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盯两人交握的手。
难道说……昨夜他摸她的脸,并不是出于她的幻觉。
吱呀的开门声传来,寿雅这才回过神,两人已在一座小宅院前站定。
“贝勒爷吉祥。”开门的是位五十开外的老头,一见隆磬,他单膝下跪,连忙请安。
“不必多礼。”
“昨日李福大爷就派人来知会过了,狗儿就在里面,如今,它胃口可大了,顿能吃下半碗肉干。”
随着老头的引领,两人来到后院。听到动静,小狗兴奋地从屋里嗖的一声窜了出来。
它还识得寿雅的气味,毛绒绒的尾巴快速地摇动着,双爪搭上她的膝盖,呜呜地叫着。
“狗狗乖,你有好好听话没?”寿雅也很高兴,爱怜地拍着它的头。
一人一狗相见欢。
小狗觉得自己还不够热情,几欲跳起来去舔她娇媚的小脸。
这只狗想死吗?隆磬牙关咬紧。那张他渴慕的娇颜,怎能让一只狗先亲?
“狗狗!我好想你啊。大叔把你养得真好,你胖了不少哦。”寿雅蹲下来搂着小狗脖子,开心地笑着,“狗狗,你要记得谢谢贝勒爷哦,是他给你找了一个好人家。”
隆磬不领情,双手负后,头扭向别处,根本不理一人一狗亮晶晶的眼睛。
没过多久,他再也看不下去,沉声对寿雅道:“我们该回去了,屋主是户部的听差,未时就要去棋盘街当值,别再给他添麻烦了。”
站在边上候着的老汉一愣,连忙心领种会地说:“是呀,实在对不住贝勒爷与福晋。”他今日其实休息在家,不过既然贝勒爷这么说,他配合就对了。
“好吧,狗狗再见,这次忘了给你带吃的,下次我会带着好吃的肉来。”寿雅握握它的双爪,跟它告别,并顺从地跟着隆磬出了宅院。
她那乖巧和善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想捏捏她可爱的小脸。
“我一直在想,你会把狗狗送到哪里,今天终于知道了。谢谢你,没有把它送得太远。”
“这位听差在户部工作多年,人很老实,放他这里,很安全。”隆磬带着她走在积雪上道:“等狗再大些,我会接它回王府,你可以自己养着它。东院那边要是来寻衅,我会替你出面。”
“真的吗?”寿雅抓紧他的袍子,双眼放光地看着他。
他点头。
“贝勒爷,你人真好。”罩在他暖暖的大氅里,她十足的感动。
她无邪的微笑令他步步深陷。为了她的笑容,他愿意做任何牺牲。
说着两人转到街道上,虽然飘着雪花,对街的市集仍是热热闹闹,人流如织,卖油茶卖羊杂汤的摊子冒出浓白的热烟,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
被人声吸引,寿雅朝对街张望。
“想过去看看吗?”隆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柔声地问。
“我想到市集里买几本书,宗祠里堆放的书都被我看光了。”
“你识字?”他惊诧道。叶赫那拉家哪里有钱请夫子?没落的武将之家,绝不会让女儿读书认字,而且据他亲身髅会,以前的寿雅大字不识一个。这个寿雅……还是叶赫那拉家的女儿吗?
思前想后,他越来越笃定,自己倾心的女子绝不是叶赫那拉、寿雅。虽然这种想法很荒唐,他就是觉得其中有很多东西难以解释,但住在这层皮囊下的灵魂,已经不再是原先的叶赫那拉、寿雅,因为就算失去记忆,一个人也不可能从本质上发生改变,她的个性、她的习惯,她那双澄澈无垢的眼睛都与他所知的叶赫那拉、寿雅不同。
“嗯?识字很奇怪吗?哇!这个看起来好好吃,老板我要这个。”一个小摊上堆满香香的萨其玛和酥脆的炸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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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雅垂涎三尺,注意力完全被引了过去,丝毫没注意到隆磬深思的表情。
接过炸得香脆的馓子,她扯下一根,往嘴里塞。“好吃,好吃。”
“夫人,两把馓子,五文钱。”
“呃?”她身上没带银子,只好回头,可怜巴巴地用“大爷赏两个钱花花吧”的眼神看着他。
隆磬从袖里摸出了一块小碎银,放到摊主手里,拉着一边吃一边东张西望的寿雅离开。她对市集的一切显得好奇而陌生,仿佛长这么大,她才第一次见到眼前的情景。
第4章(1)
寿雅高高兴兴吃完一把炸馓子,他们要找的书肆已出现在眼前。
“二位里边请。”老板热情相迎。
“老板,有什么好书值得一读?”寿雅上前,笑盈盈地问。
“这位夫人,好书可多了,这些都是新到的货,夫人,你看,这是《花谱》,这是《琴谱》,还有《西游记》、《江南游》、《镜梦园》都是不错的书,我特别推荐这一本《绮梦录》,这里面的故事闻所未闻,有人狐恋、有仙子嫁凡人。
“说起来,昨日我还看了其中一个故事,说的是张家小姐的魂魄,不知是何缘故竟跑到身染恶疾的王家小姐身上,王家的人根本不知道两人魂魄互换,便把王小姐许配给……”
魂魄互换?借尸还魂?隆磬眼睛一跳,别具深意地看向寿雅。难道她……
“停!这本书我要了,内容等我回去自己看,要是老板你都说了出来,那就没趣了。”寿雅接过书,迅速翻了翻,接着又拿了七、八本书,递还给老板。“都包起来吧。”隆磬沉默地付了钱,重新回到市集上。
他瞥了眼寿雅,淡淡地问:“从这里,再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叶赫那拉家了,想去看看吗?”
寿雅一愣,静默半刻,缠在她腕间的琉璃手珠,隐隐的在收紧。
“我想去看看。”她长长吐出一口白烟。她很想看看,那个家是什么样子,想去见见她的盲眼姐姐,说不定,她会想起来什么。
她的小手被纳入大掌里,身形随着他往西移动。
风雪稍停,暖融融的太阳从云朵中探头出来,天上地下一派雪霁天晴的模样。
金色阳光笼罩着并肩的两人,送他们来到胡同最深处的叶赫那拉家。
与肃亲王府的气派相比,叶赫那拉家比王府的下人房还要破旧。斜斜的大门挂在框上,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门口一对表明武将身分的小石狮,面目模糊,断手断脚。
寿雅上前,轻推大门,吱呀一声,那扇破门轰然倒下,隆磬眼明手快,及时带她移到一旁。
“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连连吃惊的她喃喃自语。她的家有这么破吗?这似乎并不是她熟悉的东西啊。
“进去看看吧。”隆磬护着她穿过大门,绕过影壁,便看见空空如也,杂草丛生的主厅。
“没有人!”寿雅好生失望。哪怕是碰到一个下人也好啊。
“贝勒爷。”李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皇上召你入畅春园议事。”
隆磬叹息一声,“寿雅,我先送你回去。”
“贝勒爷,不妨事,你去畅春园吧,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回头你叫桂莲来接我好吗?”难得来了,她想坐在这里好好回想。如果脑袋一直这样空洞下去,她怕自己会再也想不起过往。
见她认真的模样,隆磬立刻懂了她的心事。“李福,你先回府,叫桂莲和李全来接福晋,并顺道帮我备齐官服,再过来。”
“喳。”
寿雅闷闷不乐地扫视四周。记得桂莲说过,她还有一位盲眼的姐姐桐雅,但照屋子的状况看来,她姐姐已经很久不住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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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雅。”低沉好听的声音唤着她。
她心事重重时,隆磬的声音给了她很有力的支撑。她好喜欢听他叫她的名字。
第10页
“寿雅,不论你娘家还在不在,我隆磬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归宿。”
泪光浮现,寿雅万分感动。他阴白她脆弱的心思,他真的懂,在他严肃的外表下,有着无尽的温柔和体贴。
不用多说什么,他便知道她的茫然。失去记忆,再失去亲人,简直等同是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不知道何处为家。
“谢谢你,贝勒爷。”寿雅流泪满面扑进他的胸口。可以有人陪着哭,有肩膀给她靠是多么幸福的事。她不是一无所有,她还有他。
隆磬拥着她轻声安慰,心痛得拧成一团,疼惜她一直以来的坚强。每次看她乐观笑着,以为她不在乎,殊不知,藏在她心底深切的悲痛无处不在,他责怪自己做的还不够多。
一盏茶的工夫,李福又回来了,带来了桂莲和李全。
“寿雅。”他抹去她的泪道:“别待太久,这里阴冷,早点回去。”实在舍不得留下她,但皇命难违。
“我会的。”她擦干泪水,露出坚强的笑容。“我没事了,贝勒爷放心。”
隆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直奔畅春园。
送走了他,寿雅让桂莲他们在主厅等着,她自己则绕过垂花拱门,进入女眷活动的后院。
两问不大的厢房里散落着破烂的凳子桌椅,积满尘土的炕上放着仍未绣完的红绢。这里找不到曾经属于她的一点点痕迹,一切都太陌生了。
出了厢房,她竟在一棵大树后发现一位采摘野菜的大娘。
“大娘你……”
“哟,这不是二小姐嘛。”
“你是?”原来是认识的人。
“都说贵人多忘事,二小姐如今成了福晋,就不认得秦婶了?我在叶赫那拉家煮了三十多年的饭,你可是吃着我煮的饭长大的呢。”她曾是这里的厨娘,就住在邻巷里。
寿雅失亿的消息,隆磬对外封锁,因此秦婶并不知道她的现况,只道她是健忘“”。
“秦婶,我姐姐呢?”
“你不知道吗?你出嫁的第二天,大小姐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给了我,说是有大事要办,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眼睛……”
“起初我也担心,可她夜里悄悄走的,我隔日再来看,这屋里就没人了。”
她姐姐怎么会弃家而去?难道说,投靠亲戚去了。
以前,她与姐姐到底相处得如何?一个姐姐为什么不告诉妹妹自己的下落?她的眼睛不好,是怎样离开京城的?
寿雅深受打击。除了隆磬,她真的再无人依靠。
“二小姐,好好做你的福晋吧,你姐姐也有她自己的打算,甭担心了。王府有什么差事,可别忘了秦婶啊。我家小六子还等着我做饺子,先走一步了。”摘完青野菜,秦婶从后门离开。
“走了?唯一的亲人啊……”寿雅自言自语。被薄雪覆盖的院子,灰白交杂,她又仔细看了看,没有半点景色能唤起她的回忆,只好作罢,转身打算离开。
“寿雅!”身后有人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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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了一跳的寿雅急忙回身。
从后门走来一个挺拔男子。
“康硕贝勒的三公子?”她认出来人,并很惊讶他为什么在这里。
“你这么称呼我?”萨伦步步逼近她,因为她疏离的叫法而怨气冲天。
“萨伦少爷,上次在慈宁宫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她以前应该不认识一个蒙古来的贝勒公子吧,她不确定地问。
“第一次见面?哈哈哈。”萨伦怒极反笑。
他的模样好像很恨她,寿雅倒退两步,“是不是我们以前见过?很抱歉,三个月前我落水,被救起后就有些事想不起来了。”
萨伦一收愤恨的表情,相当痛心地睇着她。
见对方不说话,寿雅上下打量萨伦。听康硕贝勒提过,萨伦今年不过十七,她今年十九岁,而且他们一个在科尔沁草原,一个在京城,应该不会有什么感情纠葛才对。不过看他这副表情,好像她欠他几千万两银子。
难道是债主?她转头看看破烂的叶赫那拉家。康硕贝勒一家救助过他们?她脑袋里充满问号。
“一切都会结束的!”萨伦沉沉地说,眼角含泪。
“我是不是欠你很多钱啊?”要不,他也不会追着她到处跑。
他火大地瞪着抛,凶恶的样子像要砍她两刀才解气。
“你别着急,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真的,如果不麻烦,你可以带着借条,来肃亲王府找我。”到时候,隆磬一定会帮她的。
萨伦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摇头苦笑。
她不太敢靠近他,只好站得远远地说:“你别不相信,我一定会还你钱的。我保证。呵呵,天色好晚了,府里还有人等我用膳呢,先走了,再见。”还是先走为妙。
“寿雅,皇上已经封我为贝子,我可以自己开府居住。”对着她的背影,萨伦黯然说道。
“恭喜萨伦贝子!我真的要走了。”
寿雅忙不迭的挥手,脚下迈得飞快。
“你好好记住,我终于被封为贝子了,我终于被封为贝子。”
寿雅绕过拱门消失不见。萨伦像生了根的树,伫立在叶赫那拉家萧瑟的后院,即使是春天,也不会让这个阴暗的角落充满生机。
“寿雅,总有一天,我们会苦尽甘来,你会回到我身边,一定会的。”
第4章(2)
天气越来越暖和,阳光温和、春风和煦,柳树、玉兰树、槐树抽出嫩绿新芽,肃亲王府处处花团锦簇。
寿雅已经在屋里待不住了,时不时穿着常服,到后院晒晒太阳,或者带上一本书,躲在幽深的树林里,看上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才在桂莲的劝说下回到清心小筑。
人间最美的时节,富察氏的痰喘症发作,从腊月卧床至今,东院的那些人每日都守在她床前,根本无暇找麻烦,这让寿雅稍稍松口气。
而大忙人隆磬,自从上次带她回娘家以后,就没回过王府,动身前往直隶、陕甘巡查户部两个清吏司的事务。
说实话,她满想念他的。忘记太多事的人,有个人可以挂念,是件难能可贵的事。
午后,刚用过午膳,她趁着桂莲去洗衣的空档,独自走出清心小筑,拿着一本书打算去飘着花香的北边花园,小憩一会。
刚走到花园的拱门,她就与一个小男孩撞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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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看到本少爷吗?还往上撞。”小男孩身上挎着的小布包落到地上,松松的散开,掉出几片金叶子和简单的行李。
没接他的话,寿雅盯住地上的小布包看,做恍然大悟状。“抓到一个想逃跑的小偷。”
“谁是小偷?我是肃亲王的么子,你这个奴才,还不快把本少爷的东西给捡起来。”寿雅穿着朴素常服,以致隆晋以为她是个下人。
看小男孩又是跳脚又是红脸,她决定逗逗他。
“你不是小偷?那你带这些东西要做什么?哦,我看八成是要逃家,我得去告诉海总管。”她笑嘻嘻地拍拍手,转身就要走。
“大胆奴才,你给我站住,站住!”见她还往前走,隆晋飞身上前,张臂拦住她。
看这小子气急败坏地摆出主子的架子,寿雅不自觉的笑了。
“咦,你好像不是丫鬟。”隆晋端详了她的脸后,后退了几步。“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你都快要死了,就别乱管闲事了。”说完,他捡起自己的小布包就要走。
她要死了?寿雅差点被一口口水给呛到。
“我为什么就快要死了?”她一头雾水。
“你知道原因,问我干什么!
“你认得我呀?”寿雅讶异他竟然知道她是谁。
他装出大人模样说:“你是我六哥的新福晋,这还用我说吗?别缠着我了。”她嫁进来之后,他们在东院碰过几次面,看来这女人脑子不太好,这都记不住。隆晋在心里想。
“离家出走可不太好喔。”寿雅不死心地跟在他后面,小声地提醒。
他年纪小小,离开王府,要是出了事怎么办?不行,她不能让他离开。
“你不要管我。哼!”两人一前一后,不一会就来到北边的小门。
此时日头正烈,平日的小厮不知跑去哪里摸鱼,寿雅暗叫不好,只能说:“小叔,我会变戏法,还会讲鬼故事,只要你不走,我变戏法给你看、讲故事给你听。你要是踏出这个门,我就立刻告诉海总管,我敢保证,他绝对会在一个时辰内把你抓回来。”扬起下巴,她有些得意自己的急中生智。
第11页
摸到门栓上的手垂了下来,隆晋把小布包掷到地上。“你……你……你太过分了!”
“好孩子是不会离家出走的。”见他生气,寿雅半蹲下身与他平视,爱怜地摸摸他的头。
隆晋整个人呆若木鸡。自从额娘过世,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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