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时正见着她笑嘻嘻地靠在枕边拿手指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玩儿呢,便轻声唤了一声“姑娘”,柳絮抬起眼见是她,忙招手让她过去。
“贺大爷几时走的?可曾说下什么时候再来?”
银铃见她身上只有一件蜜桃色的轻绢肚兜,两条雪白的胳膊就这么露在被子外头,忙取过家常穿着的夹袄给她披上。
“姑娘只管放宽心,今儿早上我亲耳听见贺大爷同妈妈讲的,要长包姑娘,一出手就给了妈妈一块水色好得了不得的玉环做定钱,还说回头就让家人送银票来呢!”
“当真!?”
柳絮听了这话总算暂时安了心,虽然不曾立时给她赎身,可也比楼里其他姐妹每天要接不同的客人要强,更何况这贺大爷出手真真阔绰,昨儿带给她当见面礼的珍珠颈链,每颗珠子都是一样大小圆溜溜亮晶晶的,随手拆下一颗来只怕也能卖上好些钱了。
见银铃正捧着碗从炖盅里盛东西,便问她是什么,银铃艳羡地笑道:“可不说姑娘好福气么?是贺大爷特特叮嘱妈妈单给姑娘炖的参汤,还嫌妈妈收着的那些都不是好货色,改天要送更好的来给姑娘补身呢!”
柳絮并不曾多想便就着她的手一气饮尽了,心说果然贺大爷给的打赏丰厚,这汤里头的参味儿这么重。相比之下从前妈妈拿给她喝的那简直就是用参须沫子泡泡的淡水而已了。
当即越发觉着这是自己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心道还好没有跟了那穷大夫。若跟了他,这会子只怕要喝西北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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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对贺锦年的态度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委屈凑合,这么一来倒还真有些牵肠挂肚了起来。
要说贺锦年自从多了偷拿前妻嫁妆这条财路,便越发花钱如流水起来。这天才从柳絮那里回到家。却并未回房,而是偷偷摸摸直奔那藏着宝的库房而去。
起初还知道怕,只敢拿一两件古董玉器便罢了,可如今一口气给了包下柳絮三个月的银钱,柳絮那里日常吃穿用度等于又多了一房妾侍,新欢在抱正在火热头上,隔三差五买这买那也是难免的,因此他偷东西的胃口也就越来越大了。
手脚麻利地卷了几件金银珠宝正打算出门,忽然想起最近常常半夜回家,老婆那里似乎不好交代。便又折回身在董惜云的数个首饰匣子里翻了又翻,目光落在了一对金嵌珠翠耳坠上。
约莫三寸的长短。金托上嵌着翡翠蝴蝶,下坠三联的翡翠坠角流苏式珠串,以荷花纹粉色碧玺为托,两侧嵌稍大的珍珠,流光宝气又小巧雅致,倒衬极了董惜云不爱张扬但又贵为他南安侯府大少奶奶的身份。
这东西董惜云在世时像从未见她戴过,她那么多首饰哪里都戴得过来。
盖上匣子时眼角不经意扫到了底部内侧有个小小的金字烫印,隐约写着“明源一十六”的字样,遂又借着烛火细细抚摩了一遍匣子上的各色纹路。果然雕工精细惟妙惟肖,不愧是岭南明源楼的出品。
原来这明源楼本是个小小的手艺铺子。擅长制作各色奇巧精细的闺阁器皿,后来机缘巧合他家的东西传入了京城的贵妇名媛圈子,便受极了追捧推崇,有人在他家订制了一款金丝楠木的妆奁送给当时的太子妃,连皇后和皇太后见了都赞不绝口。
因此他家的身价也就水涨船高,全国各地的名门淑女都以收藏有一两只明源出品的首饰匣子为傲,而最奇的是自那以后他家便不再做大众生意,每年只出四样新款,每款四件,至今通共也不过出了一百多件,每件上头都有他家独特的烫印编号,董惜云收藏的这件号数如此排前,可见更珍贵难觅。
死女人,原来还藏着这些宝贝,平时倒从不拿出来显山露水,只想藏着掖着都留给你儿子是么?做梦,这些个好东西一件也留不到他手里!
贺锦年心里发了一回狠,忽然听见外头有咯噔的响声,唬得忙匆匆吹熄了油灯悄悄摸出去,却见院墙上一只猫窜了出去,不过一场虚惊,遂舒了口气径自回房,正撞上董惜云从王夫人上房里下来。
“哟,不知道爷今儿回来,可不曾特别给你预备晚饭呢!”
董惜云见了他便笑了,贺锦年走上去握住她冷冰冰的手,“天天在外头鸡鸭鱼肉的应酬,哪里吃得下什么,你陪陪我就行了。”
董惜云笑眯眯地不做声,这里翠玉和侍书早就麻利地将董惜云的饭菜摆了出来,一碟麻油醋拌的五香大头菜,一碟油盐炒枸杞芽儿,一碟炖得烂烂的火腿炖肘子,外加一大碗香喷喷的碧梗粥。
“这几天肠胃不太舒服,吃得清淡些,只怕委屈了爷,娴儿那边今儿做了姐儿爱吃的胭脂鸭脯和糟鹌鹑,像是恍惚听见还跟厨房里要了一大早庄子里孝敬上来的野鹿肉不知弄的什么,想必口味不错,要不爷到那边吃去?”
贺锦年一听她报的菜名就知道都是娴儿自己爱吃的菜,不过借着琼姐儿的名罢了,不由笑了起来,“我陪你吃,在外头才吃了酒,正想着热热地喝口粥呢!”
说完便脱了外头的褂子换上了家常的罩衫来到桌边坐下,董惜云亲手给他盛了一碗碧梗粥,手上黄澄澄的蜜蜡手钏映着白润润的一截皓腕,几乎叫贺锦年看住了神。
当即想起了什么似的摸了摸怀里,将那对金嵌珠翠耳坠给拿了出来。
“今儿路过宝月斋,刘掌柜说是才来的新货,就抢回来给奶奶讨个好。”
贺锦年说着凑上去在董惜云白润的后颈上闻着,果然还是那一点子若有若无的花草香气,却比市面上那些个香粉香油的闻着舒服。
董惜云看着这前世的爱物心下突突直跳,这一向几乎是纵着他不断盗取自己的财物,如今总算有了些眉目。
脸上自然笑得极喜乐,接过耳坠子便方在耳朵上比了又比朝贺锦年道::“又为我花钱,家里那些我也没处戴去呢。”
贺锦年毫不在意地捏了捏她的手,“怎么没处戴?明儿不是去国舅府上吃酒去么?明儿就戴,再换身太太给你的好衣裳,别镇日家总这么素净,我看娴儿穿得都比你好呢!”
董惜云心道她做了你这么多年的账房,腰包早就挣满了,能穿得不好?
想归想,脸上还是极恭顺地笑了,甚至丢下筷子走到镜子前面戴起耳坠子喜滋滋地照了起来。
贺锦年走过来双手亲热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对着镜子问她,“喜不喜欢?”
她娇羞地朝他身上靠过去垂下了眼,生怕眼底深处的愤恨会叫他瞧出来,“大爷送的,石子儿打的我也喜欢。”
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笑道:“说起来前儿我们也去宝月斋了呢,刘老板果然是个有门路的,不知道从哪儿竟弄来了三只明源楼的盒子,虽说牌号已经到了一百以后不如前头绝版的金贵了,可价钱也还是吓死个人,竟开口就要八百两一只,三妹妹才说想要,不知道太太答不答应呢,已经全被人买走了。”
说着还孩子气地直乍舌,脸上却难掩几分艳羡和遗憾,贺锦年撩开她垂在肩上的头发在白玉般的肌肤上狠狠啜了一口,“你喜欢那劳什子?那有何难,明儿我给你找一个来,管保比他家的值钱多了!”
“爷可别哄我,这东西便是今年出的款也现捧着银子都找不到地方买去,更何况从前的稀罕物?再说咱们哪里有那个闲钱,今儿娴儿跟我说想做两身新衣服我也没答应她,把年前太太赏我的两套给她了,虽说是新的,可我看她也不大高兴的样子。可是我没用,持家持家把个家都给持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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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惜云越说声音越小,似乎极胆怯自责的样子,心口却起伏得厉害,本以为不知道得绕多少弯子才能引贺锦年到这明源妆奁上,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叫她给撞上了,可不说是贺锦年这畜生合该恶贯满盈了呢?
贺锦年的手正在她身上摸得起劲,听着她隐隐约约起伏得厉害的喘息声早就会错了意,下面一阵发热,忙一把将人拦腰抱起,嘴里却应付道:“你别愁,有得是你大方花钱的时候,前儿我找了门好路子,很快就会有一大笔进益,你且先放在肚子里。”(未完待续)
第一卷 第六十三章 赴宴
第二天天不亮秀珠就过来敲门,说娴姨奶奶昨儿晚上着了凉,连夜起来了好几次,今儿早晨是不能去给太太请安了。
贺锦年如今一颗心都扑在柳絮身上,对娴儿虽说还是喜爱,但比过去那捧在手心里的年月却已经差了许多,想着不是什么大病便只嘱咐董惜云过去看看她,自己匆忙出门去了。
董惜云只得跟着秀珠到了娴儿房里,琼姐儿正骑在她奶妈子身上让她学狗儿爬,见了她忙跳下来奔到她面前要她抱。
要是自己的女儿董惜云早就开口训斥了,对琼姐儿却格外溺爱似的二话不说就抱了起来,“姐儿乖,你姨娘身上不好,我瞧瞧她去,回头还给你吃上回的桂花糖蒸栗子糕可好?”
琼姐儿虽然年纪小,却知道大奶奶的话祖母和父亲都肯听,忙乖乖点头跟着她奶娘去了,董惜云进了里屋,娴儿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
“罪过罪过,我这不中用的身子今儿可耽搁了奶奶的大事儿了。”
董惜云微微一笑,“不妨事,你先歇歇,若还觉着不好就让妈妈们去请大夫。”
娴儿摸了摸腹部惋惜道:“我真是个没福的,早听说国舅府跟宫里头一样的富贵,却是没机会得见了。都说他们家有位四姑娘,是国舅爷最宠爱的掌上明珠,可惜打小便病歪歪的,常年离不得药罐子,国舅爷怕女儿将来出阁到了婆家要受委屈,便给她招了个女婿在家里,听说还是个状元郎还是探花郎的呢!”
这话说得董惜云心里隐隐一动,这不就是说的那程世显么?竟这么巧又给她知道了?特特在她面前提他,不知又有什么讲究?当即便不动声色地留了个心眼子。
娴儿见她沉默着,只道她心虚呢,想着横竖那边已经使了银子布置下了,这会子可不能打草惊蛇,便又随意说了些别的闲话,董惜云看着天色已快大亮。便赶着上王夫人上房去了。
此时贺从蓉已经装扮停当了坐着陪王夫人说话,见了她便离坐喊了声大嫂子。笑得有些勉强,董惜云拉起她的手笑嘻嘻地上下打量,却是眼前一亮。
看来今儿也是经过格外悉心打扮的,衣裳裙子都是簇新的不说。鬓边那支喜鹊登梅攒珠金步摇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早年颇得王夫人的喜爱,没想到竟舍得送给她。
想着不免多看了几眼,贺从蓉心里便有些不悦,心道三妹妹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别人没见过的稀罕物,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看她,莫非我就不配戴这好东西么?
当即淡淡地自董惜云手里抽回了手,下意识地摸了摸云鬓道:“太太嫌我原来带的点翠镶红宝金簪不够出挑,就把这小玩意儿赏了我,嫂子看着如何?”
董惜云笑笑,“可不是衬极了你。戴着越发显得两边脸蛋白里透红了。”
王夫人在镜子里看着琉璃给自己盘头,听见她妯娌两个议论便在笑了起来。“都说卖花赞花香,老大家的一向都把咱们自己家的女孩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出去了仔细人家笑话你。”
董惜云听见这话少不得也捎上贺从芝,“二妹妹如今大了,越发端庄娴雅,三妹妹虽说还小,却也隐隐有了太太年轻时的气度,一个娇一个俏,可并非我一个人夸她们。前儿薛家大夫人不也对她们赞不绝口嘛!”
这话除了夸上了贺从芝,连着王夫人也一并恭维了。把王夫人给乐的,这女人嘛无论到了什么年纪,便是脸上的皱纹多得像朵菊花似的,你要拿那雨后新荷来比她,她都打心眼儿里愿意相信。
因听见她提薛夫人,便向贺从蓉道:“今儿我带你三妹妹陪陪他们家老祖宗,你跟着你大嫂子,陪陪薛家人。大方些,咱们这样的人家出来的女孩儿,若还羞口羞脚的,可是要叫人笑话的。”
贺从蓉知道上一回她没打起精神来招待卢家和岳家两位夫人,那两个饶舌妇就跑到外头说她看着聪明却是个木头似的美人,这话想必也传到了王夫人耳朵里,因此方这么警戒她,忙乖巧陪笑道:“孩儿省得了,若有哪里不好,也有大嫂子提着我。”
说完便朝董惜云甜甜一笑,董惜云心里却纳闷了起来,这姑娘最近是怎么了,倒有些跟那姚颖统一路数了,笑得叫人怪怵的。
都说大白天不能说人,她这不过心里瞎琢磨琢磨,一磨个身子却见姚颖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从头到脚跟贺从蓉一样的盛装打扮,身后海跟着个丫头,一副也要出门的样子。
王夫人指着她像董惜云道:“她们姐妹俩淘气,怕你没有跟着伺候的人行动不方便。听说娴儿又病了,鹦哥一贯没出过门,姚丫头倒怪见得世面的,你就带上她吧,若遇上有人问起你二弟妹,你们两个好好跟人解说解说,可别传出什么不好听的。”
董惜云尚未答话,姚颖已经伶俐地接过了话茬儿,“亲家老爷太太想女儿,接回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二奶奶怀着身子,行动便思母伤怀对肚子里的哥儿也不好,我们太太可是把她当做亲闺女一样疼爱体恤,因此便由她在娘家多自在几日也是好的。”
这话说出去,听的人只会以为顾家不讲理,顾馨竹不懂事,缺半分也怪不到贺家的头上来。
王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这时门外有小丫头脆生生地,“三姑娘来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贺从芝披着一件富丽璀璨的大红猩猩毡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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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起迟了,母亲该说我了!”
小女孩儿嘟囔着挨近她母亲身边撒娇,王夫人宠爱地抚了抚她冻得发红的面颊。
“哟,可是早起偷懒不曾擦润脸的脂膏?看看你胭脂都浮着粉了,回头风一吹准保一块儿一块儿的,香雪该打,就纵着你胡为!”
跟着她进来的小丫鬟香雪唬得忙噗通一声跪下,贺从蓉却笑着拉她,“太太跟你们说笑呢,太太这么疼三妹妹,就连她身边的人也爱屋及乌,从来不舍得弹一指甲的,好妹妹快别怕。”
这话几乎掩不住她满腔的醋意,董惜云悄悄在暗地里碰了碰她的脚,咬着唇蚊子哼哼般道:“你今儿这是打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刚刚不来好好的么。”
贺从蓉假意没听见,王夫人淡淡扫了她们两个一眼,扭头向琉璃道:“带你们三姑娘进去补个妆,不许马虎,今儿可是大日子。”
琉璃忙上来搀贺从芝进去,香雪也忙一路小跑着跟上不提。
一路上董惜云带着贺氏姐妹两个坐一辆朱轮华盖车,姚颖带着舜华、绿萝和香雪坐车跟在后头,贺从芝因知道今儿能出门去玩耍昨天夜里兴奋到老晚都睡不早,这会子上了车不一会儿功夫便阖上眼睛摇头晃脑起来。
董惜云看她的样子不由好笑,便让她枕在自己膝盖上补眠,从包袱里取出条斗篷给她披在身上。
贺从蓉见她很快便睡得香甜了起来,便轻轻扯了扯董惜云的袖子。
“太太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早先不是说想把三妹妹说给薛家么?今儿这样好的机会怎么反倒让咱们俩去陪他们家的人?”
董惜云忙以食指抵唇做了个小声些的手势,“悄悄地吧!老爷看上了齐家的四公子,这几天太太四方活动,总算在齐家老祖宗的桌子上给三妹妹谋了个座次。听说这一回老祖宗一心要给四公子觅上一门称心合意的好亲事,能上得了她的桌面儿的,咱们家的家世竟不算什么了,还有六王爷家的两位郡主和老丞相的孙女儿,另外皇后娘家也有个女孩儿,加上从芝一共也才五位。”
见贺从蓉垂着头不说话,她便轻轻推了她一把,上一回请客的时候是谁急得眼睛跟个兔子眼一样了?这会子来了这么好的机遇,回头好好跟薛夫人亲近亲近才是。”
贺从蓉脸上露出讥诮的神色,“我说呢,不是给三妹妹挑剩下的,也不会有我的份儿。”
董惜云听了这话不由心里叹气,这出身就在面前摆着呢,有什么办法?
别说这会子有太太亲生的女儿还待字闺中,就算贺家只有你一个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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