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晚饭,然后三人便用蒙语对话了一会儿。不过看来亲王与郡王都是“坚辞不受”的意思,双方又说了几句,他们便行礼告辞。
女孩们走的时候还不时回头看我们,我向她们轻轻挥手,遗憾起从没学过蒙语。蒙古人好客,也许她们会邀请我去家里玩呢。
仗没开打,但十四却很忙,李浩也忙。我去找过李浩一次,他好像几宿都没睡似的,胡子拉渣眼圈黑青。惊讶之余,只能拍着他的肩膀鼓励道:“年轻人,知道尘土没那么好闻了吧!”
西宁城里多了驻军,虽然战争氛围浓厚,但也使得这个城市热闹了许多,不论去什么地方,都能遇到值勤巡逻或逛街采购的士兵和军官。
城区不大,我几乎逛遍了每个角落。南禅寺和城隍庙着实普通,东关清真大寺倒确是十分雄伟——雪白的伊斯兰风格五拱正门两侧,各有三层高的蓝色六角尖顶唤醒楼,颜色对比鲜明,让看惯了中式庙宇建筑的我眼前一亮,脑中不自觉地浮现一千零一夜的宫殿。可惜,他们不让女人进。
无奈只好逛去对街,见一位头戴白帽蓄着花白长须的撒拉族大爷摆摊卖青稞做的甜醅,那淡淡的甜香酒香直入脾胃,勾得我肚里的馋虫即刻作祟。咽着口水,凑上去刚要买,礼拜时间却到了,那老大爷居然向我摆了摆手就把摊子一扔,直冲向清真寺。我追着他一路跑,最后还是被清真寺的守卫“瞪”了回来。悻悻走回他摆摊的地方,发现街边开面片店的汉族夫妇正帮他看着摊子。我付了九个铜板,吃了三碗才过瘾,不过那微量的酒精竟上了头,吃完了走路有点晕乎。
平日里闲着没事就给冬冬写信,画西宁的地图给她看,仔细描述甜醅的清甜和酿皮的酸辣。话语尽量浅显有趣,免得她越来越不乐意看我的长信,更不乐意给我回信。我也给爹,给十三、小钟、小妹、李淑和容惠写信。
天黑下来就窝在炕上,看会儿书,马上就困了,很容易就能入睡。然而温暖的梦中,忽然有股冷气钻进被里,然后就有个半凉的重东西贴上来。“唔,十四……”半梦半醒中,居然想起好像几天没跟他说过话了。
“我在这里。”他喘息着轻道。
我当然知道他在!他光溜溜地钻进被窝来,现在还起劲地想剥光我。意识仍模糊,不过他讨好的亲吻和稍嫌粗鲁的抚触唤醒了我睡眠之外的欲望,所谓‘饱暖思滛欲’,大抵是这个意思。双手双脚地缠上去,他热哄哄地鼻息便拂在我脸侧,喃喃耳语着:“宝贝,想死我了!”
我觉得我俩都发烧似的滚烫,而他的体温已经比我高了,于是迷迷糊糊地说:“嗯,你像个热水囊。”
“你说是什么都好!”他突如其来的进入让我全身僵硬,一口咬住他的耳朵吞下轻呼。他没分神叫痛,只是吻着我的面颊道:“乖,抱着水囊。”
我像只猫似的低声呜咽:“下回,别等我睡着了……”一边是困顿,一边是肢体交缠的诱惑,着实为难。
他已顾不上回答,大概也不想听我说话,连喘息和呻吟都一并吞没。等两人都静下来,他才轻碰我的唇角道:“下次一定早些回来。”
“不用。只要知会我,我等着。”就算早回来也不过慢慢吞吞地拟他的折子,往往毫无进展,还闹得我看不成书,难免第二天早起再补功课,何必呢?
他笑着磨蹭我的鼻尖:“你等得及,我可等不及!”说完便又要往我身上挨。
我已经清醒过来,抓着他的肩膀道:“累了。”
“我不……”他压着我的双腿,扑上来挡住了月光,我转开脸不理他,他只好躺回去,咬耳朵道,“好吧,我累了。陪我说说话好不好?今天是不是去了北山寺?”
“嗯,在湟水北面,渡船过去的。”我转回去面对他,道,“山崖壁上有洞窟,彼此间用栈道相连。从山脚看,凹进的地方露出朱红的山墙和上挑的檐角,十分有趣。” 裸露的山岩层层叠叠,典型的丹霞地貌。
他拨弄我的额发,轻道:“要能陪你一块去就好了。我就是不放心你出城。”
我可以理解他的担忧,毕竟不是来旅游,何况战云密布,又人生地不熟。于是笑了笑道:“以后不去了。”
他吻我的前额,轻问:“新来的丫鬟婆子还可心吗?”
只有太监和十四的亲随,毕竟有些不便,他就让人找了几个当地大户的丫鬟照顾内院起居。“那些女孩儿当然不如东云她们仔细,不过个个性子明快开朗,十分可爱。”我笑回道。
“嗯……”他终究是困了,带笑听着,眼睛却已闭上。我拉高被子盖住他的脖子,他却偎近来,脸贴在我颊边,匀长的呼吸就停在耳侧。
第二天天未亮他就闹我,拿满面新生的胡渣磨我的脸,非要我保证今天不出门。我胡乱答应了,把脸埋进棉被里,踢他下炕,才得安生。
等我起床吃过早饭,也不过辰时三刻,他竟兴冲冲地回来,拉着我出门:“走,今儿出城看看。”
大队人马沿山道逶迤而行,我仍旧只能坐车,撩开帘子往外望,却有缓坡遮挡了视线,看不到山谷景致。十四这时脱了前队,驭马随着我的车子缓缓而行。他指着右手边山崖外道:“下面便是湟水,过了这个山头再往南折就到了。”
我忍不住道:“能停一会吗?”
“怎么,累了?”
我摇头:“只是想下车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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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点了点头,举起握着马鞭的右手,有亲卫趋近,他便命令道:“传令全队,暂停前进,原地修整。”
马车停在一个小山包旁,我跳下车便迫不及待地爬上去,只见湟水宛转迂回,脚下褐黄的山崖伸展至春潮满涨的河岸边,已被茸茸青绿所覆盖。河道两侧的肥沃谷地,满目是一畦畦耕作整齐的田野,黄的是油菜,绿的是小麦。有农人在河畔垂钓,眼见半混的水面泛上一点银白,不禁猜想是不是翻起的鱼肚,数名同伴从田间地头跑向他,看来的确有收获呢。
如果不看远处高耸厚重的铅灰色山脉,这景象与太湖平原有何区别?
“冷不冷?”十四走过来与我并肩而立。
我不答,任高原的春风吹得衣袍啪啦作响。
“原来让你高兴这样简单!”他伸手揽住我道。
我望了他一眼,笑道:“对,停车稍待就行。”
塔尔寺被八座平缓形似八瓣莲花的山峰环抱于山坳中,这种地形,被佛家认为是妙谛永存的吉祥象征。寺庙依山而建,规模宏大,俨然一座宗教城镇。
寺院的管事喇嘛和蒙古王公们早在大门等候,繁琐的寒暄礼仪叫人疲倦。他们带我们参拜了弥勒佛殿后,十四便对我道:“我去见‘胡毕勒罕’,你休息会儿。”
“嗯,你去吧,我在附近走走。”我对这座色彩华丽的黄教寺院充满了好奇。
他点了点头,嘱咐郭科他们跟牢了,便带着另一拨人往西山半腰的吉祥宫去了。
弥勒佛殿前,五体投地的虔诚朝拜者不可胜数。我往人少的地方一路逛去,在大经堂门口张望了一下,发现里面起码有近千名喇嘛诵经,便没往里去,只在回廊处看了唐卡堆绣帘子,竟然是古典汉味十足的八仙图案,奇哉!
越往山上走越显安静,随便拐进路边的一个院落,就见院子中央的一株丁香正盛放,雪白的花串如珍珠穗子般挂在绿叶间。
“福晋,走吧,这是僧舍。”郭科在身后道。
“他们不是都在功课吗?”我探头看了看,发觉门开着屋里没人,便走了进去,“我不偷东西。”
所有窗上都挂着布帘,光线稍暗,且有些阴冷,温度比外面低了很多。屋里没有炕床,只有一张大木台子,上面堆了许多未完成的彩面人。啊,想起来了,这不是面人,是酥油花!果然见地上放着的木桶里剩有碎冰。还以为只有冬天才有酥油花看,看来我运气不错!蹲下身仔细观察,发现那些半成品酥油人多是僧侣打扮,个个面带微笑,体态逼真。僧人题材不稀奇,奇就奇在还做了一堆大猪小猪,和尚养猪?我背着身招手:“郭科,别望风了,来瞧瞧。你说他们捏那么多猪做什么?熬猪油?”
“因为今年是藏历土猪年。”不是郭科,他不会有孩童声音。
我直起身回头,只见一个着红色僧袍的小喇嘛施施然走进来。郭科站到我身后,表情有些尴尬。我心想既来直则安之,反正出家人心胸光风霁月,便笑着对那小喇嘛道:“多谢小师傅。”看他比冬冬大不了两岁,红扑扑的脸上却满是肃穆,忍不住问:“小师傅属什么的?学经几年了?”
他睁着大眼奇怪地望着我,却仍回答:“我是土鼠年生的。就是康熙四十七年。会说话就学经。”
那只有十二岁。于是蹲下身,平视他道:“佛理我不太懂,不过小师傅汉话说得真好。”
他却道认真地道:“夫人说得也很好。”
我笑道:“没办法,爹妈就教过我说这个。”
他瞧了瞧木台上的半成品酥油花,道:“夫人喜欢猪么?喜欢就拿去吧。”
我怕手上的温度会弄化它们,也没敢就拿,先笑着道谢:“多谢小师傅。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他摇头,我又问:“那是你同住的师兄做的?”
他还是摇头:“我不住这儿。”啊?敢情他是替别人大方?
我看着他手臂上缠的佛珠串,忍不住开起玩笑,道:“我不想要酥油花了,我喜欢你的佛珠,是菩提子的吗?”
“嗯。”他竟然低头解下佛珠递给我,表情依旧平静,纯黑的瞳仁清澈无比。
我这倒不好意思要了,他却放到我手里,道:“给你。”
这时,有几个喇嘛惶急地进了门来,用藏语跟小喇嘛说话,然后,进来的人还有罗卜藏丹津等几个蒙古王公和一个藏式俗家打扮的中年男子。他们见到我,又是另一种惊讶。我听罗卜藏丹津向他行礼之后用汉语叫了一声“佛爷”,才明白这小喇嘛原来就是里塘灵童未来的达赖喇嘛格桑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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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进门的是没在吉祥宫见到灵童而匆匆赶来的十四,他看来也对这奇怪的情形好奇,只是在众人之前不好就问。
这小小的僧舍挤了不下二十人,喇嘛们商议了一会儿,最后由那藏人男子对灵童说了几句,我猜无非是请他移法驾回吉祥宫。格桑嘉措点了点头,便要随他们离开。
“小师傅!”我一时忘了改称谓,不过也不算大问题。
小喇嘛回头看我。我收起他送的佛珠串,笑道:“我回去想想拿什么跟你换。”
他回我一笑,这笑容里才带了点这年纪孩子应有的天真。
后来十四笑问我:“你真不知道他是胡毕勒罕?”
“我怎么会知道?”我反问,“再说,佛寺里遇见和尚,多寻常的一件事!”
我正一粒粒数着羊皮绳串成褐黄中隐隐泛着红色的凤眼菩提子,十四进房来搭着我的肩,从背后靠上来,笑道:“怎么,你也诵上经了?”
“嗯。从此四大皆空,不茹荤腥,清心无欲。”我瞟了他一眼,继续数。
他环住我的腰,贴着我耳朵道:“你戒不了荤的,也不能戒了我……”
呵,终于数完了,一百零八粒。我轻撞他的胳膊,道:“活佛原来这样小……想来‘随处可安禅榻’之类的奏疏也不会出自他的本意。”
十四握着我的手,冷哼道:“自然是那些畏战的人撺掇着活佛之父索南达结拟的折子,最多让小佛爷抄上一遍。”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道:“耐心些。若皇上不想打这仗,你也不会在这里。”也想好了送什么给小格桑嘉措,就男孩子都喜欢的望远镜和一些彩色套印图册吧。
李浩难得来串门,饭桌上聊着,就说起过两天要去趟兰州府。我好奇地问,去兰州做什么。他便答:“去拜见陕甘总督噶什图大人。”我点了点头,噶什图是西征大军后勤大总管,李浩的差使多要和他打交道。他却又补充了一句:“再,范毓覃押运一批粮食,这两天便会到兰州。”哦,范老四来啦。
听了李浩要出西宁,我就有点心痒。晚上送走李浩之后,我便对十四笑道:“我想去见见范四。堂哥来信说,淑妹妹生了个小子。”
十四刚烫了脚,接过傅有荣递上来的帕子擦脸,也不看我,回道:“叫范毓覃到了兰州府,再来这里转一趟。”
我打发了傅有荣他们出去,坐到他身边,抓住他两只耳朵,将他的脸转过来。他闷闷地道:“我就知道你想随着你弟弟出西宁卫玩儿。”
“我不会碍他事的。兰州很近,也就几日。”我揉着他厚实的耳廓轻道。每日规律的生活虽不至于烦闷,毕竟太过单调。
“好吧,谁让我一直没空陪你。”他依过来,吻着我的耳际叹息,“怎么办?我的耳根这样软……”
一见到范老四,他便给了李浩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从四川运往军前的三十万担粮食被劫了。噶什图本是备宴招待我们,不过被这事一刺激,脸色就怎么也好不起来。我看要不是碍着我,早就将范四和李浩骂个狗血淋头。晚间,李浩和范四关起门来商议,不过是从开始吵到结束。第二天,噶什图再次召了两人训话。李浩回来后告诉我,他要跟范四一起往成都一趟。
这结果挺让人高兴,我挑眉道:“哦。从甘肃往四川走的若尔盖吧?”九曲的黄河支流、草原湖泊、温泉……一路风景绝佳,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黑颈鹤。
李浩并不坚决反对,看着我道:“姐,我们得一路骑马。”
“这不成问题。”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范四倒急起来:“福晋,你不能去。要有个闪失,让我们怎么跟大将军交代?”
我睨了他一样,摆了摆手道:“这不用你操心,我会去信告诉十四。我们几时出发?”
李浩答道:“事不宜迟,明早。”
嗯,看来得马上写信。成都也很近,游逛来回也不过一两个月。
草原非常湿润,虽然我们急着赶路一直策马疾奔,但沿途河弯的日落、花湖的芦苇和水鸟、草原的繁花还是都看到了。往西南去,草原变为沟壑纵横的山地,那里是半农半牧的藏羌聚居区。
“粮食就是在这一带被劫的。”范四叹气道。
我一脚踏着石台,用望远镜观察对面山岗上的羌寨。漫山绿树丛中,灰白的石砌房屋栉比,最显眼的是高耸巍峨的碉楼群。寨子之下,层层梯田直铺到河谷。我把望远镜递给李浩,向范四问道:“这附近有多少这样的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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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西边的山头道:“这是最大的羌寨,那边还有两三个大藏寨,其余都是小村子。”
“劫粮的是汉人,藏人,羌人,还是蒙古人?”
范四无奈地摇头道:“押粮的管事被杀了,据滚到溪沟里侥幸活命的一个车夫讲,劫匪穿着汉人的衣服,可怎么看都不伦不类。从头到尾也没听他们说过话,只用呼哨联络。”
李浩看了一阵,也向他问道:“总督年大人如何说?”
听到这人名号,心里便不舒服起来,竟忘了四川是他的地头。
“那位总督大人还没话发落下来。”范四瞅着李浩冷冷哼笑,“但愿不是又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爷!”
李浩皱起眉头,拉下脸便要反唇相讥。我扯了他一把,阻止他跟范四无意义的舌战,对两人道:“走吧,在这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姑姑,姑姑!”在山下渡口唯一一家酒肆外,碰上了意想不到的人。
摆手示意李浩的亲兵和范四的随从不用紧张,便抱住飞奔过来的李南——不,现在该叫瑞霖,照着他晒成小麦色的面孔狠亲两口。“长高不少了!”我半蹲着,轻抚他的头顶。
十二岁的少年大约很久没被这样当做小孩子了,微微红了脸,却仍抱住我的肩膀,轻声说:“姑姑,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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