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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第25部分
    抽根儿烟?确实没有?整的跟白求恩同志似的那么伟大高尚。

    原本是个玩笑,周明那根筋却轴上了,严肃地跟写文的记者讨论甲状腺瘤手术的问题,并且上升到人家不实事求是,浮夸,以至于应该反省职业道德的高度。写文的是个才毕业不久的小记者,本来对这个传说中手术作得最规范的大夫特别崇拜,没想到被兜头一顿批评指责,还因此被上司数落了,又羞又怒,不久就从这家报纸调走去做经济类新闻了。这件他们一时拿来当笑谈的乐事,也曾经是让林念初跟周明大吵一架的原因。林念初觉得周明过分了,说人家的主题不过就是赞颂医生刻苦敬业,起到个正面宣传作用,人家也并不清楚你10多个小时到底是一直在做一个甲状腺手术还是第一个手术之后,中间出来抽了几次烟,喝了几次水,接着做了许多1小时一个的手术,人家不过就是知道你一直在手术室里而已;又不是带学生,隔行如隔山,你干嘛跟人家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太没风度了。我都替你丢人。周明却说这不是风度的问题,医生有医生的职业精神,难道记者作新闻报道,就不用遵从职业精神了?不应该深入调查,实事求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知可以问可以学,我不是跟她较劲,事儿不大,但是真的是他们新闻行业现在的一个典型问题;小姑娘,小姑娘刚入行才应该特别严谨,长个教训,以后记住就知道要落笔之前多做调查了。林念初冷笑,原来你不是斤斤计较,是有社会责任感;长教训,让你这么暴风骤雨一通,事实是人家小姑娘受打击太大,都不敢做医疗这方面了;周明答得理直气壮,那就是她心理承受力太差,这样差的心理承受力,去做经济新闻就没事了?她就算作娱乐新闻狗仔队,也免不了挨骂。话说到此,彻底勾起来林念初的怒火,认定他是借题发挥,指桑骂槐,这一次本来与他们自己并不太相关的争论,如同万有引力之下,溪流一定会汇入大海一样,终于又回归到他们两个经年争吵的主题上去。

    林念初因为学生的议论,与周明的旧事突然回到脑子之中,却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此时所说的关于被媒体炒作了的,普外科的医患矛盾的问题,周明会是那个矛盾中心——而且是医德败坏的矛头所指。即使是最愤恨周明的时候,林念初也从来没质疑过他是个好大夫,而且比她所认识的大多数同行都更敬业这个事实。

    某次韦天舒因为病人的处置问题跟消化科主任赌气,人家叫会诊时候,他在手术室里跟护士们插科打诨就是不肯过去,人家一状告到李宗德处,李宗德痛心疾首地骂他,说咱们科跟消化科有矛盾,矛盾归矛盾,不应该把这种矛盾扩大化,尤其是涉及处置病人;你看看周明,虽然跟他们也经常意见不和,但是这种事上该怎么就怎么,做大夫得有做大夫的基本素质;韦天舒嬉皮笑脸胡搅蛮缠地答,您不能把周明仅仅作为具备‘基本素质’的大夫的标准,如果拿他当这个标准,那眼前至少1/2的大夫应该下岗,1/4的大夫应该坐牢,大约还有一些真应该枪毙的,剩下的,就是跟周明一样,脑沟回跟正常人不太一样的稀有品种。问题是,下岗的下岗了,坐牢的坐牢了,人民群众也吓怕了,会有人前赴后继地补充吗?本来只是累得半死的稀有品种也就死透了,那人民群众不是更没人看病了?您看,现实就是现实,人民群众骂骂咧咧可也得接受现实,咱也一样。

    周明怎么可能成为丧失医德的典型?林念初连想都没想到他头上去。至于究竟是谁,出了怎么样的事情,究竟谁是谁非,她也没有关心。林念初没太听进去她们说的话。这两年医患关系的矛盾越来越大,医生病人都委屈多多,牢马蚤满腹,病人对所遇到的职业道德有缺的医生推而广之,一棒子把所有穿白大衣的都打成白狼,医生对一次次出现倒打一耙的刁蛮病人胆战心惊,全行业地越来越流行自保第一,救人第二的说法。从前,林年初也不是没有义愤填膺地抱怨过,不管是对外界不公正的评价,还是对一些自己看不过眼的同行。然而,眼前,不管发生多大的事儿,别人怎么议论纷纷,但只还没涉及到她的病人查到她的头上,那么便是天塌下来一半,她也一定先抱着小白菜躲到那一半还没塌下来的天下面去,没有半分议论的气力了。

    第十六章 生活这盒巧克力 1

    第一节

    外科主任办公室里,李宗德跟程学文面对面地坐着,俩人之间的桌面上散着不少报纸稿件材料。李宗德一脸的阴郁,用拳头轻轻地锤着桌面,手背上两条青筋清晰,程学文靠在椅背上,拿一份全国消化外科继续教育学分课程安排,沉吟半晌,终于轻轻咳嗽一声,笑了笑,欠身把那份安排大纲递到李宗德跟前。

    “主任,继续教育这个,二院,三院讲课教师的教案大纲基本都传过来了,跟咱们科几个一起,具体课程安排,我参考去年周明做的,微创那部分再多加了些新内容,手术直播示教,安排一台腹腔镜切除胆囊的,一台胃癌根治术的,还是韦天舒和周明分别作,我跟他们也都说了,时间上协调好……”

    “周明示教?”李宗德眉毛抖了抖,“合适么?”

    “周明的手术操作是最规范的。咱们科给学生的教学录像资料带也有不少是他的。去年和前年的继续教育学分课程,和消化外科新进展交流,手术直播的大夫中也都有他。”程学文面带微笑,认真将一个其实不需要讲的,两个人都很清楚的事实再在主任面前讲一遍,仿佛真是为了这个安排陈述一条条理由。

    “手术规范等于为人师表么?仅仅手术做得好,能作为重点医科大学的学生,全国各地基层医院的青年外科医师学习的楷模,前进道路上的标准么?如今医患矛盾的根源在哪儿?还不是临床医生的医德缺失?临床医生医德缺失的根子在哪儿?还不是教学医院的领导,重才轻德,从教育上就造成了这种恶果?”

    李宗德也不看程学文,沉着脸,如背书般地重复前几天,某中央大报记者社论式的质问。

    这样不再克制的讥讽的怨愤,实在很难跟平时大家所习惯的李主任联系在一起。

    程学文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皱眉盯着桌面,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试图劝解,任由老头子将这多日来的怨气,终于发泄出来。

    作为矛盾中心的普外科的第一把手,58岁的李宗德也真的承受忍耐到了一个限度,在这个时候,对着自己,痛快地骂几句,倒倒心里的埋怨窝囊,程学文想,也许,算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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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两周了。自打人大会第一天,那篇由本届人大代表,叶春萌的姑父以讲述亲身经历从而引出当今医疗存在的问题的发言起,一石惊起千层浪,普外科至今尚无一日安宁。卫生部调查组,医学院教学办公室调查组,电视台,中央报社,城市主流报纸,各个小报,流水般的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审查核实人大代表文章所陈列的种种问题之余,自然对外科各项管理,从门诊到病房到手术安排到大病历手术记录到见习实习课程教案……一一抽查。

    代表发言的核心是,一个首都著名三甲教学医院的重点科室,优秀病区,原本应该代表了我国医疗先进水平与发展方向,事实上,竟然存在着严重的不正之风:后门风炽烈,管理混乱,最具体体现在主管主任为收取红包拖延手术,病床‘满负荷’存在水分上面。

    四方哗然。传得沸沸扬扬却没有具体证据的,白衣世界的丑恶,一下子现实化了。

    卫生部和医学院不能小视。

    在开始调查的第一天,已经由卫生部调查组和医学院教学办公室调查组分别跟相关人叶春萌问话,再又联系了当事人叶姑姑,算是清楚明白地得出了第一个简单结论。

    周明在这次事件中,没有索取或者收受贿赂。

    代表本人,未能联系到。

    代表夫人叶姑姑平淡地说,确实送过,是手术后通过我侄女退回来的,我爱人只知道送,退回时候,他不在。

    这次没有。纵向追溯,横向调查,查至今日,还是没有,固然说没有在这次查出来,并不能就下了结论说没有,医学院与卫生部方面从这个‘没有结果’中下了不能算科学严谨的结论——不存在收受贿赂的问题,报社电视台的同志们还是本着科学严谨的态度怀疑着;只是,关于周明或者他管辖下的一分区索取或者收受贿赂的焦点关注,已经转移。

    ‘后门风’的受益者叶姑姑说了,红包问题不是重点,红包只是造成病人享有的就医权力不公平的途径中的一种,关键是这个不公平的本身。

    同样的手术,门诊挂号,排队点名,要等1-3个月。

    事实上,却是一周之后,就由这方面手术做得顶尖的专家做了。

    这中间是一个怎样的问题?

    医生的手术,有多大的弹性?

    病床的负载,有多大的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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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弹性?这样的弹性为什么创造了温床?

    这些,才是问题的关键。纠缠于究竟有没有收红包,就过于死板,想得太浅了。

    ……

    调查继续。

    普外科确实没有空床。

    所有有能力作微创手术的大夫,确实在一个月之内,手术安排已满。

    这一台额外照顾了的手术,委实是加在了周明的工作时间之外。

    这些由卫生部调查组和医学院自己的调查组一一列出的结果,却已经甚少报纸的记者,愿意真正再往下继续了。

    热情停留在这个看点上——

    普通病人需要等1-3个月。

    关系户可以随时点最好的专家手术。

    这中间存在的一切可能,被无限量地想象,描述,推测,议论,感慨,嵌入至如今越来越尖锐的医患矛盾的焦点中去。

    一时之间,院办公室接受到的投诉增了近10倍,其中多半来自外科系统。

    为何我要挂专家号没挂到,只挂到了普通号,浪费我时间?

    为何我只是小病,想挂普通号,今天却说没有,某专家有空,价钱贵了好多,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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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我手术安排在当天第三台,邻床却是第一台?

    为何我肚子疼,医生不许我用止疼药,真的是什么所谓疼痛本身反映身体的问题,不能在‘情况未明’的状况下让‘身体闭嘴’么?是不是因为我没送红包,大夫故意整我?

    李宗德不得不立刻成立了一个临时小组,专门处理这些问题,应答这些质疑。他自己的手术与门诊停了一小半,主要负责协调的程学文,这一周除了查房值班照旧之外,基本都在与院办和病人沟通。

    至于周明,前三天暂停所有临床工作接受检查,之后,基本上每天有1/3的时间在接受各种检查和问话。而一分区的所有护士,算是经受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彻查,院方自己也不能太清楚把‘接受贿赂’的底线定在什么地方。收钱才算?还是一支口红 ,一张音乐会的票也算?还是一个果篮,一箱饮料,也算?是只有事前给,算,还是事后给,也算?那么半年之后老病号结婚了,来看望当年的护士们,送了两盒巧克力,算还是不算?

    护士长问院办主任葛伟,那么丝绸锦线制作的锦旗,到底算是不算?

    于是全体护士都递交了不算检查的检查,反省交待问题之外,表决心。

    第一医院确实从来不曾如此地被暴露于这么多媒体的监督审视关心之下。如果有,也从来都是优秀典型优秀专家科研成果最新术式或者抢救成功的濒危病人。

    如今,第一医院自己,也并不知道该把这彻查,放在一个什么标准。

    便算是卫生部的检查组,对此,也有些模糊和茫然。

    两个卫生系统自己调查组的调查结果,如果放在任何一个临床医院里说出来,大约百分之百的大夫会认为,这简直与任何不正之风,毫无关系。这样的照顾,是人之常情。然而人之常情,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实在也与铁定的规矩,有着一条条的裂隙。

    病床确实全满,没有故意预留水分空床,然,每一个人都能在病床满的情况下,被协调到其他病床空的科室么?专家确实是以工作外时间做的手术,然,每一个病人都能得到专家工作外时间的特殊照顾么?手术室护士的时间呢?

    无论如何,普通外科的这件天使的白衣,是不能纤尘不染,有着天使该有的颜色了。至于这污点,原本是尚在可接受可容忍的一点两点,却远远地没看清楚,甲告诉乙,乙告诉丙,丁听见了,再拿个喇叭讲出去时候,已经变成满身皆污,让人义愤填膺……就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楚。毕竟,假如这件白衣真的洁白无瑕,或者,也没有被讲成满身皆污的机会吧?

    既然污点已经不可否认地存在,争无可争辩无可辨,普外科只能想办法,把它——漂白。

    李宗德跟程学文以及院办商量了很久,决定第一,安排混乱这件事,原则上确实与周明无关,安排住院是院总的职责,这件事情,李波负全责。于是科里给医院,医院给卫生部的交代,就可以是一个住院总大夫的个人违规行为,而非全病区乃至全科的管理混乱;与周明这个科里正准备破格提拔的青年专家无关;第二,安排跟医院一向关系很好,从前写过不少系列报道的主流报纸,专门作一个周明的专题,如何特殊照顾贫苦病人,如何热心基层医院的规范化培训,写一个无论专业性如何,能引起大多数患者以至大众扭转印象的报道。

    李波完全同意这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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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宗德跟程学文,以最快的速度联系到了郊县一个因小肠肿瘤,周明没有收点名费,却在工作外时间加了手术的农民,准备接受采访,好好做这个节目。

    原本以为一切算是找到个勉强可以缓解问题的法子,李宗德却全然没有想到,关于李波的处理意见,递到周明手里时候,他看也没看,以极准确地抛物线,丢进了3米外的纸篓。

    “李波是我病区的院总。加病人,不确信我一定不追究的话,他不敢。”

    周明在丢了李波的检讨之后,只有这一句话。

    李宗德足足有5分钟没有说出来话。一瞬间想揪住他领子大骂你小子混蛋,然后诉说自己这一段的难为,到临头,又克制住,只因他猛然想到,这个这几年来全科认定的最出色的青年专家,自己的接班人,可非但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博士生硕士生,连住院医培训,住院总轮转,都跟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周明,根本不是‘自己人’。

    当年,周明的导师徐某,著名医学世家出身,被认为是医学界的奇葩,研究与临床两方面俱都惊才绝艳,40多岁便已经做了大外科的主任。徐某一贯对一板一眼的李宗德不屑,那份嚣张明晃晃地顶在头上,意见不同时候,连面子功夫都从来不做,对他不加掩饰的打压排挤。直到竞选院长时候,徐某因为做人过于跋扈,树敌太多而失败,偏偏在竞选失败后不久,在一个颇有争议的手术中,病人在手术台上死亡,固然最后并没判定为医疗事故,他却再也没法在这里待下去,带全家移民加拿大了。当时外科很有一阵子的人心惶惶,几个学术临床都出色的主任医师级别的副主任实力水平相当,各有特长,其中,李宗德临床上功夫不弱之外,在基础研究上特别突出。只是,实力很强的李宗德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够当上第一把手。

    李宗德并非从这所医学院毕业,这在大外科,简直是珍惜品种。他家里穷,高考时候,固然成绩足够北京上海的任何一所名牌大学,却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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