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想跟大丫聊聊,没想到大丫又有了新男友,连自己都还不知道。 老牧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发现自己没心情跟老牧聊天。作为朋友她非常信任老牧,但只局限在具体的交往上。心情平和人数超过三个以上的郊游聚会饭局,老牧都是最佳伙伴。但她从没有过跟老牧深谈的愿望,也许对她来说,老牧是个太现实太和谐的人,似乎从没有任何问题。他当记者开饭店义务做环保工作等等,无论什么他都能基本上没问题地做下去。
“我挺好的,就是今天热情不高。”
“什么时候去我饭店吃饭?”
“好啊。”丁欣羊想,她并不喜欢老牧这样的朋友,但她感觉她需要他,这样的朋友可以提醒她,她还不是一个人,哪怕是在最后的困境中。另一方面,老牧向她表示过的情感都是友谊的,没有任何是男人对女人的。大丫曾经开玩笑对她说,老牧是个同性恋。
“今晚,你好像想一个人呆着。”老牧说。
丁欣羊笑笑没否认。
“好吧,回头我再来找你。也许晚一点,我们去我那里吃顿夜宵。”老牧说完离开,留下丁欣羊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上去安静忧伤。
那天晚上,老牧没再找到丁欣羊。宽容的老牧也没因此沮丧,高高兴兴地把大丫大牛和朱大者分别送回家。路上,大家奇怪丁欣羊没打招呼就溜了,只有朱大者不屑地笑笑,大丫问他笑什么。他说,友情有时也跟爱情差不多,关心他人胜过关心自己。
“这肯定是讽刺。”大丫说。
假如换个心境,丁欣羊也许不会这么久留在这个角落里,也许不会在乎大丫这么久都没过来跟她说说话,也许就不会真正地注意到眼前正朝她走过来的男人。
他手里也端了一杯啤酒,当他坐到丁欣羊旁边时,冲她举举杯,喝了一口然后说:
“你好像挺喜欢这个角落。”
“哪儿都一样吧。”她心里的感觉同样无所谓。
“要是哪儿都一样,人也应该差不多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普通得差不多丧失了特点。丁欣羊因此扭头看了他一眼,心里立刻异样地跳了几下,尽管她还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第一眼看见一个人就能感到那么强烈的亲近,你已经可以投入他的怀抱跟他(她)有更多的肌肤之亲,仿佛那亲近属于前生或来世,只是不属于当下。
“不能这么说吧。”丁欣羊发出一个可以称上灿烂的笑容。
“那就不这么说吧。”他温和地附和着。接着他们都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其他人。丁欣羊开始在脑子里回忆这个人的长相,但什么都没想起来。他戴眼镜吗?好像不戴,他鼻子什么样……这时一直在他们旁边聊天的一队男女突然提高了声音,女的说:——
《爱情句号》第四章(4)——
“干吗大家非得骗来骗去的?”
“因为大家都有良心。”男的回答说。
“别逗了。良心才不是为了骗人才长的。”
“肯定是。”男的自信地说。在他的话音里丁欣羊扭头去看身边的男人,他也正好扭头看她,好像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理由,就是都没记住对方的长相。
丁欣羊记得是他先建议出去走走。丁欣羊让他先走,她说自己还要跟一起来的朋友打个招呼。结果招呼没打,一个人又傻坐了一会儿。后来那男人告诉丁欣羊,他站在一盏路灯下,几乎相信她不会出来了。他刚迈出灯光一步,路灯就灭了。他决定离开,就在这时丁欣羊站到了他旁边。
他们默默地一同往前走,似乎又都开始回忆对方的长相。天凉了,丁欣羊裹紧大衣,男人靠拢些,他们走上一个铁路桥。丁欣羊扶着桥栏往下看,铁轨在灯光下闪着奇异的光,蜿蜒地伸向远方。她心里忽然堆积了那么多浪漫的感觉。
“小时候,我常和大人路过这里,每次我都要等到一辆火车。如果他们有急事不想等,我就拼命哭。后来,他们就绕着这地方走。”她说。
他站在她后面听着,没说什么。
“长大以后,我常一个人晚上来这儿,看那些由远道来的或者去远方的客车。明亮的窗口,还有那些坐在窗口边上的人,我也不是羡慕,人在路上的样子,总是让我心情怪怪的,好像眼前的具体的生活被拉开了距离。”
“然后呐?”他说着把手放到了丁欣羊的肩头。
“然后我就回家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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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扳过她的身子,亲吻她,一辆货车开过来,撼动着破旧的铁路桥。剧烈的摇晃带来更紧的拥抱,温软的唇,脆弱的心情……没有明亮窗口的货车终于消失了,他们结束了拥抱和亲吻,像两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低头站着,谁也不看谁。
也许他们都在考虑要不要把对方带到自己家去。毕竟他们都不再是孩子,男人问女人喜不喜欢水。女人说喜欢。男人说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水利研究院的小宾馆。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
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忙着开所有还没打开的灯:床头灯,落地灯,台灯,壁灯,夜灯……
她说,这个宾馆真高级,有这么多灯。
他看看她,起身去关灯,一个一个,最后只剩下夜灯。她说,都关上就太黑了。他又打开了床头灯,然后坐在床上,摆弄着床头柜上的小东西。她连喝了几口茶,也无法压下心里的声音,走吧,离开这里,离开。
他依旧不说话,不再摆弄那些东西,双手拄着床,后仰看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下一步的行动指令。
她说,我想我还是走吧。
她站起来,他坐直,用手势拦住她。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他真的不想伤害她。她微笑地站在地中央,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境下,到底什么是伤害。
你没有伤害我。她说。我想走了。
我……他好像什么都没想好。
你想听实话吗?她问他。
他困惑地看着她,仿佛在想,在这两个陌生人之间实话意味着什么。
今晚,我觉得格外的孤独。但这跟你没关系,所以,你没伤害我。
她说着穿好了大衣,然后对着坐在原地的他轻声道了再见。在她开门前的瞬间里,他跳起来,脱下了她的大衣,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对不起,请你听我解释,然后再走。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也许疯了。我承认,我不孤独,也不寂寞,跟你不一样。我正在爱着一个女人,我非常非常爱她,为了她我已经离婚了。可是,她却不能离婚。今晚,当我看见你的时候,就想把你带出来,我怎样都不能控制自己。我脑子可能都乱套了,我什么都搞不清楚了。如果你怪我,我也能理解。
他看着她,昏暗的灯光下,她觉得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是真的,慌乱,难过,渴望,犹豫,悔意。她为他难过,因为他在为爱受苦,即使爱的不是她。她想,他一定好久没见到那个女人了。可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她该走了,的确该走了——
《爱情句号》第四章(5)——
她拣起地上的大衣,再次穿上,忽然不想离开了。她渴望投进这个男人的怀抱,不管明天会不会再来。这绝望般的渴望促使她看了他一眼。他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了什么,再次拥抱了她。拥抱的时候,他平静地对她说,我们一起过这个晚上,我们谁也不伤害。
那以后,当她想起这个晚上的时候,总是先想起他说的这句话:我们一起过这个晚上,我们谁也不伤害。她觉得他说的谁也不伤害也包括了他们自己。她知道这样的晚上将是她记忆中惟一的,再也不会出现。她甚至不担心记忆中的事情失去了本来的面目。这是她可以任意篡改的晚上,因为是她的。
她说,把灯都关上吧,这样我们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任何人都不是。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慢慢地放松,仿佛所有的沉重都留在了刚才的灯光里。他们赤裸裸地面对时,居然也没有窘迫和陌生。他突然起来拉开窗帘,月光慢慢照进来,他看着她,好像她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她抚摸他的身体,仿佛爱过了很久,亲切熟悉,安静得像在冥界。他们开始亲吻,从容不迫,好像两个人都看见了心中燃着的欲望之火,因为他们将有一个奢侈的整夜,他们不自觉地控制着,不让欲望的火苗燃起来,也不让它熄灭。
我不在意,你把我当成某个女人,或者任何一个女人。她说。
我把你当成你。他说。
他躺在她的身旁,他附在她的身上,他看着她,他用脸颊厮磨着她的脸颊。她感觉到的是他,而他不是某个先生某个男人,只是他。他们已经如此认识了,在他们还不认识的时候。
他把手放到那个特定的位置,抚弄着,轻慢地离开又回来,好像那里曾是古老的家园。她觉得熟悉的神话在眼前绽开了,她变成了一条小小的船,顺着一条弯曲的小河朝尽头飘过去,但是没有尽头。她跃上他的身体,也许是想传达着蜿蜒的幸福。这也许是她的第一次,如此般的温柔几乎熔化。她觉得眼前的他仿佛在消散,便紧紧地抱住他,宛如拯救:让他们还留在欲望的崖头,不落进深渊,至少现在不。
他进入她依然轻慢如刚才,好像他们只有无限漫长的柔板。他把握着旋律和力度,月光不见了,在灰蒙蒙的黑暗中,她觉得自己变成了连绵的云,遮挡了刚才的月光。他们不约而同地割断了这身体的连接,但是两个刚刚分开的身体忍不住又扑向对方,似乎他们再也无法习惯瞬间的分离。当他们重新在对方的怀抱中安顿好自己之后,都从对方那里感到了婴儿般的纯净,渐渐睡去。
过程迈着矫健的步伐,把一切引向结束,就像月光引来天光。他们忽然同时醒来,那么绝望地看着对方,没有什么能留住时间,而夜晚已经不在了。他做了最后的,不再有任何温柔,只有力量和疯狂,在几秒钟里她像融化的雪,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它好像随着那股力量飞上去,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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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她知道接下来该发生的,她要求躺在一起睡一会儿。他从后面搂着她,他说,好的。
她醒来时看见枕边的便条,上面写着:
你好,其实光说你好不够表达我现在的感受,但我找不到别的,请你原谅。电话名字地址似乎都是无法想象的。我只希望一件事,永远不要让我碰见你,大街上,人群中,无论在哪儿。
不然,我将无法忘记。
她起来洗脸,心情像嘴里说不出来的那股怪味儿,所以她也刷了牙。她又看了一遍便条,然后拿起一根散在茶几上的火柴,在落地灯的铁座上划着,烧掉了便条。临出门时,她还奇怪,火柴盒子哪里去了——
《爱情句号》第五章(1)——
如果有人问谭定鱼他最看重的是什么,他也许会说是责任感。而他说的责任感可以具体到一句话上:把握住你已经拥有的一切,否则,他会怀疑人是否还是所谓的高级动物。每当他看到圈里的猪羊鸡之类的随便给人拉出来宰了,心就像一口钟猛地给人敲了两下,疼得异样。
谭定鱼常常觉得自己还算幸运,离开部队经商并没像他想的那么惨烈。到如今,公司的业务稳步发展,下属通过加薪之类的手段也基本打消了跳槽的念头。老婆孩子健康而且有着落。一次他坐在车里,看着她们的背影,在心里问自己,她们是不是快乐?没有答案,因为他接着又问了另一个问题:我自己快乐吗?同样没有答案。
也许这都是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有时,他觉得自己的生活缺点什么;有时又觉得什么都不缺。丁欣羊的“辞职”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一个习惯:愿意什么事都跟她说说,不一定是商量,就是说说。而这些事从没传出去过,这信任渐渐地变成了他工作环境的一部分。他曾经提议让丁欣羊当副经理,但她不愿意。他又想到丁欣羊电话里的态度,心里立刻很烦。他克制自己不给她打电话,一方面照顾马副经理的情绪,另一方面他希望丁欣羊能反省自己的态度,那毕竟是所有男人都不喜欢的态度。女人不要太硬气,即使是该硬气的时候也不要这样。
在这当口,于水波进入了谭定鱼的视野。
于水波娇小秀气在哪里都不太显眼,办事很利落,总是一副懂事的样子,亲切可人。经常有人当面夸她懂事,搞得她很懵懂,到底什么是懂事。最后她发现被夸成懂事是没被当回事。人们只看她作秘书如何,没人关心她作为于水波如何。
可惜,她不能设想自己是个不懂事的秘书,特别是给谭定鱼当秘书。
谭定鱼的老婆有一次问他,为什么从不谈新来的秘书。她觉得这个小姑娘很聪明。谭定鱼心不在焉地说,秘书有什么好谈的,再说也不是什么小姑娘,都二十七了。谭定鱼的老婆从来不是好奇的人,她喜欢看nba,却从不跟人说她过去短暂的职业篮球生涯。
于水波被谭经理注意,是在两次内容拖拉的会上。会议由马副经理主持,谭定鱼被折磨得必须精神溜号儿。这时他捕捉到了于水波注视他的目光。如果他看她,她便恢复端庄的样子,随便把目光躲开。在马副经理的发言的时候,他几次长时间地看着她,直到再次碰到她的目光,然后出于礼貌移开自己的目光。渐渐地他从于水波对他的注视中感到了某种他不是很在意也不是不在意的安慰。于是,在他老婆又出差的晚上,他有了进一步了解于水波的愿望。
那天晚上,公司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和于水波。他嘱咐她早点回家,不然她父母该着急了。她说,她父母在外地。
“男朋友呐?”
她低头整理办公桌上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们一年前分手了。谭定鱼为自己的唐突道歉,于水波摇头时的表情里除了宽容还有几分顺从,使得谭定鱼的心情很荡漾。
“那我请你吃饭吧。”谭定鱼建议。
“吃什么?”于水波问得有点风情,谭定鱼就把她带到了波西西餐厅。他吃西餐的原则是在嘴不馋肚子不是很饿的前提下,带上一个跟工作跟家庭不相干的女人。
正餐上来之前,服务员打开了冰凉的白葡萄酒,灯光昏暗,烛光摇曳,谭定鱼朝于水波举杯。
“为了什么?”于水波笑着问。
谭定鱼突然打住,他得想出一句跟工作没关系的话,不然就违背了他吃西餐的原则。
“认识你很高兴,就为这个吧。”说完他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发现于水波喝了半杯。
“你很有酒量啊。”
“还行吧,我从小就开始喝酒。”于水波腼腆地说。
谭定鱼靠到椅背上忍不住笑起来,转眼间,于水波变成了另一个女人,开朗风趣。她的面容在烛光下泛着红光,一改在办公室里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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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句号》第五章(2)——
“我爸爸是酒长厂长,我们全家都喝酒。”她解释得那么坦然,让谭定鱼看到了她性格的另一面。
“什么酒厂啊?”
“葡萄酒。”
“要是白酒,估计你也考不上大学了。”
他们再次举杯,正餐上来之前,半瓶酒没了。谭定鱼又点了一瓶酒,接着上来正餐,他第一次感到,西餐也能让他胃口大开。他几叉子就把盘中的鱼块儿吃完了,于水波盘子里的大部分东西还没碰过。
“你不喜欢羊肉?”
“喜欢。我不太饿。”她说着叉了一小块儿切下的羊肉放到嘴里,然后抬起目光看着谭定鱼。他用餐巾擦嘴,移开目光。可是于水波还那样看着他,很深情。谭定鱼顿时豁然:自己明白晚了。他装出无知的样子问,没事吧。
“没事。”她甩甩头,爽快地提议,再干一杯。谭鱼立刻响应。倒酒的时候,谭定鱼回味着于水波刚才那充满爱意的目光,心想,要是丁欣羊能这样对我就好了。当他重新沐浴在于水波充满爱意的目光中,短暂的烦乱和走神儿都被荡涤一空。
让人心安的女人。他想。
“你为什么没再找男朋友?”谭定鱼仿佛决定放开自己不再回避什么。
“我应聘的时候,也有别的公司,条件甚至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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