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明。冬冬娇声唤道:“二哥!”弘明瞧这阵势,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她淘气,扭了脚。”我回道。
冬冬放开弘历,向弘明伸出手去,弘明便把她接过,抱到凉亭里放在铺了锦褥的官帽椅上。
朱儿领了两个小太监回来,我示意她帮冬冬脱了鞋除去袜子看看伤势。冬冬瞧见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背,吓得真要哭出来。我笑道:“过两天就能消肿,只怕你活蹦乱跳以后,就好了伤疤忘了痛。”不过为保险起见,还是命小太监去回总管太监,传太医来看看比较好。
朱儿蹲在冬冬身边,将她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用丝巾盖住,轻声安抚。
东云送上毛巾给我擦手,笑着说:“迟些舒嬷嬷知道了,不晓得会怎样生气呢。”
朱儿闻言害怕起来,我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没事,怪不到你身上去。”我见弘明和弘历还在一旁站着,便让他们也坐。闲聊中,向弘明问:“你额娘身子还好吧?很久没见弘映了,他们夫妇最近在忙什么?”
“太医说额娘是受了寒,服了几剂药已经好些了,太医嘱咐入秋之后要注意保暖,且须服丸药慢慢将养。弘映就快当爹了,忙着在家陪媳妇。”弘明笑回道,看了看我又道,“您瘦了呢!”
我道:“这一夏太热了……”
冬冬插口道:“额娘这些日子都没什么胃口。赶明儿我让厨房再捣鼓点新鲜花样。”
正说着话,一名眼生的太监急匆匆地过来,低声禀道:“各位主子,万岁爷往这边来了。”
那太监却急道:“回主子,来不及了,御驾已经过了前头游廊,眼见就到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沓沓脚步声,皇帝的肩舆穿过月洞门径直向我们而来。众人齐齐行礼,连冬冬也扶着朱儿的肩勉强跪下。皇帝在总管太监的搀扶下步下肩舆,抬了抬手道:“平身吧。”
冬冬撑着朱儿站起,然后一跳一跳地靠向我。皇帝疑惑地望着她问:“丫头,你怎么了?”
“回玛法,我扭伤了脚。”她嘟着嘴回道。
皇帝挥手道:“那还站着?快坐下!传太医瞧过没有?”
总管太监一躬身,上前拂了拂亭柱间的美人靠,皇帝便先坐了,见冬冬一直粘在我身上,于是道:“十四家的也坐吧。”
这是谕旨,我也不用客气,搂着冬冬就坐到对面。其余人当然只能站着。
皇帝看起来精神不错,但坐下之后咳声不止,大太监忙抚拍他的背部助他顺气。又有一名太监捧上痰盂,却被他推了开去,只接了毛巾拭了拭唇角。待呼吸平稳,他便向冬冬问:“丫头,疼么?”
冬冬泪水盈睫,却摇头道:“不疼。”
“呵,都快哭出来了还说不疼!”皇帝笑着刮她鼻子。
“真不疼。”她格格笑着偏头,却又皱眉问,“玛法,头疼好些没有?您刚才还咳嗽呢,吃的药不管用么?或许是太医上回的方子不好。”
皇帝微笑着倾身,拍了拍她的脑袋,道:“你这孩子……”
冬冬抚了抚头顶,眨巴着眼望着祖父。皇帝看着她,叹了口气,却向我闲问了一句:“十四家的,朕怎么觉得,你竟比初次见时瘦弱了许多?”
我一愣,怔怔回道:“回皇上,这……大约是胃口不比当时……”十几年了,人都不可避免走向衰老,又岂是独我一个青春不再。当年神采奕奕的“黄先生”,如今不也发辫花白,日渐消瘦憔悴。
皇帝似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嗯,食不知味。”
我不明白他的用意,更不知如何接口,索性沉默低头。
皇帝转而向冬冬问道:“丫头,想你阿玛吗?”
“想。”她回道,“玛法,阿玛能回来过年吗?”
“怎么不能。”皇帝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便即起身。我们忙跟着起立,皇帝嘱咐了总管太监传太医给冬冬看脚伤,之后便起驾回清溪书屋,不知是改变了主意,还是本就没打算进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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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回想,这便是我最后一次见皇帝。
入冬后,皇帝健康状况并不算好,但大概是好动性格使然,他仍坚持循例往南苑行围。之后,因这次行猎受了风寒,便回到畅春园静养。皇帝虽卧病在床不理朝政,可每天冬冬去请安时,也总会召她进去说一会儿话才让回来,前几日还赏了一个鹿角做的圈椅。
德妃近来也身体欠佳,晚饭后听宫女念了一段经文便早早歇下。这日深夜,值事太监慌慌张张地回禀,皇帝病情突然恶化。德妃被从梦中惊醒,闻讯便要赶去御驾所在,宫人极力劝阻,她也知此举与礼不合,只得作罢。
整宫的人一夜未眠,冬冬既担忧又害怕,问我,“额娘,玛法不会有事吧?”我只能搂着她轻声道:“但愿上天保佑。”生老病死,无人可免。只是每当亲人面临劫难时,我们总忍不住祈祷,希望他们不要那么快离去。
黎明时分,仍没有来自御前的任何消息,我们只稍适梳洗,也没人有早饭的欲望。近中午时,一名太监冲进来,“砰”地跪到德妃跟前,伏地悲泣着禀道:“万岁爷驾崩了!”
德妃闻言一口气回不过来,晕厥过去。宫女太监手忙脚乱要搬她上炕,我上前一步,让他们安静些,放德妃靠在圈椅上,松开她襟口的一粒扣子。至于轻声唤“娘娘”的,掐人中的,便随他们去。德妃不久便悠悠醒转,却并没有哭天抢地,只攥着我的手不住流泪。倒是那回事的太监抱着她的双脚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道:“娘娘,娘娘,您可千万保重啊!万岁爷遗命传位于四阿哥,您如今可是太后娘娘了啊……”
“你说什么!”德妃厉喝一声,从椅子上倏地弹起。
我耳边犹如惊雷炸响,怔忡良久,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康熙朝随着皇帝的离去落下了帷幕,争储之战尘埃落定,历史的进程如我所知,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忧心。
那太监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结结巴巴地道:“娘、娘娘,恕罪……”
德妃两颊犹有泪痕,却直直盯着那太监的双眼,问道:“你说皇上传位四阿哥?”
“是,是。”那太监磕头回道。
“不会的,不可能……”德妃身体摇晃,挥开宫女的搀扶,撑住椅子的扶手,又问,“你是不是听错了?不是十四阿哥么?”
我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德妃竟会失言失态至此!且不说作为一个母亲偏心到这种地步让人匪夷所思,就她刚刚说的那些话,难道就没想过日后会给十四惹来什么样的祸端吗?
“万岁爷是传位给雍亲王,奴才不曾弄错!”那太监惶恐地答话。
德妃兀自摇头不信,像失魂似的目光涣散,口里念着,“不会的,不会的”。
我忍不住上前,急唤道:“娘娘!”她抬头看我,神情茫然,我紧紧握住她双手,柔声道:“娘娘请节哀!”虽然知道皇帝的故世对她刺激太大,但还是希望她冷静下来,恢复一点常态。
“回娘娘,四……皇、皇上在殿外候见!”另一名太监奔进来禀道。
我与德妃一样,一时间有些茫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皇上”是指新君。今日遭逢大变,人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连熟谙宫中礼仪的太监也显得慌乱无着。新皇帝并没有真的“候”在外头等待太后的召见,不一会儿就直进了内殿,同来的竟还有十三。太监宫女急急跪了一地,他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跪于母亲面前,悲声道:“额娘,皇阿玛宾天了!”
德妃望着他一身孝服,跌跌撞撞地倒退两步,哀声恸哭,忽然向殿门外冲去:“皇上,我要见皇上!”
新皇帝膝行几步,拦住母亲,泣道:“额娘,额娘,皇阿玛他已晏驾西去了!”
德妃一把将他推开,竟有些恶狠狠地望住他。新君大概没料到她作此反应,落空的双臂还未及放下便愣在当场。我大急,深怕德妃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幸好她只是跌坐于身后圈椅上,哭喊着:“皇上,皇上,您就这么走了,叫臣妾孤零零的怎么活在这世上?让臣妾随您去吧,皇上!”
只见新皇脸色极其难看,咬牙道:“皇阿玛已去了,若额娘不保重,让儿子何所瞻依?”
十三也膝行上前劝阻,德妃也不看他们,道:“你们不用说了,皇上这一走,这世上我还有什么可恋的?不如就此随了去伺候万岁爷。”
新皇道:“额娘若执意如此,儿子也无颜面对天下臣民,只有追随额娘而去。”
话说到这份上,德妃竟一点不肯让步。十三只得道:“皇上已发旨西宁,飞马传十四弟回京,额娘难道忍心让儿臣等都无脸面苟活于世么?”
德妃眯起眼瞪向他,问道:“你还记得你十四弟吗?”接着看了眼皇帝,又看了眼他,冷笑道,“哼哼,你好!真是好兄弟啊!事到如今你还唤我额娘做什么?”
十三脸色煞白,垂头回道:“儿臣惶恐!胤祥做错的,太后只管责罚,还请娘娘不要因怒伤身。”这话里便没有再称她为“额娘”。
德妃睨了他一眼,便转头不再理他们。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却拿母亲的固执毫无办法。母子二人互不给台阶下,就此僵持在那里。我跪在十三身侧,不想看他继续难堪下去,拉了拉他的袖子,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将皇帝带走。他点头,向德妃一叩首,道:“娘娘,皇上将率臣等即刻护送皇阿玛遗驾回宫,还请太后也早做准备。”说完便搀皇帝起来,拉着他往外走:“皇上请移驾。”
我起身走到德妃身边,温言道:“娘娘,要随万岁爷回宫了。”见冬冬跪在角落啜泣,便道:“冬冬,还不过来扶着娘娘。”冬冬这孩子大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模样有些失魂落魄,听我唤她,倒也听话地过来搀着德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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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紫禁城内约是傍晚时分,乾清宫已经陈设好灵堂。德妃在梓宫前伏地恸哭,直到身体实在支持不住,才由我们扶着回到永和宫。冬冬哭肿了双眼,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来。我哄她睡下,再到德妃寝宫,服侍的宫女回话说娘娘已经安置,我便退了出来。
一个人静下来,才有心思好好回想今天发生的事。皇帝过世了,直到刚才见着梓宫,还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忆起多年前在西湖边,他赠的扇坠助我解了一时之困,又忆起婚后他对我们的关怀,还有一直以来对冬冬的疼爱照顾……这位慈爱的长辈,终是离我们而去了。十四收到这个消息,会怎样伤心呢?更何况,现在向他发出旨意的,是已经成为新皇的兄长……他那样踌躇满志,又是这种个性,真叫人担心!
“福晋,吃点东西吧。”舒嬷嬷端上来一碗粥并几碟小菜。
我喝了几口,便觉饱了,于是放下调羹,向她问道:“嬷嬷有府里的消息吗?”
舒嬷嬷摇头:“回福晋,先皇驾崩,宫中戒备森严……过几日奴婢或有机会回府看看。”
我点头道:“明日大行皇帝大殓,弘明他们都会入宫举哀,少不了来给娘娘请安,或许能见着吧。”
舒嬷嬷福了福:“福晋今儿一定累了,还请早些安置。”
“嬷嬷。”我想了想道,“十四爷就要回京了,你在外头多打听着点,如有什么变故……”
舒嬷嬷皱眉深思,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大殓礼时,皇家女眷进乾清宫,王公贝勒、文武大臣则进乾清门,瞻仰先帝遗容,并于梓宫前举哀。我和冬冬一律跟着德妃,在宫门前遇着宜妃,她神情恍惚,脚步蹒跚,似没看到我们,被宫女们搀扶簇拥着先进了殿去。德妃也不在意,随她之后率我们鱼贯而入。只是进到殿内,这次序排位便有讲究。如今德妃为新帝生母,自然地位最尊,而那拉氏为新帝嫡妻,当紧随之。但因大行皇帝新丧,太后太妃及新帝后妃都未正式册封,这大概也让司礼太监着实犯难。
那拉氏跨过殿门后,便领着李氏年氏向我们走来,德妃面无表情地看她行礼。我退后一步避开,侧头便瞧见完颜氏。一名太监向德妃一躬身,延她往首席。我低着头,打算插到完颜氏之后的位置去,便有机会跟她交换一下消息,而且这么做不管论身份高低,还是论长幼顺序,都是合适的。
但德妃突然攥住我的手,另一边又牵了冬冬,扫了眼那拉她们,就径直往首位走去。我暗叹了口气,心想既这样了,也不去看那拉她们脸色,亦步亦趋地跟着德妃。
漫长的仪式十分耗费精力,等全部进行完毕回到永和宫,连我也觉得精疲力竭,更别提德妃了。但她却未表现出疲态,坐在炕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凌厉,挥退了太监宫女,独留下我。
她盯着我的脸,迟迟不开口。我想知道她缘何对我不满,便垂头站着等待发落。过了足有五六分钟,在我有些走神的时候,她忽然问:“你甘心吗?”
我不解,抬头看她。
“对着老四家的那些人行大礼,甚至你那妹子……哼,往后你也要向她低头了!”德妃直盯着我的眼重复了一遍,“你甘心吗?”
她这样问,让我不禁觉得可笑,回道:“我也许该不甘心,但娘娘您,无论如何也是太后,又何必这样跟皇上过不去呢?”这话说得轻佻了,但眼前这位恐怕也听不进稳重的话。
她先是一呆,继而捶着引枕怒道:“你唤他皇上?你居然就这么认了?你以为十四那孩子也能认了么?”
“我就怕他不认。那大概会是一桩祸事。”我答,然后反问,“娘娘,先皇……是不是跟您说过什么?”她虽然偏爱小儿子,但这样反常,总该有什么原由吧。
德妃闭上眼,点头又摇头:“有些话,不明说出来,我也是知道的……”呵,可现在看来,分明是“不知道”。又或者,其中有什么变故,但如今也无关紧要了。她睨着我道:“原来看你总觉得有股子傲劲,没想到也不过如此。你跪安吧。”
“是。娘娘还请想开些。”我行了礼便退下。明知没用,临了还劝一句。她连我也怨上了,能有什么办法?
皇帝驾崩七天之后,是新帝登基的日子。礼部提前一天,将大典时的仪注奏禀皇太后知晓。其中最有关且紧要的是,典礼开场新皇帝需向皇太后行礼。德妃听了太监回禀,不咸不淡地回了句:“皇帝御极,受王公大臣们朝拜是正经,跟我行哪门子礼!”
来回事的两个司礼太监面面相觑,又不敢对连皇帝也拿她没辙的皇太后说什么,只好灰溜溜地回奏去了。
皇帝吃了上次的苦头,大概也怵了母亲的脾气,这回便没亲自来找钉子碰,而是派了说客——吃过晌午饭,老八在永和宫外递了牌子请求觐见。
老八隔着帘子请了安,中规中矩地恳请皇太后接受皇帝行礼,好使新朝第一次嘉礼能顺利开场。德妃将手里的联名折子翻了翻,往炕案上一搁,问道:“哦,八阿哥,你如今是什么总理事务大臣哪?”
老八答道:“回太后……”
“什么太后?哪年哪月下的册文?”德妃厉声打断。
老八并未惊乱,叩头后改口道:“回母妃,皇上命儿臣、十三弟、马齐,还有隆科多总理事务。”
“隆科多啊,哼哼……”德妃冷笑数声,却问,“八阿哥,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亲耳听到你皇阿玛传位于他吗?”
老八愣了愣,便紧抿双唇,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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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挑了挑眉,也没追问,叹了口气道:“跪安吧。”
我送老八出去,快到宫门时,他忽然停下来:“新朝的年号定下来了。”
“哦,那么,来年就是雍正元年了。”我回道。
“原来你听说了啊。”他笑道,然后盯着我问,“现在这样,很合你意吧?”
他们居然都迁怒到我身上来了!我失笑:“八爷请稍安毋躁。说句大不敬的话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敛了笑,道:“十四弟在路上,估摸着还要十二三日才能到。”
我点头:“他快到的时候,能不能给我递个信。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去迎他。”我收到十四最后一封信,是大行皇帝驾崩前五天,如今估计是联络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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