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张君锡的侄儿?
郭路被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面色苍白地往后一退。郭科上前一步:“福晋……”
“没事,你接着说。”这世界原来不如想象的大,我自嘲地笑了笑,坐回去对郭路温言道。
郭路惊疑不定,在我鼓励的眼神下,还是把后面想说的说出来了:“当年定案,那张氏兄弟还有稍年长的子侄都被砍了脑袋,只有这还在娘肚子里的孩子,保住一命。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留得住命却留不住命根子……”郭科闻言拼命向堂侄子挤眼睛,郭路也发觉自己说话粗俗,连忙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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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郭科道:“你别打岔。”向郭路使了个眼色,让他继续。
郭路这才结结巴巴地道:“内府有定制,谋逆犯的幼子,待养到十一岁便要送去净身,再派粗重的差使。”
记起那年在杭州,那个张君锡有些鲁莽且莫名其妙……叔叔那样奇怪,侄儿却乖觉得很,瘦瘦小小的,像女孩似的秀气,比冬冬要文静许多呢。这样一个孩子,将来要受到的待遇便是被阉割?如果聂靖知道,又会怎么办呢?
郭科试探着问:“福晋,孩子的娘就在外面,是不是这就让领回去?”
我叹了口气道:“把她叫进来,我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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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个子娇小,一张瓜子脸也是小小的,容貌秀丽,衣饰虽粗陋,却整理得干干净净。她一直垂着头,虽然在郭路的催促下毕恭毕敬地向我道谢行礼,可总觉得神情举止间存着一丝傲然。
我向她道:“孩子睡着了,先跟我进去瞧瞧吧。”她答了一声“是”,便跟着进了内院。
张瑞霖睡得很熟,半张的小嘴流着口水,枕上湿了一片。女人低头在身上摸索,却没翻到想找的东西。我从东云那儿拿过丝帕递给她,她接了帕子,却盯着我的手轻笑道:“手如柔荑,指若春葱。”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讥嘲意味。她又看着自己因劳作而粗糙的双手,神情似在追缅过往。
我笑回道:“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他人奉羹汤。如此养尊处优,别说是庄姜,就算六旬老妪也可以有一双白嫩的美手。”
她抬头讶异地看向我,半晌才道:“也不全是,后天再多贵重护养,也需天生丽质,骨肉均匀,肌理白皙润泽。比如一双短胖的嫩手,又怎可称其为美?当然,同是纤纤玉手,只会捧茶碗饭碗的,又怎及操得好琴,绣得好花样,又或是烧得好菜的呢?福晋以为如何?”
她大约样样都拿手,不过却不知道我就是那百无一用的前者,便笑着点了点头,应道:“说得是。”我望着她充满南方特征的剪水美眸,忍不住道:“张君锡曾说他嫂子是才女,果不其然。”
她脸色丕变,颤声轻问:“福晋认得二叔?”
说完我便有些后悔,这时却再不能把话吃回去,只能道:“不算认识吧。”
她盯着我,脸孔涨得绯红,而后又变青白,最后却归于平静。她没有再追问,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给儿子擦干净口水,吻了吻他的额头,道:“夫人可有孩子?”
“有一个女儿,刚三岁。”我答。
“小姐一定是美丽聪明,人见人爱。”她笑道,“夫人一定希望她将来衣食无虞,富贵常在,开心长寿。”
我现在只希望她别被宠坏了。
她没等我答,便道:“我只希望我的孩子,能无祸无灾地长大成|人,平平常常地娶妻生子。若能如此……”她忽然转向我道,“时辰不早了,奴婢也该告辞回去当差。”
“孩子睡熟了,不如就让他留这里住一晚,你明天再来接他回去。”我道。
她笑应道:“甚好!夫人想得周到。劳烦夫人了,奴婢告退。”说完一福,随丫鬟退出屋去。
我出去堂屋,只见郭科还伸长脖子往外望,便问:“看什么呢?你堂侄子回去了?”
他一溜跑到我身边,低头回道:“回福晋,郭路那小子是领人来的,当然也要看着人回去。”
我拨着茶叶,疑惑地看着他,他神秘兮兮地又道:“他们庄头可着紧着这女人……听说虽只是个发去庄上为奴的犯妇,可性子烈得很,若不是捏着她的幼儿,怕也没那么容易叫她就范。那庄头刘大,五大三粗的一个酒鬼,真可惜了那样一个美人……”
“嗑”,我一扣盖子,把茶盏搁到高几上。
郭科赶忙道:“福晋,您别生气。都怪奴才多嘴,该打!”说着做势抽自觉嘴巴子。
我回道:“我不生气。我生什么气?你记得明天再带她来领孩子。”
郭科倒是不敢忘,一大早就打发人去找他堂侄子,可过了巳时才回来,还带着郭路,却不见女人。他一见我就惨着脸哀叫道:“福晋,不好了。”
我皱眉问:“别大呼小叫的,屋里说话。”
他赶紧捂住嘴,领着也是一脸苍白满头是汗的郭路跟我进了偏厅。落座后,我道:“什么好不好的,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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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科咽了口唾沫,道:“那个女人,她、她、她昨儿晚上把庄头刘大灌醉,用剪刀捅死了!”
我“霍”地站起来,疾问道:“女人呢?”
郭路回道:“她自己跳井,尸首已经捞上来。”
我一手撑着椅背坐回去,闭上眼。她,就这样押上两条人命,在我这只见过一面的人身上豪赌!我呼出一口气,睁开眼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郭路抹着汗答:“刘大只要一喝酒,第二天就睡到中午才起,若不是我去他院子里找那张氏,怕这会还没人发现。现在,就只有我,我那口子,还有堂叔三人知道。”
我点了点头,向郭科道:“我们说完了,你俩就回去善后。天这么热,尸首放着立马就发臭,赶快找个妥当的地方葬了。至于孩子,也不能带回去了。”
郭科一直点头,听到这,却瞪圆了眼道:“福晋,那孩子是钦犯之子,内务府登记在册,朝廷有令严加看管的。”
我挑眉道:“还不是刘庄头没看好,张瑞霖掉河里淹死了,他娘才会哀怒交加,杀死刘大。”
郭科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道:“那,那,屋子里的……”
“那孩子是我南方远亲,万岁爷都知道。你有异议?”我问。
他急急摆手道:“没、没!”
郭路却担心眼前事,问道:“福晋,张氏杀了刘大,可是人命案,上头衙门要是查问起来……”
“那不用太过担心。逼j不遂搞出人命这种丢人的事还要天下共知,很好看么?”我转而向他问道,“郭路,你想不想当庄头?”
郭路大概没想到我会忽然说到这个,愣了半天才答:“庄头可以领地租给别人,有不少进项,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庄头惯例父死子继,兄亡弟承,奴才怕是没这福分做的。”
“我听你说话,也是个明白人。你只要告诉我,你想还是不想。”我吹着茶道。
郭路嗫嚅道:“不是不想,那刘大还有个侄儿……”
“好。你就是不做,也是想的。”我啜了口茶道,“张氏身材娇小,想必气力也甚弱,而听闻那刘大身形壮硕,想来张氏的腰才不过及他大腿粗,试问这样一个弱女子,有何能耐杀死一个强壮的男人?我看一定是郭路你为谋庄头之位,心生恶念,杀死刘大,嫁祸张氏!”
郭路面如金纸,“扑通”跪地语无伦次地道:“福晋、福晋,我没有……您不能、不能啊……”
郭科拧了他一把,道:“福晋,他想当庄头的。”
郭路也算机灵,立马反应过来,不停点头道:“是是,我想的我想的!”
“先起来。”
郭科便把堂侄拎起来,两人都垂手躬身而立。
“别耷拉着个脸!想想一年下来到手的银子,还有从今不用仰刘大那种人鼻息,你很不乐意吗?”我拧眉道。
郭路倒真想了想,总算挤出点笑意来。
郭科轻推了他一把,道:“福晋发了话,这事便是成了。你还哭丧个……什么!”
我招手叫郭科走近点,道:“成与不成,就要看你的了。”
“我?”
“嗯,你跟你们爷求人情去。”我说。
“可是,可我……”郭科抓耳搔腮。
我撂下茶盏,道:“一来,他是你侄儿,你不出面谁出面;二来,我叫你办差事,你给我办到不要说锅,连灶底都砸穿了。还不想想怎么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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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科无话可说,低头应了声“是”。
张瑞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的柏树下发呆,我从他背后走近,轻拍了拍他的脑袋,问:“在想你娘吗?”
他点点头,垂下脸看地上。这孩子,大部分时候都异常安静。
我道:“你娘回南方去了。以后你就跟着我住,好么?”
以为他会追问哭闹,谁知他只是看着我想了一会儿,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虽然讶异,想好的话还是继续说下去:“你跟我姓,我给你改个名字,叫‘李南’,木子李,南北的南。”
他还是点头,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虽然不甚美观,但还是看得出“李南”这两个字的构架。他抬头望我,我摸着他的头顶笑道:“对,就是这么写。你娘教你识字的?”
他终于开口:“嗯,娘教的。有时在地上写,有时蘸水在桌上练,写错了,娘会打我。”
“你娘很疼你。”我说。
“娘以前对我说,她要是不在,我也一定要好好听话。福晋,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他眼里含着泪,却不敢让它掉下来。他虽然不知道母亲已经过世,但大概也已经明白她以后不能再照顾他。
“嗯。”我扶他站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他看到我的脸色,立刻改口道,“李南。”
“如果有人问起你娘在哪,你怎么说?”
“我娘回南方了。福晋,对不对?”他偏着头问。
我捏了捏他的脸颊,道:“你以后叫我姑姑。”
十四晚上回来,便跟我说:“郭科那小子,求我帮他堂侄子谋个庄头的差事。”
“哦?”我不置可否。
“他过往从不开这种口。”十四脱了马靴,换了便鞋挨到身边来,“这回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他侄子太多好处。”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回道:“我看,一定是他在人家面前夸口他家爷多有本事多有办法。如今骑虎难下,只好找你帮他圆大话了。”
十四抬了抬眉,笑道:“这小子,回头再找他算帐。”说完拿起水杯,问,“这是你的?”我点了点头,以为他会放下,哪知他凑到嘴边一饮而尽,把空杯又放到我面前,笑道,“还要。”
第二天,郭科来回话,说事成了。我也就放下心来。但,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看见十四叫了郭科进书房。跟过去后,只在门外听见十四说:“……那事先搁着。去跟你侄儿说,这事他干得不错。让他别心急,年尾,至多明年春天,总会叫他如愿。”
然后便在门口碰见郭科一脸迷惑地往外走,他对我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就出了院子。
刚要跨进门槛,谁知十四也出来了,就问:“怎么了?”
他拉着我往湖边逛,边走边说:“那个死了的庄头刘大,原来就是十哥的底下人给安插的位置。”
“那又怎样?”我问。
他低声道:“这强霸女奴逼出人命,可大可小。要闹出去,省不得给十哥添乱子。这回幸亏郭科的堂侄子瞒得好,就压下去,把这桩事化小为无,也就是了。哼,要平常也不用怕它,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出点纰漏!”
发现事情没出茬子,我就松了口气,只是有些疑惑地问:“什么节骨眼?”
十四张了张口,还没等说出话来,就听远处一个尖细的声音道:“皇上您瞧,十四爷他们在那儿呢。”
我们连忙转身,便见皇帝由侍卫和太监簇拥着往这儿过来了,身旁还带着几个传教士模样的人,里面赫然有许久不见的穆神父。
皇帝笑道:“怪不得屋里不见人,小俩口到这里寻凉快来了。”
我跟十四连忙行礼。皇帝心情很好,抬了抬手道:“朕也就是随便逛逛。”十四看向那几个传教士,皇帝便示意魏太监代答:“这几个是新来的西洋画画人,皇上叫他们画几幅山庄景色出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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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是画师,便忍不住往他们捧在手里的画板多看了两眼。皇帝便问:“十四家的对画有研究?”
这问得我不知点头好还是摇头好,幸而十四代我答道:“回皇阿玛,她最近找过西洋画师给冬冬画像。”
“哦?画得几幅?朕倒想看看。”皇帝颇有兴趣地道。
“回皇上,一共画了四幅,完成的只有一幅,其余三幅还在修改润色。”我垂头答道,“等回京,便呈给皇上品评。”
皇帝捋须微笑,向穆神父道:“你问问他们,谁擅长画人像。朕想让他们给朕的孙女的画个骑马像。”
穆神父躬了躬身,便向几位画师询问。他们说的是拉丁语,大概来自不同国家,口音各异,我倒也能听得懂七八成。传教士们对自己的技艺倒是都很自信,话题一下就转去模特的配合问题。穆神父对皇帝回禀,皇帝却道:“也说给十四阿哥他们听听。”
穆神父望了我一眼,笑回道:“回皇上,这位夫人能听得懂。她曾帮臣下的一位教中兄弟翻译拉丁文书籍。”
皇帝诧异地看向我。十四笑道:“她还看得懂洋文的算术书。”皇帝“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十四又道:“对了,儿子求皇阿玛一件事,今年的秋狝儿子想带她一块儿,请皇阿玛应允。”
“朕要是不允呢?”皇帝笑问。
“那……”十四观察着他爹的脸色,又觑了我一眼,道,“儿子虽事先答应她,也只好食言了。”
皇帝接受了儿子的撒娇,微笑道:“好,朕允了,免得你大话说多了,身子日渐臃肿。”又转向我道,“十四家的马骑得不错,不知弓箭如何?”
十四马上答:“回皇阿玛,非常精准。除了气力小些,比儿子也不逊色。”哎,今天见识了什么叫吹牛不打草稿。
皇帝沉吟道:“那你们小俩口就留下陪朕过中秋吧。”
要住四五个月,冬冬会不会想我?不禁想她现在在小妹那儿有没有闹腾?就听十四对皇帝道:“能随侍皇阿玛与太后是儿子之幸。就怕回去冬冬不认阿玛额娘了。”
皇帝摇头,似是笑儿子婆妈,却道:“让四阿哥换班的时候带五格格来,朕也想瞧瞧她。”
事情就这么敲定。接下来的日子,十四白天都不见人影,只有晚上回来吃个晚饭。我一个人几乎把避暑山庄的景观都逛遍了。
六月,皇帝奉皇太后去汤泉休养几日,十五阿哥以下随行。十四这才得了空,第二天就说要预演秋狝带我出山庄打猎。出了德汇门,十四说忘了东西要回去拿,等他再出来,就不见郭科和傅有荣的影子。我问他,他像个孩子似的笑:“那俩被我甩脱了。”
我摇头笑。他便问:“你想他们跟着?”我翻身上马,道:“走吧。”
跑了快两个时辰,眼前的景致渐渐开阔,左手边是平缓起伏的山坡,右手边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山上的云杉林一片青碧,草原却不是绿色的,各色野花像地毯般铺满整个视野。下马在花丛里漫步,粉红的是野菊花,天蓝色的是鸽子花,橘红的是野百合,藕合色的则是铃铛花,就是不知道远处满山遍野像江南油菜一样的金黄|色花是什么。
十四采了一大捧带着淡淡香味的黄花塞到我怀里,道:“这是金莲花,可以入药。”
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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