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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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醉-第9部分
    是舍不得杀你。

    可她不知道,在她挥剑,消失在他眼前的那一刻,她已杀了他。

    挣扎地站起身,他脸色寒彻如冰。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案上烛火被冷风扑面,周重元恼怒地抬头:“谁——”

    剑气如虹,透胸而入。

    周重元不置信地看着心口贯穿的冰刃,颤抖地抬起手指着来人,一个“你”字未曾出口,身体已颓然瘫倒。

    左右有人影扑来,剑光飞舞间,温热的血液溅上脸,模糊了视线。

    眼里是迷离的红雾,黑暗里他惨淡地笑。

    醉儿,你可有在看着我?

    早知今日你以死相别,当日我何必苦苦忍受,与你生离?

    输了你,这江山万里,旌旗十万,我赢来何用?

    提剑走出营,寒风刺骨,他木然而立,一身是血,却似丝毫未觉。

    伤口纷纷崩裂,也不抵住心口的一分痛。

    眼前的世界一黑,伟岸的身子软倒在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有温暖的液体自他脸颊滑落。

    四十四、从此萧郎是路人(一)

    “明天我们就回京城了。”

    “嗯,北国风光,看看也好。”

    白衣女子捧起手中的茶杯,凑到唇边啜饮一口,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听说那边给你立了一座衣冠冢,后来被某人劈了。”

    斜倚在案边,素手掂起杯子,细细地看,置若罔闻。

    “又据说他提剑诛杀督军一干人等……”

    上好的青花瓷被重重地掷在地上,沉醉看着面前一派悠然的紫袍男子,俏丽的脸上已有怒气:“殿下若有心相邀,便应循待客之礼,不想留我,我即刻便走。”

    愉悦的笑声轻扬,殷彻看看她微红的脸,又看看地上的碎瓷,随即将自己手中的茶杯也往地上一丢。

    清脆的声音先是让沉醉一愣,却看见殷彻将茶壶也扫在地上,顺手将案上一套酒杯推向她。

    葡萄美酒夜光杯,个个剔透,价值连城。

    沉醉挑眉睥睨:“你以为我不敢么?”

    殷彻笑着不说话,只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沉醉一笑,拿起一个杯子便望地上一砸。

    翠绿的碎片,散了一地晶莹,迸裂的声音,痛快淋漓。她只迟疑了一瞬,便接二连三地将杯子扔向地上。

    珠玉之声,不绝于耳,殷彻淡笑着看着她嘴边不知不觉扬起的淘气弧度,轻轻地唱:“道千金一笑相逢夜,似近蓝桥那般欢惬……”

    低柔清晰的嗓音,如陈年佳酿入喉,说不出的顺畅,道不尽的浓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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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似曾相识的声音——沉醉一怔,看向那双清亮的黑眸:“原来……真的是你。”

    殷彻也回望她:“所以,这次救你,也不过再还你一次人情。”

    沉醉无奈一笑,他与她,也算是有缘。

    “传言褒姒喜闻裂缯之声,原来你也有碎杯之好,方能一展笑颜。”嘲弄的声音扬起,他笑得促狭。

    沉醉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刚才的大方是假的?”

    “再顾连城易,一笑千金难买。”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深幽,“这才是你原来的样子。”

    她愣住。

    原来的她,是什么样子?

    他一直不懂,为何会有这样一个人,在他心里藏了那么久。

    酒楼初见,他生平第一次遇到那样的眼神,无所畏惧地看着他,坦然纯真,清澈得几乎让他痛恨。从来他遇见的人,对他非厌即畏,只有她,毫不含糊地回敬他试探的目光,挑衅而骄傲。更没有一个人如她,前一刻还倔强地给他凶狠的一巴掌,下一刻却哭得梨花带雨,好不伤心。

    这段日子,有时候半梦半醒间,会依稀听见她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哼唱,客栈那短短几天,已成了他一个长远缠绵的梦。

    他的目光,突然有些迷茫。

    无言的沉默中,沉醉俯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杯。

    深紫的衣摆在她身旁垂下,一双大掌挡住了她的手腕:“既然已经决定扔了它们,干嘛还要捡起来?”

    她的心里忽然一震,抬头看他,他脸上却是温文的笑:“回头我让人收拾就好。”

    她的手缓缓收回来,握紧。

    “殷彻呢?”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殷彻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沉醉有些困惑,但也站起来,静静地待在一旁。

    “大哥。”几个人进来,殷彻冲为首的那人行了一个礼。

    沉醉立刻明白了那个男人的身份,也屈膝福了一福:“见过殿下。”

    殷桓不说话,阴沉的眼盯着沉醉一会,转头看向殷彻:“二弟,你可知道她的身份?”

    殷彻回看他:“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明白,此次大战,她是罪魁祸首。”

    殷彻一笑:“大哥,这一仗,本就胜负未分,她更是身不由己,如今她既已归顺,您就高抬贵手,给我个面子如何?”

    殷桓盯着他,貌似困惑,出语却尖刻:“面子?什么时候竟有人能让咱们堂堂二皇子这么上心了?”

    “大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殷彻的声音出奇地沉静,字字掷地有声:“除了今天,这个女人。”

    殷桓愣住——从来,这个庶出的皇弟就处处抢尽他的风头,他没有一天不曾梦想着将他踩在脚下,今日,他居然肯低头求他。

    但他就连恳求都这么可恨地振振有词。

    他沉下脸,转身走出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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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人也面露惊色,纷纷离去。

    殷彻仍站在原地,久久不语,脸上表情难辨。

    沉醉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时间心里百味交杂,思绪纷乱,半晌才讷讷地开口:“无论如何……我只能说声谢谢。”

    那个“只”字,她咬得特别重。

    殷彻忽然转身,表情难看,冷冷地看着她:“我要你的谢谢有什么用?你能为我做什么?”

    她一怔,觉得他是因为感到难堪才这样:“我……不值得你如此……”

    他低笑,眼里有隐隐的怒气:“你值得我怎样了?陆沉醉,你是太笨,还是习惯自以为是,不管别人接不接受?”

    她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身影,眸色突然一黯。

    四十五、一枝如玉为谁开(一)

    一路向北,风景越发萧条,却有种苍凉的美。

    走了一天,黄昏的时候,大军停下来休整一晚。

    靠近营地有一大片树林,士兵们便便纷纷取了枯枝干叶来点火。

    沉醉走出营,远远地看见人群里那个夺目的身影。

    殷彻一个人倚着树,手里掂个酒壶,脚下还摆着个酒坛。

    她缓缓地走到他身边,脚下的碎叶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过去径自喝酒。

    “其实,你说得对——我不仅笨,还自以为是。总是觉得自己怎么想,对方也一定这么认为。”她在他身旁坐下,扯了一根草茎,在手里把玩。

    如果当初的自己不是那么盲目,也许就不会跌得这么惨痛。

    身边的人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把酒壶递了过来:“喝么?”

    沉醉接过来,但没有马上喝,只是好奇地问道:“你这么一壶壶地灌,不怕醉吗?”

    殷彻一笑:“杯子都让你砸光了,只好用壶将就着。再说,喝酒如果不为几分醉意,那不如喝茶!”

    沉醉一怔。

    曾经有一个人,从不会醉,也从不轻易让自己醉。他总是那么清醒,从容浅酌,冷静应对,即使偶尔的开怀大饮,也是别有用心。而当初,居然会有一个傻子,奉上一杯茶,问他——“一片冰心在玉壶,你可愿试饮这一杯?”

    他连那一杯茶都不愿喝,更何况为她一醉?

    一抬手,几口烈酒入喉,呛得她直咳嗽,她咳着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酒怎么这么烈。”她笑着说,眼泪流得更凶。

    “你喝得太急。”殷彻看着她,缓缓开口。

    他伸过手去,抓住她想挡住眼睛的手指:“眼泪止不住的时候,就干脆让它流完。”

    她有些愕然,他却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前:“怕丢脸,我帮你挡着,你爱哭多久哭多久,声音别太大就好。”

    深藏很久的委屈与伤痛,在这一个黄昏彻底崩溃,奔泻而出。她不记得哭了多久,只感觉泪眼朦胧中,始终有一片宽阔的胸膛,似坚牢的屏障,将她安全地护在一方温暖的天地里。

    “丫头。”他捡起一片枯叶,放在她的手心,“如果一片树叶能永不枯黄,那是不真实的,所以有时候,凋零才是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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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望着她,眼眸深沉如墨:“你愿意守着一地枯黄,还是等待下一季葱郁?”

    心里那些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沉醉抬头惊愕地看他,有些犹疑,也有些不知所措:“你——”

    “我喜欢你。”他揭晓谜底,眼神坚定。

    “虽然不知道我对你的感觉是不是爱,而且因为我母亲的缘故,我并不怎么信任爱情本身,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喜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曾想过有一天会为一个女人这样牵肠挂肚,甚至不择手段。”

    沉醉彻底愣在原地,半晌才幽幽地开口:“可是……为什么?就凭我们区区两面之缘?”

    她何德何能,让他从此念念不忘?

    因为她的质疑,他不悦地皱起眉:“你与杨恪相识也不过数月。”

    “我从七岁开始,认识他十年。”从未停止揣想他每一种眼神,每一个微笑,说话的样子,走路的姿势,所有关于他的点滴,在心底收藏成书。

    话语从口中不自觉地逸出,等她惊觉,为时已晚。

    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生气的痕迹,只有一个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喜欢一个人,不是用时间长短来计算的。若你每思念他一次,我便思念你十次、百次,你的心,可会输给我?”

    这个男人,如上好的宝玉,望之寒澈,捂久即暖。

    沉醉望着他,心里忽然是排山倒海般的难过。

    若从来没有那十年迷醉。

    若当日客栈邂逅,彼此相望那一眼,他是她人生初见。

    她爱上的可会是他?

    也许吧。

    然后再不会与另一个人有那些背叛,伤害,心痛的过往,也不会有那些心动,痴迷,情醉的曾经。

    “丫头。”他唤她,很轻,很温和的声音,“我希望有一天,在你的心里,能有我的位置。”

    四十六、一枝如玉为谁开(二)

    我希望有一天,在你的心里,能有我的位置。

    今天,是我十四岁生日,师父说,我是个大女孩了,应该有自己的愿望和打算。

    所以,我许了这个愿。

    此时,我正在渤海之滨,这里有一种自扶桑而来的樱花,香气清幽,花瓣粉艳,远远看去很像桃花。

    健一说在他的家乡扶桑,姑娘们会在樱花树下吹笛,思念她们心爱的人,我想,那情景一定是极美的。

    不过后来我就和他打了一架,师父很不高兴,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我不觉得自己有错,因为健一说,你的剑法,一定比不上他们最好的武士。

    我真的非常生气。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而此刻的你,又在哪里,想什么、做什么呢?

    此刻的我,喝着你留下的酒,想你。

    三十岁的他,回答十四岁的她,是不是已经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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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本轻薄的绢纸小抄,却是他用尽一生也无法承受的重量。

    微颤的手提笔,填补她年少岁月里那一些空白,延续她十年来字里行间的心事。

    那一些错过的风景,他要陪她一起再看一遍。

    翻到最前面的那一页,赫然入目的,是那一只桃叶蝴蝶。

    纵然枯黄,却完好如初。

    清晰可见的叶脉,如她始终剔透的那颗心。

    向来痴,从此醉。

    到今日,才明白了她刻这句话时真正的心情。

    前因后果,却都是他一手造成。

    案上那一坛杏花酿,是她临走时留下的,举起来痛饮,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扑鼻的香气直冲肺腑,盈满胸臆,就仿佛她在他怀里,暖玉温香不曾离去。

    朦胧中有人夺下他手中的酒坛暴喝:“你不要命了?伤还没好就这么灌酒?”

    他醺然一笑。

    ——到如今,我已为你夜夜成醉,只盼魂魄入梦,不吝重逢。

    “怀素阁虽然地处偏僻,但景致是宫中最好的。”

    沉醉点点头。

    眼前是一片白雾缭绕的冰湖,岸上,亭台楼阁间枝吐新绿,远远望去,确似人间仙境。

    “这名字,起得倒不像宫中的那些殿名。”

    “殿下的母亲,名字叫叶怀素。”

    沉醉闻言惊讶地看向燕华,后者脸上一派沉静。

    她心里忽然有些好奇,叫这样一个名字,住这样一处地方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身旁的树林里传来人声,听起来像两个宫女正叨念着什么。

    “你见过殿下带回来那女子没?”

    “见了,长得是漂亮,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居然安排到怀素阁来住。”

    “就是呀,殿下身边,不一直就燕姐姐一个女人么,这么久以来,燕姐姐对殿下那份心,我们做下人的都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知道殿下这回是怎么想的——”

    话音嘎然而止,两个宫女看到赫然伫立在面前的沉醉和燕华,脸吓得煞白,慌忙跪下。

    “殿下养着你们是让你们这样嘴碎的吗?下回再说这种混话,小心我撕了你们的嘴!”

    “燕华!”沉醉尴尬地看着她动怒的脸色,拖着她走开。

    走到湖边的一处凉亭,直到看不见人影,她才拉着燕华一起坐下。

    “对不起,她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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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华此时已恢复常态,听见她的话微微一笑:“陆姐姐,你又哪里对不起我了?殿下喜欢你,那也不是你的错。他若对我上心,我早已修成正果。所以即使没有你的出现,早晚也会有第二个人。”

    “我一直觉得,你是最能懂我的。爱与不爱,其实都是一个人的事情对不对?沉溺还是放手,都是我们自己的决定。”

    她的声音渐渐软弱,然后整个人趴在沉醉的膝上,沉醉下意识地轻抚她的鬓发和侧脸,却触到一手湿濡,心里也不由一酸。

    “我不怪谁,真的。”燕华幽幽的声音传来,“如果他不喜欢我,一定是我不够好。”

    殷彻走近怀素阁,远远看见的情景,让他不由一愣。

    树影环绕的凉亭,两个娇弱的身影相偎,一个红衫似火,一个白衣胜雪,不一样的风景,叫人轻易便迷了眼。

    最叫他吃惊的,却是一贯冷静从容的燕华,那个坚强自制到寻常男儿都自愧弗如的燕华,此刻却如小女儿家一般,头一回露出那样迷茫脆弱的神态。

    四十七、江头未是风波恶(一)

    “陆姐姐,我只有一个请求。”燕华忽然抬起头,“无论你对殿下有心还是无意,都明明白白告诉他你的想法,好吗?”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沉醉正欲开口,一道冷然的嗓音自她们身后传来。

    燕华慌忙站起身,一张脸顿时失去血色。

    “你退下。”殷彻看着她,面寒若冰。

    燕华垂眸掩下眼里的凄楚,咬了一下唇,转身离开。

    “有时候觉得,她像你的影子,很多地方,都像足了你。”沉醉看着远去的身影,看向殷彻,“你听到了多少?”

    “怎么,你俩倒成一国的了?”殷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淡然反问。

    沉醉不由轻叹了口气——看来,他应该是听到了大半,明明窥得燕华的心意,却不愿面对。

    “她对你,一片真心。”

    殷彻看着她,眉心蹙起:“难道我对你,就是假意?”

    沉醉失语。

    世人之爱,如纠缠的连环,环环相扣,心心相锁,以为旁观者清,可自己也是身陷其中的那一个。

    总是执着于自己所求,希望那个人能给一份圆满,即使为此卑颜屈膝,头破血流,却又宁可装聋作哑,不敢接受别人奉上的一颗真心。

    “晚上去我那用膳吧,这几天一路奔波,也没好好吃顿饭。”

    沉醉见他转开话题,也松了一口气,于是连忙点了点头。

    承宛处北地,菜肴虽不及南昭的精致,但更重口味,所以也别具特色。

    沉醉原本就不挑嘴,对那些从未尝试过的菜式又极为好奇,一顿晚宴自然吃得心满意足。

    正要问殷彻一道菜的原料,却见他停下筷,微微蹙眉,貌似不适。

    “怎么了?”她急忙追问。

    “胃有些不舒服,老毛病。”

    沉醉微讶,这几天一路回来,没见他这样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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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阵了,一吃饭就如此,宫里太医说是因为从南昭回来后饮食习惯没调过来。”

    沉醉沉默了一会,吩咐一旁的宫女:“你去把膳房里的师傅叫来,就说我很喜欢他做的菜,要请教一番。”

    殷彻看宫女退了下去,转头朝她笑道:“难道你还怀疑有人下毒不成?我每回用膳,都是要用银针验过的。”

    沉醉没答话,神色却有些严肃。

    膳房里的师傅不一会儿就被带了过来,恭敬地低着头,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太监。

    “你这些菜,味道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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