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哪行?三郎现在根本不能缺了你。”夫人,不,现在应该叫窦王妃了,眼睛里闪耀着幸福的光彩,“煅绿,我已经给你爹写了封信寄去了,你爹过段日子会直接来长安的。你就安心跟随我们,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她从手上取下来一只碧绿的镯子,一厢情愿地强戴在我的手腕上:“这是通玉镯,是陛下赐给相王的,相王转赠给了我,现在,我将它送给你……三郎已与裴太守之女取消了婚约,日后我一定会重新为他选定一位王子妃的,煅绿,你……”我冷冷地打断她的话,拒绝了这份礼物,说:“煅绿承受不起,礼物请收回吧!煅绿就暂时跟随王妃去长安,但煅绿并无想当王子妃的想法,请王妃答应煅绿,煅绿不算王府中人,随时可以离开王府。” 王妃讪讪地收回礼物,轻声笑道:“你虽然不是居山亲生,脾气性格倒和他如出一辙。好,如果你哪天待腻了,可以随时离开。” 三日后,我们的马车离开洛阳。 这日来到一崎岖的山谷。相王和他的随身护卫,就是那日替我们打趴裴府的展将军打马走在前面,我和窦王妃还有三郎坐在马车里,其他仆人带着“美人”坐船走水路。因为相王不喜喧哗,所以这样安排,轻车裘马,也便于远行。 我闭上眼,忽然感觉右眼皮在忽忽跳动。我赶紧摆了一副卦,卦象显示:大凶!我只是粗通卜卦,这次大凶之卦还是第一次占卜出来。我连卜三次,都得出同样的结果。我掀开帘布,只见山谷绵延不绝,林木茂盛,鸟兽踪迹全无,一派荒凉景象。这里,会暗藏着什么样的危险呢? 马车停了下来,相王说:“这里有处茶舍,大家歇息片刻再赶路吧!” 没想到荒郊之地居然还有茶舍?我们坐了下来,店家送上茶水和馒头,我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兰花糕点取出,三郎毫不客气,随手拿取一块兰花糕就大啃起来。 相王慈爱地看着儿子,毫不责怪他的粗鲁,他浅浅地喝了口茶水,展将军和窦王妃这才敢喝。原来,皇族之间哪怕是喝水吃饭也有尊卑的讲究。我内心将他们嘲笑了一番,目光忽然落在一件物什上。 只见那店家衣裳破旧,却穿了双崭新的靴子,那靴子冬暖夏凉,制作考究,绝非一般百姓可以穿得起的。 我喝道:“别喝茶,这茶舍有猫腻。” 还是晚了,相王已经捧着头,轻声呻吟起来:“头好晕……”接着窦王妃也摇摇欲坠,好在三郎还没喝茶。展将军抽出剑来,他也喝了茶,可是毕竟是有功夫在身的人,一时片刻还能支撑得住,他大叫一声:“不好!”将桌子掀翻在地。 只见三四个穿着灰蓝色衣裳的人已经从店里窜了出来,手里的剑闪着寒光,展将军挺身而出,与他们激斗起来。 又是灰蓝色长袍,又是刺杀!我敢肯定,这和杀死王公子的那个灰蓝色长袍的刺客是一伙人。我忽然记起来,那人杀王公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李三郎,拿命来”,那么他们要对付的,应该是我身边这位吓得快要尿裤子的主子。 果然,有刺客已经绕过展将军向三郎扑了上去,我在随身的包袱里摸来摸去,找不到武器,无奈之下只好拿出我心爱的桐木琴做抵挡,雪亮的剑落在结实的桐木琴上,光芒四射。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实在不是这刺客的对手,心想这刺客的目标不是我,我还是溜之大吉吧! 我正打算逃,回头见到三郎,他的脸因为恐惧而变形了,可是还在那里喊着:“姐姐,姐姐小心……”我的心软了,心想不能丢下这个冤家,我投了个石块过去,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窦王妃嘶喊着:“煅绿,快带三郎走,快走,别管我们……”
素颜繁花梦 第一部分 第四章 危机四伏(4)
我牵着三郎的手,将他扶上马,自己跳上去,撒开缰绳,马奔腾起来,将所有人全都抛在了背后……风呼呼地吹拂着,将我们的头发掀了起来,冲进树林的时候,半空中忽然卷起了一阵狂风,树叶沙沙落下,将我们的行踪迅速遮没了…… (3) 马儿一路狂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越来越模糊,我判定身后已无人追踪,这才呼出一口气。 摸摸额头,已经密密麻麻出了很多的汗。 三郎瑟瑟发抖,紧紧地抱着我,我低头一看,虽然是他抱着我,但是他身躯高大,几乎是等于我陷落在他的怀里。 我狠狠瞪他一眼,只见三郎虽然眼神中带着孩子气的惶恐,可面容俊美,分明是一副落难的翩翩公子模样。我的心“咚咚”地跳起来,我还不习惯跟一个青年男子过于亲近。我使劲推开他,跳下马来,一个马上,一个马下,慢慢朝树林深处走去。 天色愈见暗淡,气温也随之降低,我随身的包袱在刚才的打斗中已经掉落。我呵着手,仰头张望,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远远地我瞥见一处破庙掩映在树木丛中。我重新骑上马,对三郎说:“我们去破庙里歇息一晚,明早再去寻找王爷和王妃。” 李三郎惊恐地说:“姐姐,这么黑,我怕……会不会有鬼?” 我柔声安慰他:“别怕,有姐姐在,不会有谁欺负你,鬼咱也不怕。” 黑暗中,我逐渐忘记男女之别,和他肌肤相贴着互相取暖,任马儿一路疾驰。或许是感觉在这茫茫丛林里,我们都成了彼此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过去对他的嫌恶之情,在这一刻都已全部忘记。 破庙里隐约透出微微的灯火,我不禁有些诧异,谁会住在这荒郊野岭呢?李三郎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柔软,我用力按了按,示意他不要害怕。破庙的门是紧闭的,我正欲推门而入,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穿着绿衣裳、大约十###岁的美貌少年。 暗淡的月光投射在他洁白如玉的脸庞上,仿佛替他度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他的眉毛细长入鬓,茶色眸子亮若繁星,鼻若悬胆,唇温润薄透,身材修长,安静又儒雅。若说李三郎似一盆火,这少年则像一块冰,晶莹剔透又洁白无暇。 呀呀,毛线!真没有想到,在这毫无人迹的地方竟然住着一位绝世美少年。 见我们站在门外,他竟然并不惊惧,优雅地说:“开门即是客,请进。”他将我们让进去,自己却径直去了庙外水井旁打水,然后提着半桶水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庙宇外虽然破烂,但庙内竟然收拾得非常整洁,许多书卷起来叠在角落里,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上堆放了墨汁、颜料、画笔和画纸。房间内燃烧着一小簇火把,正在煮着一碗白粥。 我走到木桌前,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画,是观音菩萨画像。虽然没有完成,但观音容颜已经栩栩如生。少年将沾满墨迹的手在水桶里洗净,回头见我凝视他的画作,走上前来,将画卷起,淡淡地说:“让姑娘见笑了,不过是糊口之作而已。” 我由衷赞叹:“糊口之作竟然如此栩栩如生,公子真是高人啊。” 少年淡淡一笑,将画作随手扔进火堆里,说:“姑娘是爱画懂画之人,更不能留这作品贻笑大方了。” 我急奔过去,不顾燃烧的火烤伤了我的皮肤,飞快地将画从火丛里取出来,可惜的是,画已经被烧焦了。 少年情急中捉住了我的手,看到皮肤被烤红了一大块,着急地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素颜繁花梦 第一部分 第四章 危机四伏(5)
他的手指冰凉,或许是因为衣裳单薄的缘故,我腼腆地缩回手指,低声说:“请问公子尊姓大名,为何独自宿在这荒山野岭之地?” 少年说:“我叫崔缇,是这附近汨罗镇人士,我家原本也是书香门第,父亲曾是太子李弘门下幕客,可惜太子早逝……父亲也被朝廷永不录入,打回原籍……父母亲过世以后,我靠卖字画为生。汨罗镇有位员外想翻修这座观音庙,聘我在这里居住作画。虽然这里荒凉偏僻没有人烟,但也便于我读书绘画。让姑娘见笑了。” 我心里一震,关于太子李弘,曾听爹说过,这位太子秉性清高仁厚,聪明好学,博学多才,深受先帝李治的喜爱,尤其他是先帝与女皇在感业寺鸳梦重温的爱的结晶,在先帝心里更是与别的皇子不同。可是,就是因为这位太子太过正直,不满当时还是皇后的武瞾的独断专权,因此得罪了母后。在一次家宴后,太子离奇死去,民间传说是被母后赐毒酒毒死的。崔缇的父亲既然是太子殿下的门客,朝廷自然是不会再用。真是可惜了崔缇,一表人才不说,还有满腹才华。 见我怔怔地凝视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从火上取下白粥说:“姑娘,你为何会与这位公子流落到荒郊野外?这里有碗粥,你一定饿了,请……”他话音未落,李三郎已经一个箭步飞跃过来,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来,不顾袅袅的热气仰头就“咕咚咕咚”地喝起来。喝完了,抹了抹嘴唇,将碗一伸,打着饱嗝说:“哥哥,我还要……” 我喝道:“去那边睡觉去,不然狼会来咬你的屁股的。” 李三郎胆怯地退后一步,怏怏地说:“我还没吃饱嘛……”见我一瞪眼,只得蹲到角落里去了。 见崔缇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明白李三郎的头脑有些异常。我叹了口气说:“我家公子姓李,我是他的贴身丫鬟小夏(本来也没错嘛),我家公子有些愚笨……只因公子家财万贯,今日进山敬香被强人打劫,我和公子与夫人老爷失散了……” 崔缇替我倒粥,可是钵子里已经没有粥了。他去掀米缸,缸内空空。他愤而砸缸说:“今日贵客登门,竟然无米招待,留你何用?” 我内心有些小小的感动,这人虽然穷,却是性情中人。我笑着指着角落里堆积的书本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还担心没有粮食吗?”我随手拿起一本,却从书里掉落一首诗,我拿起来轻轻念诵:“春还上林苑,花满洛阳城。鸳衾夜凝思,龙镜晓含情。忆梦残灯落,离魂暗马惊。可怜朝与暮,楼上独盈盈。”字迹如行云流水,飘逸潇洒,我抬头问:“是崔公子的诗吗?真是好诗。” 他展颜一笑:“涂鸦之作,让小夏姑娘见笑了。崔缇即使能舞文弄墨一番,也不过是老死穷乡僻壤的一穷酸秀才而已。” 我将诗轻轻收好,内心对他已充满仰慕之情。灯火下凝视他,虽然容颜苍白,却丰神俊朗卓尔不凡,真是坠落凡尘的一块美玉。我说:“崔公子,以后你就叫我小夏吧!我看公子双眉入鬓,如蛟龙潜海,双目迥然有神,如沧海明月,公子会有锦绣前程,只需等待机缘。机缘一到,公子就能跃上龙门。” 他一怔,笑道:“小夏竟然还会看相。好,承蒙你的吉言,他日我崔缇若能跃上龙门,一定……一定重重酬谢小夏。” 此刻,庙内灯影昏暗,庙外明月高悬,真是才子佳人良辰美景,我正陶醉在这样的气氛中,忽然听到不和谐的鼾声如雷般响起,回头一望,见李三郎已经倒卧在地呼呼大睡了。他舒服了,却搅和了我的一桩美事。
素颜繁花梦 第一部分 第四章 危机四伏(6)
崔缇从身上脱下绿裳,腼腆地交到我的手里:“小夏,山上风高露重,夜晚有些凉,你也累了,早些休息,把衣裳盖上吧!” 我接过衣裳,崔缇转身而去,说:“我去拾点柴火来。”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我坐在火边,捧着他的绿衣裳,心里盛满了甜蜜。随手取出几根烧焦的枯枝,占卜起来,卜卦果然显示,我的姻缘近了。 难道真的是他吗?玉树临风的翩翩才子,样样都符合我的心意。 也许是受爹的影响,自小,在我的心里,我就渴望嫁一位才华盖世的美满夫婿,我不求跟着他能富贵闻达,不求跟着他能封妻萌子,我只希望彼此能情投意合、琴瑟和谐。 而崔缇,书画俱佳,诗作幽雅,似这样才貌双全的人物竟然让我在荒郊野外给遇着了,老天爷对我可真不薄啊! 他的衣裳虽然洁净,袖口处却破了一块,好在我随身的荷包里还藏有丝线和绣花针。借着微弱的火光,我替他缝补着衣裳,一边缝,一边偷笑,又一边猜想他内心可有我的身影。这破败的庙宇,因了崔缇,让我觉得简直就是花团锦簇的人间天堂。 缝好衣裳,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找一个干净的角落,倒头就睡下…… 头刚枕上地面,我就差点跳起来。 因为练过一些功夫,我的听觉视觉都较常人灵敏,刚才我已经听到了有急促的马蹄声朝破庙行来。来者不善,一想到那些灰蓝色长袍的人要几次三番要对付的都是李三郎,我的心都悬了起来。 正在这时,崔缇抱着一堆干柴走了进来。 (4) 我和李三郎端坐在菩萨两侧,刚才我吓唬了李三郎:“如果你敢动一下,姐姐就再也不理你了。”李三郎最听我的话,果然坐得如同木雕一般,当崔缇拿着画笔在他身上涂抹的时候,他连眼都没有睁开,就那么一动不动任凭他画着。 崔缇果然是神来之笔,随手几笔,一个善财童子就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们眼前。加上庙内光线昏暗,不认真看,根本就看不出这是活人伪装的。 替李三郎画完,他又替我作画。此刻,我和他的身体是如此接近,我都可以看清楚他脸上细微的茸毛。我的脸颊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又害羞,又渴望这一刻能多停留片刻。 崔缇却没有察觉我内心细微的变化,此时在他眼里我是一块巨大的宣纸,供他绘画,而且,这是一幅“救命”的画。 画完以后,他悄声安慰我:“小夏,别害怕,一切有我。”虽然他是文弱少年,却让我满满地感觉到安心。我是那样信赖他。 就这样,我和李三郎装成善财童女、童子安然坐在观音菩萨身侧,静等危险降临。 一盏茶功夫,寺庙门前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随即,三个穿灰蓝色长袍,面上戴着铁质面具的男子昂然而入。崔缇装作没看见,依然在自得其乐地捧书吟诵。一男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问:“喂,有没有看到两个少年男女从这里经过?” 崔缇放下书本,镇定地说:“没有。” 男子放下他,回头对首领说:“看来那两人没有走这条路。” 首领颔首不语,忽然抽出剑来,对着崔缇的胸口:“快说,你把他们藏哪了?” 崔缇不怒反笑:“这寺庙只有这么大,如果你认为我藏起了你要找的人,你尽可以在这寺庙里搜,如果搜出来,你可以杀了我。” 那首领狐疑地盯着他,目光慢慢转动,在这间破庙里搜寻起来。他慢慢踱到观音菩萨前,仔细看了看菩萨的脸,又欲伸手摸善财童女的脸……
素颜繁花梦 第一部分 第四章 危机四伏(7)
我感觉我的呼吸都快停住了,完了,完了,穿帮了,我的脸颊是有热度的,他只要摸上来……我强睁着眼,告诫自己一定要忍住,忍住,如果他真的发觉了,我们三个人可都没命了。 “你就不怕报应吗?”崔缇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冷冷地说:“这座庙宇的菩萨是很灵验的,你用手触摸佛像,是对菩萨的大不敬,难道你就不怕报应吗?” 那首领冷笑一声:“这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他还是收回了手,走回来,说:“这破庙里藏不了两个大活人,我们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这山里一定还有另外的路可以通向长安。走。” 灰蓝色长袍的人大步流星地离去,翻身上马,耳听得马蹄声渐渐远去,我正要长出一口气,崔缇却对我做了一个手势,让我不要出声。果然,不多久,那首领又一个人转了回来,见崔缇依然在阅书,这才相信他的话。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走了。 等他们走了以后,我长长叹了口气,跳下佛台,也许是蹲得太久,腿脚都麻木了,站立不稳,差点摔倒,崔缇眼疾手快立马扶住了我。 “别碰姐姐。”李三郎见我动了,他也跟着跳下来,推开崔缇的手,他将我紧紧抱住,“不许你碰姐姐。” 崔缇讪讪地收回手,我瞪了李三郎一眼,从他怀里挣脱开来:“躲一边去,如果不是崔公子,你的小命都玩完了。 ” 李三郎委屈地说:“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他嘛!” 我横了他一眼,对崔缇说:“崔公子,请别介意,他是孩子心性,没有恶意的。” 崔缇摇摇头,说:“我不介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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