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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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闭岛-第1部分(2/2)
的过道中走过,穿着一件他的旧制服衬衫,哼着小曲跨进厨房。一阵熟悉的疲倦感侵入骨髓。他宁可做任何事情——甚至在海水中游泳——也不愿谈论多洛蕾丝,不愿谈起她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了三十一年后突然死去的事实。就像上午他去上班时她还活着,下午便不在人世了。

    但这就像恰克的伤疤,他觉得,是在他们的交情更深一步之前不得不交代的事,否则那些“怎么会”、“在哪里”、“为什么”的问题就会一直横亘在他俩之间。

    第5节:隔离岛(5)

    多洛蕾丝去世已有两年,但到了夜晚,就会在他的睡梦中复生。有时他清晨醒来,足足几分钟都还以为她就在他们位于梧桐树大街的公寓里,在屋前的平台上喝咖啡,或是在厨房。这是大脑残酷的恶作剧,是的。但泰迪很久以前就接受了这种逻辑——从睡梦中醒来,归根结蒂,是一种类似于刚刚出生的状态。你浮出水面,一片空白,然后眨眨眼,打打哈欠,重新召集你的过去,按时间顺序对记忆碎片进行洗牌,然后坚强起来面对现在。

    比这更为残酷的,是一系列看似毫无关系的物什能以某些方式勾起寄居在他大脑中有关他妻子的回忆,就像点燃火柴那样。他从来无法预知那会是什么—— 一个放盐的调味罐、拥挤的街道上一个陌生女子的步姿、一瓶可口可乐、玻璃杯上的唇膏印、一个抱枕。

    所有这些触发记忆的物什中,最缺乏逻辑关系、最痛楚的莫过于——水,从水龙头里滴答落下,从天空中哗啦倾倒,在人行道上溅起泥浆,或者就像眼下,在他周围向四面八方铺展数英里。

    他对恰克说:“我们的公寓楼起火了,当时我正在上班。死了四个,她是其中之一。她是被浓烟呛倒的,恰克,并不是火。所以她死得并不痛苦。恐惧?可能有吧。但没有痛苦。那是最重要的。”

    恰克又从他的扁酒瓶里抿了一口,再次递给泰迪。

    泰迪摇了摇头。“我戒了,火灾后就不喝了。要知道,她以前经常担心这个。她说我们这些士兵和警察都喝得太多。所以……”他能感觉到恰克在他身旁陷入窘迫,就又说道:“你必须学会承受那样的事情,恰克。你别无选择。就像你在战争中看到的那该死的一切。记得吗?”

    恰克点点头。片刻时间,他眯起眼睛沉浸在回忆中,目光落在远处。

    “这就是你所做的。”泰迪柔声说道。

    “当然。”恰克最后说,脸庞仍然泛着红色。

    码头仿佛在光的幻术下突然出现。它从沙滩向外延伸,在远处看来像一长条口香糖,毫不起眼,颜色黯淡。

    他对恰克说:“你听说过很多关于这个地方的事情吗?”

    “一家精神病院,我知道的仅此而已。”

    “收治精神病刑事罪犯的。”泰迪说。

    “嗯,要不是这样,我们也不会到这儿来。”恰克说道。

    泰迪发现他又露出了那种嘲讽的笑容。“这可说不准,恰克。在我看来你并不是百分之百的精神稳定。”

    “也许我们在这里的时候,我会留一笔钱订张床位,为将来作打算,确保他们会给我留个位置。”

    “这主意不坏。”泰迪说话间,引擎熄火片刻,船头转向右方,他们也随着海波摇晃,随后引擎再次发动,渡轮向码头靠拢,泰迪和恰克很快又面向广阔的大海。“就我所知,”泰迪说,“他们长于采用激进的疗法。”

    “极端?”恰克问道。

    “不是极端,”泰迪说,“只是激进,两者有所区别。”

    “近年来你可说不准。”

    “有时候是很难预料。”泰迪同意。

    “关于这个逃走的女人?”

    泰迪说:“对此我所知甚少。她昨晚溜走了。我的笔记本上有她的名字。我估计他们会将其他一切情况告诉我们。”

    恰克望向周遭的海水,“她要去哪儿呢?难道要游回家去?”

    泰迪耸耸肩,“这里的病人,显而易见,都患有各种妄想症。”

    “精神分裂症?”

    “我猜是。无论如何,在这里你遇见的可不是平日里见到的先天智障者,也不是害怕人行道上的裂缝,或者什么嗜睡的人。正如我从档案中了解到的那样,他们要严重多了,这里的每个人,你知道,都是真正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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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克问道:“可是,你认为有多少人是装出来的?我总想知道这个。你还记得战争中遇到的所有那些根据第八条款而被除名的人?你认为有多少是真正的疯子?”

    2

    副院长麦克弗森在码头迎接他们。

    杂工们穿着白衫白裤,几乎对泰迪和恰克不瞧一眼,甚至对任何东西都视而不见,只是沿着码头走到渡轮那里,等着卸货。

    第6节:隔离岛(6)

    泰迪和恰克应要求出示警徽。麦克弗森不紧不慢地审视一番,他看看证件,又对照他们的脸,眯起眼睛。

    “我好像以前没见过联邦执法官的警徽。”他说。

    “那现在你一下子看到两个,”恰克说道,“这日子可不寻常啊。”

    麦克弗森慵懒地朝恰克一笑,把警徽抛还给恰克。

    他们走上林间隐现的一条小径,走出树林来到一条人工铺设的道路,它像个笑脸似的穿过小径。泰迪可以看到左右不远处各有一座房子。左边那座较为简朴,暗紫红色、带复式屋顶的维多利亚风格,有着黑色的边线和小小的窗户,看上去像是哨楼。右边的则是都铎式建筑,像一座耸立着的小小城堡。

    他们继续前行,爬上一道陡峭而荒凉的遍布海生植物的斜坡,四周的土地渐渐有了绿意,线条也柔和下来。然后他们到达山坡顶端的平缓地带,那里草坪向远处绵延数百码,最后止于一堵似乎逶迤穿过整座岛屿的橘黄|色砖墙。砖墙高达十英尺,顶上竖着一道铁丝网。

    “这里是需要最大限度严加守卫的机构,”麦克弗森说道,“我们按照两道特许令运作—— 一个是麻省理工附属医疗中心精神卫生部颁发的,另一个来自联邦监狱局。”

    泰迪看见一个身着和其他警卫相同制服的黑发男子,不同的是,他的制服有黄|色肩章和立领,警徽则是金色的。他是唯一一个昂首挺胸的人,一只手背在身后,阔步走在众人之间。

    “这是院长,”麦克弗森开口道,“你们过些时候会见到他。”

    泰迪点点头,疑惑为何不是现在就见到他。院长消失在山坡的那一边。

    一名杂工用钥匙打开高墙中央的那道门,大门敞开后,杂工们推车纷纷入内,两名警卫走到麦克弗森身前,分别站定在他的两侧。

    麦克弗森挺直身板,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里的基本情况。”

    “好啊。”

    “你们会受到我们礼数周到的款待,得到力所能及的帮助。在逗留期间,无论时间长短,你们都必须遵守院规。清楚了吗?”

    泰迪点点头,答道:“完全清楚。”

    麦克弗森的目光停留在他们头顶上方的某一点上。“我想,考利医生会向你们说明院规的具体内容,但我要强调以下一点:严禁在不受监控的情况下和本院病人有任何接触。明白吗?”

    泰迪几乎要脱口而出:是,长官!就像在接受新兵训练,但他只是简短地回答:“是的。”

    “我身后右边的那栋房子是本院a区,属于男病区。b区是女病区,在我身后左侧。c区在悬崖那边,就在住院部和职工区后面,没有书面许可及警卫和考利医生的亲自陪同,不得进入c区。”

    泰迪和恰克又是一阵点头。

    麦克弗森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掌,仿佛是在向太阳祈祷。“在此,我要求你们交出随身的枪械。”

    恰克看了看泰迪。泰迪摇摇头。

    泰迪说:“麦克弗森先生,我们是按正规程序受到任命的联邦执法官。政府规定我们必须任何时候枪不离身。”

    麦克弗森的声音如钢缆敲击在空气中一般:“有关收治精神病刑事罪犯的监狱和精神病院的联邦法规第三百九十一条执行令规定,治安官必须携带枪支,除非其直接上司或关押刑事罪犯或精神病患者的机构的安全责任人员命令任何人不得携带枪支。先生们,你们符合这一例外条件。我不会允许你们带着枪械走进这扇门。”

    泰迪望着恰克。恰克头朝麦克弗森伸出的手掌一歪,耸耸肩膀。

    泰迪说:“我想要你们把缴械情况记录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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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克弗森说道:“警卫,请做一下联邦执法官丹尼尔斯和奥尔的缴械记录。”

    “已记录,长官。”

    “先生们……”麦克弗森说道。

    麦克弗森右边的警卫解开一个小皮囊。

    泰迪将大衣向后一扯,从皮套中取出警枪—— 一把左轮手枪。他手腕轻扭,啪的一声打开弹夹,然后把枪交到麦克弗森手里。麦克弗森把它递给警卫,警卫旋即放入皮囊,接着麦克弗森又伸出手来。

    第7节:隔离岛(7)

    恰克掏枪的速度有些慢,他在手枪皮套搭扣里摸索了一番,但麦克弗森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一直等到恰克笨拙地把枪交到他手里。

    随后他转过身,带领一行人进了大门。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第一批临床医师来这里的时候,”麦克弗森说,“这儿到处都是海生植物和灌木。你们真该看看当时拍的照片。但是现在这里……”

    医院左右两侧矗立着两座一模一样的殖民地风格的红砖建筑,门框窗棂都漆成亮白色,窗外有铁栅栏,窗玻璃因海水的涤荡和海盐的缘故而泛黄。医院大楼本身是炭黑色的,有六层楼高,砖块被海水抚得平滑,顶部的天窗凝视着下方的楼层。

    麦克弗森说:“它在南北战争前不久建起来,原来曾被当作军营总部。很显然,他们原先按照某种设计,想把它建成训练场的模样。随后似乎战争迫在眉睫,于是他们把重心放在修建堡垒上,后来又把它改建成战俘营。”

    泰迪注意到他在渡轮上见过的那座塔楼。塔尖刚好在岛屿远端的树丛上方耸出。

    “那是什么塔?”

    “一座旧灯塔,”麦克弗森回答,“从十九世纪初就不再使用了。联邦军的部队在那里设了哨岗——我听说是这样,但现在它成了治理设施。”

    “是给那些病人吗?”

    他摇摇头,“污水治理。你肯定难以相信这水域里究竟有些什么东西。从渡轮上看起来还挺迷人的,但这个州每条河流里的每件垃圾都顺流而下漂到内港区,经过中港区最终到达我们这里。”

    “有趣极了。”恰克边说边点上一支烟,旋即把烟从嘴边拿走,借此止住一个小小的哈欠。他在阳光下眨眨眼睛。

    “在墙外头,那个方向——”麦克弗森指着b区后面说道,“是最初的指挥官寓所,你们也许在上山的路上看到过它。建造它的时候花了一大笔钱,山姆大叔看到账单就免了指挥官的职。你们应该去看看那个地方。”

    “现在谁住那儿?”泰迪问道。

    “考利医生,”麦克弗森说,“要不是因为考利医生,这儿的一切都将不存在。还有院长。他们在这里创造出独一无二的东西。考利在他那个领域里是个传奇人物,”麦克弗森说,那会儿他们正绕过后面朝医院前方走去。“在约翰·霍普金斯和哈佛时都在班里名列前茅,年仅二十就发表了第一篇关于妄想症病理学的论文,多次为苏格兰场、军情五处和战略情报局会诊。”

    “为什么?”泰迪问。

    “你问为什么?”

    泰迪点头,这好像是个合理的问题。

    “这个……”麦克弗森似乎不知所措。

    “战略情报局,”泰迪说,“就从他们说起吧。他们为什么要看精神病医生?”

    “因为战时的工作。”麦克弗森回答。

    “嗯,”泰迪慢条斯理地说,“那,是哪种活儿?”

    “机密工作,”麦克弗森说,“我想大概是。”

    “机密到什么程度?”恰克问,迷茫的眼睛望着泰迪,“如果我们想了解一下的话?”

    麦克弗森在医院正面停步,一只脚落在第一级台阶上。他似乎有些困惑,对着远处橙色墙体的曲线望了片刻,然后说:“嗯,我想你们可以问问他。现在他应该开完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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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爬上二楼,转进了一条散发着木皂味的走廊,脚下的橡木地板闪烁着微光,沐浴在走廊远端大窗透进来的白光中。

    “这儿戒备森严。”泰迪说。

    麦克弗森说:“我们随时随地保持警惕。”

    恰克说:“是为了让感恩戴德的百姓们对此感激涕零。麦克弗森先生,一定是这样吧?”

    “你得明白……”麦克弗森转过身对泰迪说,这时他们经过几间办公室,全都大门紧闭,门上银色的小牌子上写着医生的姓名。“在美国,像这样的精神病院绝无仅有。我们只收重症患者,接收其他精神病院无力收治的病人。”

    “格赖斯在这里,对吧?”泰迪问。

    麦克弗森点点头,“文森特·格赖斯,没错。住在c区。”

    第8节:隔离岛(8)

    恰克问泰迪:“格赖斯是不是那个……”

    泰迪点头,“他杀了所有的亲人,剥下他们的头皮给自己做帽子。”

    恰克迅速点点头,“还戴着那些帽子进城,是吗?”

    “报纸上是这么报道的。”

    他们在一道双扇门外停下来。一块青铜牌子挂在右边那扇门中央,上面写着:总主治医师,j.考利医师。

    麦克弗森转向他们,一只手握住门把手,以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紧盯着他俩。他道:“在较为落后的年代,像格赖斯那样的病人会被处死。但在这里,人们可以研究他,对一种病理下定义。也许能隔离他大脑中那种异常元素,正是那种元素让他的行为异于其他可被接受的行为类型。如果他们能做到这一点,或许有一天这种异常现象可以从社会中完全根除。”他好像在等待他们的回应,手僵在门把上。

    “有梦总是好的。”恰克说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3

    考利大夫瘦得可谓憔悴孱弱。然而他的笑容却具有爆发性,欢快而灿烂,透着一种自信,这使得虹膜的颜色浅了些。此刻他绕过桌子向他们致意,脸上绽出笑容,同时伸出手来。“丹尼尔斯执法官,奥尔执法官,”他说,“很高兴你们这么快就来了。”

    他的手在泰迪手中很干燥,平稳有力,紧握的程度令人震惊。他紧捏泰迪的手,直到泰迪从手掌至前臂都感受到这种压力。有那么一会儿,考利的双眼闪着光芒,似乎在说:你没料到吧?然后,他转向恰克。

    和恰克握手时,他寒暄了一句“先生,幸会”,随后迅速收起笑容对麦克弗森说:“副院长,你要做的就这些,多谢!”

    麦克弗森道:“好的,先生,深感荣幸,我先走一步。”说罢他便退出房间。

    考利的笑容又回来了,但这次却显得更腻,让泰迪联想到浮在汤上的那层薄膜。

    “麦克弗森是个好人,他很热切。”

    “哪方面?”泰迪问,在桌前坐下。

    考利坐在柚木书案后面,伸出手臂。“工作方面。这是法律秩序和临床治疗的一种道德高尚的结合。就在半个世纪前,某些情况下甚至不到半个世纪,当时人们顶多认为,我们现在处理的这些患者应当戴上枷锁,整天邋邋遢遢无人过问。他们到了固定时间就挨打,好像这样能把精神病赶走似的。人们把他们当成魔鬼,百般折磨,将他们绑在拷问架上,把螺丝钉钉进他们的脑袋,有时甚至淹死他们。”

    “现在呢?”恰克问。

    “现在我们以符合道德标准的方式来治疗他们。我们试图治愈他们,让他们康复。即使没能成功,至少也给他们的生活提供一定程度的安宁。”

    “那么,那些受害者呢?”泰迪问道。

    考利抬起头,等他说下去。

    “他们都是暴力罪犯,”泰迪说,“对吧?”

    考利颔首道:“事实上,相当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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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他们都伤过人,”泰迪说,“在很多病例中,都杀过人?”

    “嗯,多数病例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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