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杭来了,在这秦淮河上已经盘桓了半年三五月了,不想今日遇见了宝玉。
yuedu_text_c();
柳湘莲笑而打趣宝玉:“宝二爷怎么舍得离开你那福天洞府了,令堂焉能舍得你抛头露面呢?”
宝玉苦笑:“唉,说来话长。”忽而又问湘莲:“柳兄有无瞧见城外灾民?我就纳闷了,他们如何都到了这里,当地父母官不管吗?扬州城又不让进,灾民还活不活呢?”
柳湘莲道:“唉,据闻这都是周边州县百姓,今年春上遇干旱,麦季欠收,地方官员互相调拨余粮,实行自救,勉强过得,不想到了这秋下,旱灾不减,庄家收成只在一二成,富户尚好,平穷百姓就揭不开锅了,只好出来逃荒了,城里富户施粥赠药,只是灾民太多,杯水车薪,难以济事。唉,不说啦,这些事体,不是我们小民百姓管得了。”
宝玉沉默半晌,方道:“不看见就算了,被我看见了,就不得不做些什么了,我手里倒有些银钱,虽不多,也有几百两罢,只是柳兄你也知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也没经过事,百无一用,我想请柳兄帮着我一起张罗,买米买面支个粥棚,救济那些城外百姓吃一口热汤热饭,我心里也好过些。”
柳湘莲寻日里只见宝玉奢侈娇宠,不想他还有这份公义之心,略一思忖,道:“我朋友倒有几个,也帮上忙,只是宝兄弟出门在外,银钱都捐赠了,你自己如何生活?”
宝玉略微迟疑,言道:“我自会留下生活所需,柳兄不用费心。”说罢叫过李贵,把贾母王夫人给几张银票数一数竟有六百五十两,宝玉尽数给了柳湘莲,自己只留下数十个金银锞子做零用。
宝玉愿意是要与柳湘莲一起亲手操办,却被李贵苦苦哀求:“二爷,你老就疼疼小,老太太可说了,二爷有事,要揭我皮呢,今晨二爷出事,差点没吓死小,现在奴才说什么也不放二爷去了。”
说罢李贵又跪求,又是抱腿。
宝玉气得直暴跳:“李贵,你放开!”李贵只是哀求不断。
柳湘莲便道:“罢了,宝兄弟既然不方便出来,就别去了,我那些朋友粗糙很,委实不是你所能见,宝兄弟还去回去坐等消息,我自去办理。”
宝玉也想到这番出来林姑父担着干系,此番偷跑已经违背了林姑父之令,想来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遂一拱手:“有劳柳兄!”
柳湘莲因道:“好说,敢问仁兄,我以何人名誉施粥?”
宝玉摆手道:“这无关紧要,你怎么方便怎么办吧,未必就要具名,能帮人就成了。”说罢起身,对柳湘莲一拱手道:“救人如救火,柳兄速去,明日午时,我们还在这茶楼相会。”
柳湘莲一抱拳:“珍重!”
话说芝麻掉进针眼里,世上事就是那么巧。
柳湘莲宝玉主仆相携离开,却不想隔壁雅座也坐着几人,可谓无巧不成书,宝玉好眼力,这家茶楼原是扬州城里顶顶有名茶楼,林如海此刻正与他秘密约见之人在这里喝茶密谈。宝玉等后来,又不知道避讳,说话声音虽不十分洪亮,却也没想着刻意避人。
林如海听出宝玉声音,严厉眼光瞄了眼王统领,王统领也听出来,顿时冷汗涔涔,他之前一再保证,宝玉会乖乖在家等候自己。
却不料听了下面之话,无力几人顿时沉默。
如海拍一拍客人手臂:“苏年兄为官清廉,坐到今日这个位置委实不易,我知道苏年兄做了许多努力,你想生产自救,想法固然不错,可是几万黎民受灾,嗷嗷待哺,想要自救,谈何容易?你这样隐瞒不报不酿成大祸还好,倘若一日出事,苏兄,不是我吓唬你,几个脑袋也不够啊,幸亏你这扬州地面素来富庶,去年秋收丰盈,拖至今日尚且平静,现在补救为时不晚。”
这姓苏正是扬州知府苏兆贤,今年是他三年满期之年,谁知流年不利,一难又一难,上半年一半州县上报减产,他勒令地方官员自给自足,多方调剂募捐赈济,总算度过去了,不想老天与他过不去,秋下又欠收,他如法炮制,无奈杯水车薪,税收不能筹集,灾民又蜂拥而至,眼见难以收拾。
今日被如海点破心思,犹如醍醐灌顶,羞惭起身一抱拳:“苏某有幸,得遇林兄点拨,唉,来福愚昧啊,这就回去写奏章上奏朝廷,请求圣上免征税收,开仓放粮。”
如海道:“嗯,早当如此,不过最紧要之事有三点,一是是迅速向扬州富户募捐或者挪借也可,最迟明日,一定要在城外施粥赠药,二是,搭建茅房,或是说动富户借用房舍安置难民,避免百姓死亡引起哗变,尽量支撑到朝廷开仓赈灾之日,三是通令各州县地方官员,做好百姓返乡应急准备。”
苏兆贤直擦冷汗:“多谢大人提点,使得下官可以有放矢。”
林如海点头道:“苏兄放心,你之前所做种种努力,地方百姓有目共睹,我也会如实奏报圣上,替你分辨一二,圣上英明睿智,必能体察。”
苏兆贤低头抱拳:“苏某一时糊涂,怀抱侥幸,差点酿下大祸,今时今日只要能够一家平安归隐,也就心满意足了,实不敢奢望其他。”
话分两头,却说柳湘莲与宝玉分别,便去夫子庙找到了郑老虎一伙,郑老虎一听这是好事,就是兄弟们也能顾个口食,很乐意帮忙,一群人吵吵嚷嚷就忙上了,当晚就在城外支起了粥棚,开始还好,虽然混乱,郑老虎人也够凶恶,总算能够顺利施粥。
谁知,附近灾民风闻,竟然摸黑奔逃而至,差点没把粥棚掀翻了,幸亏郑老虎人够厉害,上蹿下跳,手里有都几把刷子,柳湘莲又提议队头队尾两边同时施粥,方才勉强维持。后来人越来越多,竟至几百人,柳湘莲只好又增加两口大锅,三口大锅轮换煮粥,方才稳住了局势。
哎哟。场面真是热火朝天,柴禾火没了,灾民们自己去寻,更有妇女帮着烧火洗刷,好家伙,煮粥只煮到无更天,把个柳湘莲忙晕头糊脑,临了回不来城,一群人只好赔灾民就地野营,好在柳湘莲本是江湖儿女,风餐露宿寻常事儿,只是以往他是一身英雄豪情,没今日之狼狈。
挨到天亮时分,柳湘莲交代郑老虎兄弟继续施粥,他自己回家换过衣衫,不过迷瞪一刻就匆匆来赴宝玉之约。
yuedu_text_c();
第 50 章
深入浅出如海将身说法,旧地重游黛玉再入贾府
却说林如海回到居所,坐立难安,十分担心苏兆贤不能成事,明日倘不能正式放赈灾民,他个人受罚事小,引起民变就兹事体大。思虑再三,如海凭着自己多年对扬州城人事洞察,列举了一张扬州城怀有善念且容易说服富户盐商详尽名单,让王统领快马送给苏兆贤,让他照单出击,务必一铸而就。
这一夜,林如海辗转反侧,一夜难眠,五更天起身,派王统领苏云分别去四处城门打探,一时,王统领回报,扬州城全体衙役正在东南城门之间搭棚埋灶。再过一刻,苏云回报,河防营镇守官兵全体出动,正在北城门外依山搭建简易茅房。
林如海闻言大喜,到底耳闻不能安心,又亲自骑马到了城外实地勘察一圈,眼见粥厂冒烟,茅舍林立,一颗悬着心方才落了实。
事已至此,灾民之事总算初见成效,林如海才有闲心替苏兆贤这个难得清官感叹惋惜:“政绩?”
唉!幸亏尚未酿成大祸,否则就是掉脑袋事了,心里只把那 ‘迂腐’‘糊涂’念叨了许多遍。
林如海沉浮宦海几十年,搬到贪官无数,撰写奏章成千,那一次都是义愤填膺,秉笔直书,无一不畅快凌厉,唯这一次,奏报苏兆贤之事,林如海觉得手中一根小小笔管千钧重,任是他饱读诗书,难以下笔。
回头再说宝玉,这一日他眼见饥民得食,又有茅舍安身,满心欢喜无以言表,与柳湘莲把酒言欢,免不得互相恭维一番,宝玉得知郑老虎一伙也有援手,不免感叹:“人生无常难定论,仗义多是屠狗辈。”
柳湘莲点头:“他们做这种无本营生实在是为生活所逼,可恼且是可恼,倒也没失掉良心,这也是我放他们一码缘故。”
两人喝酒聊天,好不畅快,黄昏十分尚未尽兴,不是李贵一旁啰嗦提醒,只怕还要闹到月上中天不可了。
林如海这日正在房中看邸报写奏折,王统领叩门禀报:“大人,苏云回来了。”
如海道:“叫他进来。”
苏云进门,躬身禀报:“回大人,公子今天中午去了龙泉茶楼与柳公子回合,然后一起去了北城门外逛了一圈,后又相携见了几名街头混混,稍后回到茶楼喝茶,最后去了香满楼饮酒直至晚归。”
林如海道:“哦,他涉世不深,那些街头混混尽量暗中打发了,柳公子是他京中旧事,随他去吧,好,下去吧,明日照旧暗中护卫,万不得已,切勿惊动于他。”
苏云答应一声退下,自去暗中办差不提。
一时王统领再次叩门而进。
林如抬头:“何事?”
王统领道:“钦差仪仗到了城外五里处了。”
如海道:“让他们再退后五里兜圈子,无令不许进城,若敢违令,走漏消息,当心脑袋。”
王统领又道:“下官今日在各大酒肆转悠,除了看见学政道台以及十几名大小官员在酒楼聚合饮酒,这是官员名单,另外,下官还得见贾家另一位公子。”
林如海皱眉:“哦,是谁?”
苏云道:“宁府贾蔷。”
林如海眉头深锁,暗思贾蔷到扬州用意,沉默半晌道:“你去再调两名精干侍卫进城,一名去弄清楚贾蔷因何而到扬州,另一名有你指挥。”
王统领道:“大人,还是多调几人吧,大人也要随身护卫才好。”
如海一摆手:“不用,人多容易暴露行藏。”
“是。”
不一刻,宝玉回到客栈,书房来见如海,宝玉此刻对这位林姑父,那可是满怀崇敬,只见他恭恭敬敬大礼参拜:“侄儿见过林姑父,给林姑父请安。”
宝玉从柳湘莲探听情报分析揣测,他已经断定,肯定是林姑父起了作用了,不然不会林姑父前脚到,官府后脚就支起了粥棚了。
如海看着宝玉一笑点头:“坐,昨日布置习字解析都完成了?”
yuedu_text_c();
宝玉脸红:“侄儿,侄儿……”
林如海一笑:“很难吗?没时间还是不会做?”
宝玉慌忙起身作揖:“侄儿惭愧,这就回去补上。”
林如海一摆手:“不忙,坐下。”
宝玉诚惶诚恐,为自己先前误会了林姑父惭愧,也为自己偷懒不安,只不知道林姑父要如何责骂他。
不料,林如海根本不问这章:“贤侄你是不是觉得林姑父冷有些酷无情?”
宝玉忙着起身一拱手:“没有,侄儿不敢。”
林如海再招手:“不必如此拘谨,坐下说话,贤侄须知,事有轻重缓急,姑父一时沉浸事,便无暇顾及其他,贤侄纵认为姑父冷酷也无足为怪。”
宝玉忙忙摇手,违心话语却无法出唇,低头半晌,心下纠结良久方鼓起勇气言道:“侄儿惭愧,确是这样想过,还以为姑父于他们一样是,是……”
林如海一笑:“嗯?以为做官都是禄蠹,是也不是?”
宝玉弹跳而起:“侄儿惶恐,侄儿不敢,姑父谅解。”
“哦?”
宝玉急得汗也下来:“侄儿只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想到还有姑父、这扬州知府,这般效仿包拯海瑞好官,与侄儿寻常所见官儿大不相同,可见这为官也有为民做主谋福祉,侄儿万死,侄儿惶恐,侄儿之后再不会了,姑父切勿动怒。”
林如海一笑:“嗯,月余时间,你竟然有如此领会,难能可贵,你且下去把这些日子所见所想,写成一篇文章,不拘什么内容,或是,你对姑父有什么条呈建议也可以,半个时辰够不够?”
宝玉心下大喜,这还不容易,心里正有好多话呢,口里却忙不迭答应道:“半个时辰尽够了,侄儿立时写来,可否暂借姑父笔墨一用?”
林如海一笑点头,推过来自己笔墨纸砚。
宝玉弓着身子,饱润狼毫,略作思忖,一挥而就。就着火烛烘干递给如海,如海一看,通篇蝇头小楷,很有气候,行文也很流畅,心中添了几分欢喜。
少时看完,如海点头:“字写得不错,文章有感而发,有理有据,读起来颇能动人。”
宝玉见如海夸奖,心头大喜,忙着称谢:“谢姑父夸奖。”却听如海话语一转:“不过,这文中有几句以后断乎不能再流露笔端口里。”
宝玉忙作揖:“侄儿洗耳恭听,望姑父不吝赐教。”
林如海手指卷面与宝玉道:“一是这里,‘时逢灾荒,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却来开科举士,粉饰太平,何苦来哉’,这些话文理不错,却说得颇无道理,开科举士三年一选,乃是家法度,并不是一个君王可以任意废弛。就算有大丧,也只能推迟,却不能够取消。
二来,这话有谤议之嫌,想朝廷开科举士,为是为家招揽有用之才,有志之士,让他们为所用,为民谋福,正如你认为还不错扬州知府包拯海瑞一般,乃是关乎计民生大事,何来粉饰太平之说?”
林如海虽说轻言细语,话里含意,却严肃凝重。其实宝玉只是一腔热血,认为灾荒年间,应当举救赎才对,因而便想当然,信口雌黄起来了,他并不了解家运作法度,也不知道那高坐庙堂天子,尚不知扬州饥荒实情,正因为风闻此事,才有了林如海下江南主考之行。
如海点拨,让宝玉深感羞惭,忙不迭作揖称谢:“姑父言之有理,侄儿记下了。”
林如海点头,又指一处与宝玉观看:“还有这里‘禄蠹’二字,堂皇诉诸笔端,十分不妥。”
宝玉再次作揖:“侄儿狷狂了,姑父谅解一二。”
如海继续言道:“谅解这话,尚在其次,少年儿郎,书生意气,热血疆场,这本不错,可是也不能望风追逐,信口哓哓。你既已知错,这便罢了,自此之后,不得再随口提及这二字,入人之耳,便是祸事,贤侄切记!”
宝玉大暑天只觉得冷汗涔涔,再次低头作揖,诚惶诚恐:“侄儿谨记姑父教诲。”
林如海见宝玉知错认错,态度诚恳,这才点头笑了:“好,贤侄以后说话做事,要三思而后行。贤侄年满十三,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须知甘罗十二为丞相,有志不在年高。日后遇事,要头脑清醒,不要只看表面,要深思究竟,入木三分才好。譬如贤侄那日施舍食物,动机很好,可是贤侄有乜有想过,你一盒饮食能活人?须知濒临绝境之人,已经人性衰败狼性腾腾了。绝望之下,就会绝地反弹,群起争夺生存机会,这样势必引起大马蚤乱,其后果贤侄已经看到了。
退一步说,纵有百两千两银,又能支撑几日呢?所以,要救灾民,必须要从长远计,必须群策群力,匹夫之勇,一时冲动,只会适得其反,贤侄要吸取教训才是。”
yuedu_text_c();
宝玉大汗淋漓,湿透衣背,愧疚难当:“姑父金玉良言,侄儿叮当谨记在心,谢谢姑父教诲,侄儿诚惶诚恐!”
如海见宝玉已经疲惫不堪,想着他温室之花刚见风雨,不能太过猛烈,遂笑道:“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贤侄回去好好思索姑父今日所说,若有他论,尽管与姑父论证一二。还有,回去把今日该读该背该写该解析文章里理清楚补齐了,就睡下吧,明日功课我会放在书桌上,你明日一早来交作业再领新功课,去吧!”
宝玉寻日见过男人,不是贾赦贾珍那般哄着自己玩耍,就是贾政那样子疾言厉色,就是与北静王交好,也只是谈论风月,吟吟诗词,哪见过如海这般和风细雨,深入浅出,与自己讲道理,论对错之人呢?
宝玉边走便想,忽然眼窝一热,差点落泪,心中顿时生出无限向往:世上竟然还有林姑父这样和颜悦色,通情达理长辈高亲,可叹我宝玉无福,为何竟没缘法生做林姑父儿子呢!
嘴里喃喃自语,嘀嘀咕咕,可惜呀可惜,纠结不已。
回头再说凤姐,那一日送别了宝玉,又与贾琏商量了隐匿财产之法,后又帮着贾琏奶奶哥哥在邢夫人面前敲了木鱼,使得贾琏两个奶哥哥谋得了一份厨房才买差事,从此可以养活老婆儿子老娘亲一家欢喜,唉,这是后话不提了。
话说那一夜,贾母因为宝玉隔日就要远行,心中难安,担忧不已,辗转难眠,只熬到三更天方才睡下了,一觉醒了已经大天白亮了,忙叫鸳鸯,问询宝玉有没有误卯。
鸳鸯也是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