有过交情!偏生就大爷有了!
不说这些下人们如何,便是薛王氏听了,也激动得从炕上起来了。“竟是真的不成?”
“是真的!”宝钗扶着母亲坐下,抿嘴笑道,“莺儿说,咱们府里都传遍了呢。”
薛王氏一叠声儿地叫人去找薛蟠过来,“我好生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薛蟠一大早上起来,觉得两腿酸胀,正在那里抱怨,又□华拿热帕子替自己敷上。帕子还没放上去,就有薛王氏院子里的老嬷嬷快步来找。
匆匆忙忙跑到了薛王氏那里,被一把拉住,“我的儿,你何时遇见王爷了?听说竟是王爷送你回来的?是哪个王爷?”
薛蟠走的气喘,听的好笑,“妈,不是王爷送我回来的。我哪里有那么大面子?不过是偶然在城外头看见了,王爷先前跟父亲认识,叫我跟着回了城而已!”
“那也是难得的体面!”薛王氏吸了口气,喜形于色,“有了这一遭儿,我看往后谁还敢来挑事儿说你撑不起家业!”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薛蟠心里翻翻白眼。看薛王氏脸上都是喜色,忙道:“妈,咱可别出去乱说啊,叫人说我轻狂事小,拉扯上王爷,那可是不敬啊。”
“妈,哥哥说的很是呢。”宝钗捧了一盏茶递给薛蟠,“到底是天家的人,可不能叫人随便嚼舌头。”
“我自知道的!”薛王氏到底是不敢相信儿子和王爷攀交情,左右想了一会儿,身子转向薛蟠,“要说你父亲哪里有这么大脸面?你说是靖王千岁……这,你京里大表姐元春才被送进了靖王府,王爷是不是知道这层关系?”
哎呦,薛蟠一口茶滚在嘴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妈,您这都想到哪里去了!
第一卷 20我拿什么拯救你?
“大爷,外头五老爷求见呢。”
薛蟠还没来的及制止自家老娘的脑补,就有婆子进来回话。薛语来了?
“他来做什么?”薛王氏皱眉。这个老五,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就是他,一个劲儿地唱着黑脸,老爷灵前就敢提什么改换家主的事情!
“谁知道呢,我瞧瞧去。”
薛王氏瞧着儿子出去了,招手叫闺女坐到自己身边儿。
宝钗今年十一岁多了,身条儿已经开始发育。乌压压的一头黑发挽在脑后。虽然尚在孝期,不好戴那些镶金嵌宝的首饰,但是发间插着的乃是自家金楼里边特特做出来的白玉发簪,细长的簪子上头刻着精美的纹路,尤其顶头处更是不知用什么法子,竟垂着三条极细的玉流苏。
上好的白玉衬得宝钗脸上莹润有光,更添了些丽色。
薛王氏看着女儿白腻细嫩的脸蛋儿,心里自是喜欢,拉着女儿手道:“跟妈去那边屋子,给你姨妈那里再挑上两件东西。”
宝钗诧异,“前儿妈不是预备下了么?”
“傻丫头,”薛王氏将女儿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满面慈爱,“礼多人不怪。先前咱们就是一般的道贺罢了。如今你哥哥认得了王爷,又得王爷青眼,送了他回来。可咱们家里是什么身份?跟王爷攀交情,低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往后说不得还要你表姐帮着说说话。行了,妈还收着不少好东西呢,来跟我瞧瞧去。”
宝钗想了想,也确实如此。
薛王氏真是有不少好东西。当初王家的老太爷把她定给了薛讯,心里头也多少有些愧疚。毕竟,人都说嫁女嫁高,这自己的嫡女却是定给了一个行商的,那真是委屈了孩子的。因此上,明里暗里给了薛王氏不少好东西做陪嫁。
薛王氏所居的是薛家的正院,对面的屋子里头靠墙角处一张梨木四角柜,开了柜子,几只红木箱子,都上着锁。
叫了两个婆子将中间一口箱子抬了下来,薛王氏笑道:“我记得是放在这里头了。”
从身上掏出钥匙交给同贵,“去箱子里头找出那个黄梨木的六方盒来。”
同贵过去开了箱子,取出来交给薛王氏。
“哎呦,找到了。”薛王氏转头对宝钗笑道,“这还是当初我出阁儿的时候,家里太太亲自给我的。没别的,图个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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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打开看时,原来是一尊翡翠摆件儿,通体水透,成色极好。
“这还是你外祖父早年得的,那时候王家管着朝廷各国进宫朝贺的事宜,但凡有那外国的船来,都是王家管着。这一尊摆件儿,还是南边儿叫做什么国的送来的石头,老大一块儿了。你外祖父又特特请了最好的手艺匠人开了出来来刻的。如今要是想再找出这么一件儿来,可是不容易呢。”
那摆件儿上雕着的乃是“童子持莲”。这本是源于一个佛教故事“鹿母莲花生子”。
据《难宝藏经》上记载,上古西域波罗奈国有一座大山,名为仙山,有梵志住在此处。一只母鹿舔了他的便溺后怀孕生下一女。女孩长大后嫁给梵豫国王,生下一朵千叶莲花,遂被大夫人装进篮子里扔入河中。此事正巧被耆延王看见,于是将篮子捞起,见千叶莲花每片莲花上有一小儿,养大后力大无穷,都成了有用之才。
要说这人呢,就讲究个吉利,讲究个口彩。于是乎,这童子持莲也便被附上了“连生贵子”的吉利寓意。
宝钗轻轻抚了抚那摆件,触手沁凉,的确是好东西。送予元春,且是应景。
薛王氏看看摆件儿,心里又筹算了一番,吩咐同贵:“锁好了箱子,看着人把箱子都按着方才的样儿放好了。”
又叫了二管家进来,叫去拿了今年的好料子来挑选。
薛蟠不知道那母女两个的折腾,他正坐在前院儿的花厅里头,看着痛哭流涕的五老爷。
“蟠哥儿,蟠哥儿啊……”五老爷是真的没辙了。人人都知道薛家有钱,可这有钱,也不是所有姓薛的都有钱。薛语不过是薛家族里头庶出的一个罢了,论起家底儿来,不算寒薄——好歹每年薛家族里头总有行商的分红,他自己个儿再有那么一两个铺子,日子也颇为过得了。
有人喜欢女人,有人喜欢银子。薛语没别的爱好,就是嗜赌如命。可家底在那里摆着,他有心像那有些人一般豪赌,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若是一大笔银子突然落到自己头上,那他还能忍住么?
当然忍不住。
所以这一年薛语觉得自己过得是真的滋润。赌场里头最是崇尚的是什么?是有钱人。薛语一改往日的缩手缩脚,一出手,动辄便是百两,一时间在金陵城大小赌坊里头也是出了些风头的。
事出反常即为妖,薛蟠早就盯上了他。
这一点上,薛蟠无比感谢他那没见过面的老爹。薛讯人虽是命短,但着实能够算上一个不错的大家族家主。他给儿子留下了不少得力的人手,无论是明面儿上的,还是暗地里的。
对付薛语这样的蠢货,薛蟠不费一点儿力气。
“蟠哥儿,五叔这回是实在没辙了……”薛语一张瘦脸干巴黄,真没有薛蟠头一次见着时候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儿。
这大半年来,他在赌场里手气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多,背的时候少。不过也奇了怪了,但凡手气背的时候,多是自己坐庄。林林总总地算下来,手头上白得了的一笔外财竟是输的一文不剩,还倒贴进去了不少。
这两天被人门口堵着要债,他连门都不敢出。留在屋子里,家里头的娘儿们又成日家嚎丧的眼睛都肿了,拍着桌子跟他嚷嚷日子没法过了。唉,这又是急又是愁,薛语的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薛蟠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把绸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也不做那虚的,眼睛里蕴满了笑意,“呦……五叔啊,瞧您这话说的。您老是族中的长辈,只有您来指点教导拉扯我的。我一个小辈儿人,倒是怎么去拉扯您呢?这话,说的倒啦!”
瞧着他那副得瑟样儿,薛语恨得牙根子痒痒。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蟠哥儿,先头儿五叔有对不住你的地儿,可咱那也是为了族里头想不是?如今看你把家业撑起来了,五叔心里也是高兴的!”
若是这份儿家业在自己手里,焉用如此低三下四?薛语心里有所想,脸上不由便带出一丝阴狠。
薛蟠坐在上首,自然能瞧见。蠢货就是蠢货,眼睛只看见银山,心里没有成算,求到自己跟前来了,连个戏都不会做,笨死你个猪投胎的!
“话说五叔,我昨儿一整日都不在,回来后才听说了。您那府门口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着,竟是叫人堵了?还有什么人拿着要债还债的昏话在哪里说着?昨儿薛四叔跟我说的时候,我就不信。咱们是什么人家?好不好的,每年族里分给各户的红利也够小户人家吃用大半辈子了。五叔家里人口又不多,怎么就会到了让人追债的地步?我再不敢相信的。”
薛语听着这话头,忙道:“好孩子,你不知道,叔儿有个毛病。”瘦脸一红,“说起来我也恨不能去剁了手才好。可事儿都办下了,债也欠上了,这会子,五叔是没辙了……”
薛蟠点点头,“世上两种账不好欠。一个是花账,一个就是赌帐。唉,那些个青楼里头的妞儿,都是拿肉去卖。欠了花账那是缺德。欠了赌帐么……”
抬起眼来看了一眼薛语,“可不就是跟五叔似的么!”
哈哈笑了两声,眼瞅着薛语的脸黑的与锅底有一拼了。
“五叔,甄家的银子,好花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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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笑声中听到这句话,薛语惊得手里捧着的茶盏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你……”薛语手指颤抖,指着薛蟠,如同见了鬼一般。
薛蟠呲牙一乐,“我怎么知道的是么?”
“你们觉得自己个儿做的天衣无缝?说你们蠢,都侮辱了蠢这个字!贪图银子在我看来实在是没什么,我也爱银子。可你们没这份儿本事,偏生要来谋这份儿家业!我只能说,实在是不自量力!你也好,薛谅也好,呵呵,眼皮浅骨头轻,一个见了女人就没了魂,一个手里有了仨瓜俩枣就不知自己几两重!就你们,还想来跟爷抢?”
薛蟠是真觉得遗憾,对手的水平直接拉低自己的水平,多郁闷呐!
明明薛蟠是在笑着说话,可薛语却是莫名地感到一阵阵寒意。大夏天的,背后惊出了一层的冷汗。
薛蟠站了起来,目测了一下两个人身高差距,又坐下了。
“先前有个拐子弄了个丫头,死活要卖给我。里头除了薛谅,也有你的一份儿罢?勾结外人,陷诟家主,啧啧,够把你从族里头除名了不?”
这年头儿,家族的作用是巨大的。如薛家,虽是商人,却能在护官符上占有一席之地,不能不说,这个家族还是不能让人小觑的。若真是从族里除了名,那一家子人在金陵就没了活路了!
腿一软,不由得跪倒在地,“这……这,蟠哥儿……你听我说!”
“蟠哥儿?”薛蟠眉毛一挑,似笑非笑。
“不不,族长,族长你听我说!”
薛蟠一挥手,“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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