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箸成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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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箸成欢-第11部分(2/2)

    咦?盛宁眨了一下眼,幻听吗?

    林与然在他面前一直那么骄傲冷漠敌视……这样服软的,道歉的话,他怎么会说?怎么会对自己低头乞谅?

    盛世尘露出笑容——那种盛宁熟悉的,让人觉得背脊发麻的笑容。他这样笑的时候,多半是旁人不得意不舒服的时候……

    “你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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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盛世尘很有耐心的问他:“林师弟和你认错呢,你怎么说?”

    “我、我没什么……”盛宁有点结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从刚才起就紧绷的一根弦,莫名的就松了下来,悬吊着没有底的心,也慢慢落回了原处,那种踏实、轻松的感觉一蔓延开,整个人都有点脱力。

    “我的伤也都好了……过去的事情,就……就过去好了,我都不太记得了。”

    盛世尘笑笑:“你也太好说话了。”他抬起头说:“你放心,你既然践约,我答应的事也一定不会食言。”

    他们约定了什么?

    盛宁很疑惑,但是现在绝对不是发问的好时机。

    林与然的脸色铁青,说出刚才那句话,似乎比当面被掴了耳朵还要让他羞辱愤怒。但他只是那样硬朗笔直的站着,什么也没有再说。

    盛世尘怎么能让林与然向他低头道歉的?

    好像,前些日子盛世尘是说过,要带他来向林与然讨个公道的,但是,他以为盛世尘不过是随口说一说……

    林与然这个人怎么会道歉呢?他这个人好像骨子里更决绝刚硬,对别人对自己都显得没有温情,宁折不弯的……盛世尘和他,他们……盛宁觉得好多谜团在眼前晃过来又晃过去,他一个也弄不明白。

    一直到被盛世尘挟着出了林府,盛宁还是觉得这像一场梦,很不真实的梦。

    “先生,你……你怎么……”

    盛世尘温柔的摸摸他的头发,“以后说给你听。累吗?”

    盛宁老实的点点头。

    “那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上路。”

    还要去什么地方?盛宁不明白。

    盛世尘不等他发问,已经柔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盛宁回头看看那麻石道和石坊:“杨子……我还没和他告别……”

    “以后若再见到的话,再说吧。”盛世尘这样说。

    不过,为什么盛宁听他话中的意味,总感觉着他似乎是在说,以后再见的机会……可能也很渺茫?

    “先生……你不喜欢……林家的人了?”他试探着问。这个林家的人,似乎是问的杨子。但是盛宁更想问的,还是林与然。

    盛世尘揽他入怀,只是唔了一声,没有回答。

    第十九章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盛宁的头枕在盛世尘腿上,睡的沉沉的。

    车夫在外面招呼:“客人,地方到了啊,下车吧?”

    盛世尘轻声说:“等一等。”

    再等一等。

    盛世尘把车窗的帘帷掀起来,干燥微凉的风吹在脸上,但是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暖的。阳光照在了盛宁的脸上,初见时苍白的肌肤上有了一点的红晕,被秋日的艳阳映着,看上去丰润而可口。

    很像昨天吃过的,那个叫做茶酥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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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法似乎很繁复,盛世尘看着盛宁把花生剥出来,炒熟,碾碎筛过,然后放在一旁让它冷凉。这不过是那七、八种原料中的一样,这样费心思,不过做出来小小一盘点心,小巧可爱的可以一口吞下。

    吃起来只是张一下口的工夫,可是做的人却花了足足一个下午的时间。

    之前他并不在意这些。

    他只是享受结果,从来没有去关心过程。

    盛世尘抬起手来遮住日光,一抹斜斜的影子罩在盛宁的半张脸上,挡住可能惊醒他的光线。

    再睡一会儿……只是这样看着盛宁的脸庞,就觉得心瑞安定踏实。

    没过多长时间,盛宁长长的扇子似的睫毛抖动起来,眼珠转动着,睁开了眼睛。

    “醒了?”盛世尘的手轻轻盖在他的额上,“你睡的很香呢。”

    盛宁用力眨了几下眼,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这是什么地方?”

    “先下车吧。”

    盛宁蜷着腿睡了半天,听盛世尘这么说了之后,嘴里咕哝了两声想要起身,可是腰背软的使不上力气。

    盛世尘手托在他腰上,也没见着怎么动作,轻巧的抱着他便下了车。远远近近的都是树,山坡上一片红,一片黄,金灿灿的说不出的华美。

    “先生?”

    “来。”盛世尘把他放下地,却牵着他一只手,“在半山腰。你要是累,就说一声,走的慢也无妨。”

    盛宁有些迷惘,刚睡醒的眼睛看着满山的秋叶,朦朦胧胧的一时回不过神来。

    “去什么地方?”

    盛世尘低声说:“去见我母亲。”

    盛世尘的……母亲?

    盛宁怔怔的,刚睡醒的脑袋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他们要去见盛世尘的母亲。而这里……这里不过是路途中经过的一个小地方,清北县这么个小县城,还有郊外的这无名荒山,这并不是盛世尘的家乡……他的母亲怎么会在这呢?

    他们沿着山路慢慢的向上走,山道上铺着单薄的青石板,可能是前些日子连绵的雨冲刷的关系,石板踩上去有些不稳,还有些已经错了位。

    盛宁脚步不稳,盛世尘的手先是牵着他的手,然后变成扶住他的肩,最后变成揽住他的腰。

    盛宁与从前相比,高了些,但是瘦的厉害。贴在他腰间的手,清晰的感觉到肋骨就在薄薄的一层皮肤下面。

    骨头虽然明显的浮凸,但也不很硬,不磕手。摸上去的时候只觉得外面那层薄薄的皮肉又软又滑,里面的骨头也似乎十分的柔软,绝不会让掌心不舒服。

    这个以美食为志愿的少年,却消瘦成了这样。

    盛世尘的手慢慢收紧。

    他记得,以前他曾经无数次拥抱过这可爱的少年,脸颊丰嫩,还带着婴儿肥,腰上有一嘟嘟的肉,捏在手里又软又滑又弹性。

    那时候,被捏的盛宁会呀呀叫,因为他怕痒。他越叫,盛世尘越想捏他。

    他性格沉静内敛,那样玩闹捉弄过的人,只有盛宁一个。

    那段被遗忘过的时光里,他变成了一个再不沉闷的人。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顾忌盛宁是他的弟子,不顾忌那频繁的欢爱,不在意那停滞的修为,和慢慢沉淀不再飞扬锋锐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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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想得到更多,拥抱更多,占有更多。

    他们时时刻刻在一起不曾稍离。他们互相挑逗,爱抚,极尽鱼水之欢。

    如梦如幻。

    那时候盛宁极尽巧思替他做各种美食,他的手指那么灵巧。

    盛世尘在一旁看着,那莹白脆生的白萝卜,在他灵活的指下刀下变成一朵绽开的莲花,雪白晶莹的摆在盘子边上做装饰的莲花,下面衬着绿的生叶,看起来真如平湖莲叶,美不胜收,令人不忍心对盘中的那排成一条鱼状的生鱼片下箸。

    很漂亮的刀功,令人难以想象的调味。

    盛世尘是第一次知道,那样生腥的东西可以吃出如此鲜甜的味道。

    那时候盛宁甜甜的喊他尘,然后用牙箸夹了鱼片,沾了酱汁儿,送到他嘴边,眉眼含笑,“许多人都说吃生鱼片是从东瀛传来的,其实不是。在很北很冷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个民族从几千年前就这么吃东西。

    “鱼肉片出来如软玉一般,酱汁有几十种不同的调法……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自己慢慢研究,看哪种鱼、哪种酱汁儿最合你的口味。”

    晶莹半透明的鱼肉片沾了酱汁,色泽形状彷如琥珀般,闻起有一种很特别的鲜香味,带着明显的湖水气息。

    尝起来是柔嫩软腴,鱼肉毫无腥味,只有那种特有的清甜爽滑,还有酱汁的浓香微辣。

    “酱里勾了酒是不是?”

    盛宁笑着点头:“好吃吗?”

    盛世尘把他的头拉的低下来,吻上他的唇,笑语:“你自己尝一尝……”

    话语的尾音消没在两个人的唇齿间。

    盛宁的唇舌水润柔软,带一点甜意,就如适才吃下的美味菜肴。

    那时候……

    他们那么接近,那么快活。

    盛世尘在很久一段时间,都在回忆与现实之间游走徊徘。那些美好的时光如梦如幻,所以当回到现实中来的时候,想起盛宁已经不在身边,胸口那隐隐的痛,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难以承受。

    那因为练蚀心掌,而意外得来的时光。那毫不掩饰自己情绪,想笑就笑想痛就痛的人,分明就是自己……但是,自己何曾有过那样的放纵?

    那样的盛宁,像阳光般温煦,像丝雨般柔和……他们那样的爱着对方。

    他一天一天的记起那被蚀心掌的伤势分割出记忆的时光。

    那个快活的人是他,却又不是他。

    不是完整的他。

    那个人不骄傲、不冰冷、不矜持、不作伪……

    那个人想要什么就直接伸手去要,那个人,那个人爱着盛宁。

    那个人不是他,但也就是他。

    那个因为心脉受伤,性情大变的盛世尘,是默默埋在他心底的另一个自己。

    是由小到大,他最想成为的一种人。

    可是,现实中放不下的东西很多,想实现的那个自我,始终被埋的深深的,连自己都不会想起。想得到的东西,却一直欺骗着自己,说并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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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一直的告诉自己,幽静的、遗世独立的生活才是自己想要的。

    不需要人爱,不需要人陪伴,不需要……不需要俗世凡尘中的一切,爱恨嗔痴,悲苦仇恨……

    那些他都不要,那些东西都是他要割舍抛弃的。

    可是,却在练功走岔之后,完全颠倒了过来。

    他想要,发疯一样的渴望着那一切,那热的、冷的,甜的或苦的,闪光的、灰暗的……他被孤单逼的无法再忍受,受伤……

    走火入魔,功行岔道,给了他一个合适的缺口,让他终于挣脱自己设的困囚。

    或许,在他自己也不明了的心底,他是有意为之。

    给自己一个借口,一个机会,可以去得到,去拥有,去体味……那些在心底最深处,一直的渴望。

    而给予他一切的,是盛宁。

    在那黑暗的石室中被他粗暴占有,在那一年多的时光中倾心相伴,细心照料,柔情蜜意,两心相许……

    这一切一切,都是盛宁给他的。

    也许是盛宁恰巧在那个时候来到他身旁,也许,他心中早就预演过,设想过或许会发生这一切。盛宁一直是最包容、最温和、最剔透的一个人,在他的手边,随时可以触及,随时可以掌握……

    盛世尘看的很清楚,自己如此卑劣。他不是盛宁心目中仰望的那神祇似的偶像。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有着普通人的优与劣。只是,他的丑陋掩藏的比别人深沉,也掩藏的十分完美。

    他想了很久,要把盛宁找回来。但是找回来之后呢?

    他一直在想,自己要如何对待他。像从前一样心安理得的安享福气?像从前一样漠视他?像从前一样……

    不,不……

    盛宁给他的是全部的一切。而他给盛宁的呢?只有伤痛,只有背负,只有……

    盛宁抬起头来,远远近近的绝不像是有人家存在。这里只有许多的林木、虫鸣、鸟啼,没有人烟。

    “还没到么?”他小声问。

    盛世尘指了指树丛之后,“到了。”

    到了?

    他们绕过树丛,盛宁看到一座隆起的墓冢。

    原来……原来他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墓台墓碑都是青石砌成,打理的很齐整,一点杂草也没有。

    盛世尘走到墓前,缓缓的跪下。

    盛宁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盛世尘柔声说话,声音彷佛清风拂过树林,淡然的像在与母亲对坐闲话家常:“娘,我来看您了。天气转凉了,要是以前,您就会开始为我缝制冬衣了吧?”他转过头来,向盛宁招手,“小宁,你过来。”

    盛宁慢慢的走近,盛世尘拉着他跪在一边。

    “娘,您对我说过,人总要有个伴,不拘是什么人,只要能与我相知、相守,在一起的时候快活平安,您就再无奢望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和您说,wωw奇書com网我已经找到这个人了,您也知道的,我收养了几个孩子,他是其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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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向您提起过他,他是玉家的遗孤,性子和顺,待人热诚,会做一手好菜,心细也聪明,我看着他长大,一直和他在一起,将来也不想与他分开。娘,他就是我想与之共度一生的那个人。”

    盛宁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带他来让您看看,他是个好孩子,我也很喜欢他。我想娘您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微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轻声嘉许。

    “娘以前常与我说,富贵一世也不过是过眼烟云,功名利禄也只是镜花水月,而且这些东西,都易得到。

    “世上最难得到的是一颗真心,有一个人因你乐而乐,因你哀而哀。那个人和你生死相许,天涯相伴,无论什么缘故也不会变心,无论你如何落魄也不会离去。

    “娘,我找了很久,还傲慢的以为世上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与我匹配……可是到后来,才发现这个人早已经在我身边。”

    盛宁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可是,就算是最美的梦里,盛世尘也没有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盛世尘轻轻握住盛宁的手,柔声说:“你给娘磕个头吧。”

    盛宁怔怔的说:“磕头?”

    盛世尘点头:“对,磕完头,你也要改口喊娘。”

    “娘?”

    “对。”

    “可是我……我……”盛宁两眼发直,吶吶的说:“我为什么要喊?”

    盛世尘替他理了一下耳边散下来的头发,柔声说:“是不是你从幼时就跟着我,家人都早早亡故,喊不出口?”

    “不是,只是……”

    “虽然我娘没有见过你,不过我想她若是见了你,一定会喜欢你。”盛世尘说:“给娘磕头吧。”

    盛宁愣愣的看着他,盛世尘的手在他背上轻轻用力,他便不由自主的向前弯腰,叩下头去。

    “娘,小宁对我很好,我也会对他很好,从前我们在一起,将来还会在一起。娘在泉下有知,当不用再为我牵挂担忧。”

    盛宁莫名其妙被按着叩了三个头,盛世尘的一番话他都听的清清楚楚,只是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起来吧,刚下过雨,石头阴寒。”

    盛宁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没有听清楚?我再说一次。我们要在一起,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盛宁似乎反应不过来:“你再说一次。”

    “我可以再说一次,十次,百次……我们要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山风吹的树叶哗啦啦的响成一片,盛世尘的声音在一片叶动风声里面,有如金玉互撞,有清脆的铿锵之音。

    “我们要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盛宁低声重复。

    这一刻他完全忘了盛世尘的痼疾,忘了现在的他并不是真正的他,他做梦也想、也盼、也渴望听到盛世尘对他说这样一句话。

    “先生,我也是一样……”盛宁眼前模糊一片,伸手胡乱的抹一把,“我也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傻小子,那你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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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宁满脸泪痕,却说:“我是太高兴了。”

    “高兴也不许哭。”

    “好,好。”盛宁扯着袖了乱擦一通,“我不哭。”

    身后有人走近,盛宁闻声回头。

    那人白发苍苍,打个躬说:“少爷来啦。”

    盛世尘点点头,声音很和气:“刘叔。”

    “这位小少爷是……”

    “他是我的徒弟。”

    那老人说:“地太凉了,看这位小少爷脸色不大好,就不要久跪了。少爷领他到后面小层里去歇会儿吧。少爷是不是在这里住两天陪陪夫人?”

    盛世尘点头说:“是,劳烦刘叔从山下拿两床干净铺盖来,柴米也送一些。”

    那老人答应了一声。他和盛世尘说话很平淡,但是两个人的关系听起来是很亲近的。

    盛宁如在梦中,盛世尘拉起他,向山坡的后面走。在一片长草之中,有一间小院子,里头不过两间房,屋上铺着茅草,墙上刷着白垩,在秋风吹黄的长草掩映下,看起来彷佛一间童话里才有的森林小屋。

    “刘叔平时会在这里打扫,守墓;我来的时候也歇在这里。”盛世尘扶着盛宁坐下,手背擦过他的脸颊,盛宁的小脸被山风吹的凉冰冰的。

    盛世尘坐在他的身边,两手拢在他的脸颊上,用手心去温暖他的脸颊。盛宁目光迷离,怔怔的看着他。

    “累了吗?”

    盛宁轻轻摇头。

    “要不要喝水?”

    盛宁回过神来,眨了一下眼,“我……我去烧水,先生你也渴了吧?”

    “你坐一会儿,我去烧水。”

    “不不,”盛宁站起身来,“我去就好。”

    盛世尘拉着他手,“那一起去。”

    一起去烧水?

    盛宁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的确,没有听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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