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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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俪人-第2部分(2/2)
「你们也是老样子,煮得很好。」

    喜棠傻傻伫立,像个外人。

    今日的曼侬一袭连身洋装,戴著低檐帽,质感极好,整个人像欧洲画报中走出来的优雅仕女。她只淡淡梳妆,就美艳逼人,害喜棠又有种沦为村姑的挫折感。

    「董太太?」

    「叫、叫我喜棠,就可以了。」

    「你也请坐。」不必像个等著挨打的小学生般罚站。

    「谢谢……」怪了,她是主人,主人为什么要谢谢客人的招呼?

    曼侬极其淡雅地搁下咖啡杯。「我这趟来,是受我母亲之托,向你致谢。」

    她傻眼。「为什么?」她又不认识曼侬的母亲。

    「你不记得了?派对那天,你不是托我哥转送一份生日礼物给我母亲吗?」

    「喔……」那个啊。「那天本来就是令堂的生日派对嘛。」

    「那是我哥花天酒地的名目,也根本没几个访客放在心上。我哥他就是这样,所以我从不参加他办的任何活动。」

    「世钦也不爱参加。」她谨慎地微声试探。

    「是啊。」曼侬垂著令人叹息的浓密长睫,幽幽搅动杯中的白与黑。「比起我哥,我和世钦哥还比较投契。」

    投契到成为董家的内定儿媳?

    她想问,又不敢问。

    「你送我母亲的红色衣料,虽然以现代的眼光来看,有点俗气,但她却感慨到哭了一整晚。还特别叮嘱我,一定要亲自上门,代她谢谢你。」

    啥?喜棠差点得弯身去拣自己掉落的下巴。「只是一块料子而已……不过,它的确是挺细致的上等货。」送长辈的礼物,不能马虎。

    「重点不在质料,而在於红色。」她的内敛中隐露落寞。「我母亲她……虽然是元配,地位却连个妾都不如。自古只有正室配穿红裙,她除了这唯一的一丁点尊严,其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你送她那块红色料子,让她很安慰。至少还有人记得她的存在,甚至记得她该有的地位、她被人忽略的生日。」

    喜棠不知该看哪里,只好玩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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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曼侬的母亲也是可怜人。她不想同情曼侬和她的家人,可是内心却充满感伤的共鸣。这样太危险,她会愈来愈没办法讨厌曼侬。那她岂不完了……

    「不光是我母亲,我也很佩服你的细心。」

    「我没有很细心,只是因为我额娘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穿红裙,所以我才会……想送令堂这份礼。」

    啊,笨蛋!她干嘛跟曼侬吐这些心事?

    「你额娘不是元配?」

    「她是侧福晋。大福晋早就过世十几年了,我额娘也当家操持十几年,却一直没有被扶正。从我阿玛和太爷的态度来看,我额娘再称职再贤慧,他们也不打算给她正名,她永远不配穿红裙。」

    这使得喜棠不得不拿自己的婚姻做交易:一定要夫婿送一套红衣裙给丈母娘,认定额娘的正室身分。这也是她在婚前对世钦开出的唯一交易条件,但……若不是世钦一板一眼地忠於承诺,她差点一时因对他的迷恋而放弃原本坚持的条件。

    奇怪,为什么她会因爱情而脑袋错乱到那种地步?为了丈夫而搁下亲娘?她是狼心还是狗肺啊,而且一点挣扎也没有……

    「不管怎么说,我都欠你这份情,因此今天特地送个东西过来给你。」曼侬悠柔低语,执起一块报纸大小的板子,剥开包裹在外的牛皮纸。「这是世钦哥在巴黎的最後作品,他当时热恋的情人肖像。」

    喜棠冻结在沙发上。

    该来的躲不过,她迟早得面对世钦的那段荒唐。但她不想看、不愿看、不要看!打死她都不屑看!

    可是她的双眼却瞠得老大,几乎暴凸,黏上画板。

    除卸掩覆的画板,载满美丽的色彩。金的黄的橙的粉的,还有不可思议的白,隐隐约约地融进所有色彩,又似独立出来。

    那些全是寻常颜色,集结在画布上竟变得超乎寻常,令人赞叹。他彷佛将世上最美好的一切全献给这一方天地,用尽所有的才华去讴歌他挚爱的佳丽。

    她不知道世钦是天才或白痴。用尽这么美的色彩,却看不出他在搞什么名堂……

    「这个……是他的情人肖像?」

    「很美吧。」曼侬心醉地凝睇画面。「百看不厌。」

    「那……那个情人在哪里?」

    「巴黎。」

    「不是,我是说,这个画里面……哪一个是人类?」

    曼侬错愕地瞪往喜棠,好像她突然变脸成猪八戒,妖怪现形。

    喜棠勉强勾起嘴角,尴尬得很,可她实在很急著知道……

    曼侬回神暗咳,收敛失礼的神态,望著画面耐心诠释。

    「世钦哥在留英期间的空档,跑去法国找我小哥丹玉玩。本来只是旅游而已,他却一头栽入了西洋绘画。我只能说,他的天分实在出乎我们想像,甚至令专攻洋画多年的小哥深感挫折。」

    「喔。」那到底哪一坨颜料是他的情人?眼睛鼻子嘴巴在哪里?

    「他……在概念上倾向抽象主义,笔法上却充满印象派风韵。这或许得归功於他出色的书法底子和对色彩卓越的敏感度……」

    「人呢?」怎么看来看去,都看不见人?

    「就是这个。」

    戴著白丝手套的纤指,圈画著一块雪亮区域,喜棠立刻黏上去。看半天,不懂。拿远一点,眯著眼,不懂。把头侧过来看,不懂。侧过去看,不懂。索性把画板整个颠倒过来,还是不懂。

    「他的情人到底长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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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侬无奈地吐了好长一口气。「像你一样。」

    她这是在讽刺吗?「世钦在欧洲的生活很荒唐吗?」

    「以一般人的眼光来说,或许吧。」她已无力继续对话。「好了。这幅画既然送到你手里,我也该走……」

    「怎么个荒唐法?他有多少个情人?」她急急追问。

    曼侬不知该如何应付如此庸俗的逼供,倦怠得只能直话直说。「他几乎跟每一位模特儿都有肉体关系,整天作画、饮酒、zuo爱、作画,像个画疯。他每画几幅就换一个模特儿,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个。」

    那个贱骨头!「後来呢?」

    「後来他和世方哥都被召回上海,董妈妈还下跪哭著求世钦哥浪子回头,别再碰画笔。省得像我小哥那样,被父亲撵出去。」

    所有关於世钦的生活碎片,终於渐渐结成一个画面。

    压抑而封闭的东方,到了西方就成了狂野的解放。但他终究还是得回到东方,这是他的根,他的血脉,他的归属,他的责任。他只剩灵魂可以放浪——

    一个醉後才得逍遥的狂人。

    「原来世钦有两张脸。」一个醒,一个醉。一个规矩、一个叛逆。也许她早见识到他中规中矩底下潜藏的叛逆,只是因为不了解这层背景,才老是独自伤脑筋。

    「再怎么才气纵横的天才,也不见得有一层抱负的环境。世钦哥就是一个被传统包袱扼杀的奇人,而我小哥则是勇於挣脱包袱却又不知前途如何的凡人。」

    「他没有才华吗?」

    「艺术这东西,很难讲。你生前没才华,可能死後被人奉为旷世奇才。又可能你生前被称作旷世奇才,死後不多久,根本没人记得你的存在。」

    好深奥的绕口令。曼侬讲来舌头毫不打结,她却听得一脑子纠结。

    「你喜欢世钦吗?张小姐。」

    曼侬直视她良久,眼神迷离,却又坚定。

    「我喜欢的世钦哥已经死了。」

    喜棠呆愕。

    「不过,有人却企图使他起死回生,恢复留洋时那个狂放洒脱的浪子。」

    「谁?」

    「我哥丹颐。」

    他这么想替妹妹挽回世钦?他对他妹妹的情感,也未免太过浓烈。「他不是世钦的好朋友吗?」

    「他是,但他绝对不是你的好朋友。」

    好家伙,原来是张丹颐一直在扯她後腿,努力撮合世钦和他妹妹。她真笨,竟拿仇人当友人。

    「我哥也是个麻烦人物。」白丝手套认命地垂挂著秀丽的蝴蝶缎带,雍容华贵,却无力反抗虚浮的命运。「我不太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可我隐隐约约知道,他……打算对世钦哥不利。」

    「你替世钦担心吗?」对不起,请原谅她的小心眼。

    「当然,但我更担心我哥。」纠缠交结的白丝纤指,衬得娇颜格外嫣红。「他从以前就捉摸不定,很教人担心。而且他很会记恨,却不会给任何人发现。虽然如此,他还是我……很重要的哥哥。」

    喔……喜棠在心里暧昧地长长吟哦著,满眼小j小恶,一肚子坏水。

    「你要准备出门了吧。」车子都已候在门口。「那我也不多耽搁,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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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侬,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她漾开有生以来最狡猾、最可爱的友善笑容,仿佛她俩是多年老友。「我带你去见识我的前卫。」

    曼侬立即被挑起兴致,又不好唐突表示。

    喜棠多善体人意呀,直接向她解答,「我们去跟爱情的革命烈士们喝咖啡吧。」

    第八章

    「你跟哪些人碰面,说了些什么话?」

    「就你那票天狼会的朋友,还有个洋人跟我搭讪呢。再来就是——」唔,不是很想提那女人。「就是到大厅认识其他来宾,彼此聊聊衣裳什么的,然後你就出现了。」替她敬酒敬到吐。

    「我在派对上都说了些什么?」

    她叽哩呱啦地据实以告,听到什么就讲什么,听不懂的也照讲,天花乱坠。

    「後来,旁边的人听你这么一说,也有兴趣了。就来问那些稻谷收割的情形。」

    「交割。」

    「喔。不过你却继续回答上一个人那个很好笑的问题。你就说了,若只砸下这么一点钱,玩玩就罢,说不上炒。所谓炒谷嘛,就是要稻谷够多才炒得起来。後面就有人抢著问啦,究竟稻谷收成要如何解毒。」她倾头攒眉。「世钦,是不是饭一旦下锅快炒就会有毒?所以每吃炒饭都很需要解毒?」

    「解读。」

    「唔。」他们对农业的兴致真高。「後来你就回答另一个人所提的洋行七叶谷。有会长叶子的稻谷啊?」

    「企业股。」

    「这样啊。你就告诉他们对洋行来的情报要审慎——我也这么觉得。洋人开米行,哪会安什么好心眼。对不起,离题了。你认为,特别是他们打算抛熟的迟谷——」

    「抛售。」

    「那什么叫迟谷?我听说过南方有时一年可收三次稻谷,最後的那一次就叫迟谷,对不对?」她也很有概念的哟。

    「手上持有的股。」

    「好吧。」她拿他没辙地耸肩撇嘴吊白眼。「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对那些人真有耐性,我却只忙著压下好几个呵欠,对他们感到烦。我很没爱心吧?」

    她毫不在乎地坦然面对自己,与昨天爆发的自卑行径截然不同。

    「不过丹颐也真是的,干嘛这么勤快地替你递酒?还怂恿别人敬你酒。他不是你的朋友吗?他应该知道你酒品很糟的事吧?」

    「也许他需要我闹点笑话,熟络气氛。」原来是他。

    「丹颐真是皮。」哎。

    「可以说你真正赴张家派对的原因了吗?」

    呃,不再兜圈子啦?「我……看热闹啊……」

    「喜棠,我现在精神很不好,待会还有要事得处理。你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也不浪费你的口水。直接讲重点,行吗?」

    好不容易有点夫妻间闲话家常的气氛,为什么要这样杀风景?

    她明白,世钦还是在乎她,定要确知她心中的委屈。只是他不明白,差劲的表达足以毁掉一切美好的用意,惹出更大的怨气。

    「你为什么去张家?」

    「看曼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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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皱眉,她怒目,不复先前好心情。

    「我跟她被视为未婚夫妻,完全是旁人瞎起哄,我们彼此都没这个意思。」

    「而你却跟她一起待过法国,听一样的音乐,说话也一样的口吻,甚至跟她用一样的画架。就算你对她没意思,你又怎么确定她对你没意思?」

    俊脸冷然抽动。「你偷溜进我的储藏室?」

    「我没偷溜,我是正大光明闯进去的!」不然哪会晓得他藏画藏笔藏颜料外,还背著她藏了什麽野女人。

    「我希望你下次在这宅子里要闯任何地方时,先徵得我的同意。」

    「你如果嫌我偷偷摸摸、贼头贼脑、品德低劣,那你干嘛娶我?去娶那个十全十美的曼侬啊!你如果觉得是娶了我之後才发现我比想像中还烂,那就把我打入冷宫,放逐到你任何一处不要的破寓所啊。你没听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你要我改,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可能!」

    她发什么脾气?「我在谈的是我们俩的事,为什么要一再牵扯到曼侬?」

    「是你自己一直要问我的!现在我全老实说了,你再来挑剔我的老实。我倒想问你,我有糟到那种地步吗?你对我就只会念念念,不准我这个不准我那个,你对曼侬却从来没有意见,还处处替她说话!」

    小人儿气爆了,火力比他还旺,令他傻眼。

    他不懂。他就是因为疼喜棠才会费心照料,切切叮嘱。他对曼侬毫无感觉,才对她个人一切全无意见。这有什么不对的?

    「我替曼侬说话,因为人家是外人——」

    「所以我这个内人就可以随便任你骂?」

    他隐忍地咬紧牙根,维持冷静。「我何时骂过你?」

    「你挑剔我的伤害力,比骂人更甚!如果你只是单纯地嫌弃我缺点太多,我无所谓,我反而会很开心,至少你还满关注我的。可你就是不能拿我跟别的女人比,而且还是跟你交情匪浅的女人!不管是家世还是才情还是教养还是品德,就连头发长短都不可以比!」

    「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一时怒气攻心,差点掉泪。她才不屑哭给他看,沦为他的话柄。

    仔细想想,他们的婚姻原就是基於交换利益,不是因为感情。是她自己昏了头,意乱情迷地整个人栽下去。光这一点,她就已经理亏,还有什么立场去跟人争宠?

    「你这是做什么?」他无奈长叹。

    她不明白他这是在说啥,直到他把她带到沙发上坐好,亲手替她擤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她才知道自己早就败阵了。

    真亏。只要世钦一对她好,哪怕只好那么一滴滴而已,她就会彻彻底底地降服,一点火气也没有,连原本的气魄也甘愿舍弃,拜倒在他的温柔里。

    哎,喜欢一个人,简直是犯贱,乐作窝囊废。可是,真的好甜蜜、好幸福。就算集结世上最优美最丰沛的字句,也表达不出这刹那的满足。

    世钦枯坐沙发内,搂著死黏他不放的泪娃,满是无力感。

    他已经宠她到这种地步,她为什么还满肚子委屈?冷静跟她讲理也讲不通,看她掉泪就心痛。算了,乾脆什么也别说,免得一说就错。

    「你为什么又不跟我说话了?」浓浓鼻音,可怜兮兮地娇嗔。

    老天……「你还要我说什么?」

    「是你找我过来的啊。」

    「我们不要再谈了,行吗?」他几乎虚脱,不想再应付似要卷土重来的世界大战。

    「你还好吧?」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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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那就好,不然她就没有报仇的乐趣了。他把她整得这么惨,不狠狠礼尚往来一顿怎么成?

    她故作无心地更加偎入他怀里,枕著他的肩窝对他吐息。

    「世钦,你昨晚说的都是真的吗?」

    「坐好。」他勉强避开颈项上的娇吟暖息。「我说什么?」

    「你说你并不讨厌坏女人。」

    「什么坏女人?」他不安地发觉,娇软的小身子已经侧坐到他腿上来,纤纤双臂慵懒地揽住他的颈项,松松交握。

    「这就对了。我认为的坏女人,和你认为的坏女人,好像不一样。」

    「不要乱动。」以免剌激到已经绷挺难耐的欲火。

    「我一直为自己的坏耿耿於怀,怕你觉得我懒散,又说我心机深,还嫌我奢侈浪费,更认为我带不出门。别人这么说我还无所谓,你这么说我,实在伤我很深。」

    「喜棠,我等会还有急件要处理。」换言之,请收敛一点,此刻不宜纵欲。

    她才不甩他,继续发嗲。「要不是你昨晚的坦白,我还真会一直伤心下去呢。」

    「我坦白了什么?」

    「你说我那些不叫坏,你还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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