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我的肯定越高,一个从未生病的人生起病来惊天动地,一个从来小心翼翼避开失败的人,逃过了一次又一次,其实她所害怕的东西,并没有因此而消失,而在她一次又一次躲避中渐渐膨胀得越来越大,直到某一次逃无可逃地遇上,这个怪兽已经成为庞然大物,一下子就击溃了她。
她默然点头,茶水已经冲得淡了,她倒了茶叶,再续上新叶,烫壶温杯,倒出新的茶汤来,顿时小小的包厢里茶香氲氤。
林绍祥轻啜了一口茶,重拾情绪:“一直过了好几个月,我才渐渐走出底谷,重拾信心,那段时间日夜补课,渐渐终于可以跟上进度了。没想到,却又遇了一件近乎毁灭性的事件……”
晓岚听得也吃了一惊,关切地问:“怎么了?”
林绍祥苦笑:“我的签证出了问题,也不知道两边往来的文件中出了什么差错,移民局忽然吊销了我的学生签证。也许是因为我当时情绪最坏的时候,曾经有好几个月没去上学,后来又跑了加拿大朋友家呆了一段时间,而我事前提交的表格不知道为什么没交到移民局,学校又说我没请假,新学期名单上没有我的报到……总之我的记录上一片混乱,当时我在美国刚刚步上正轨,多年的努力挣扎,忽然要立刻化为泡影,我几乎差点崩溃掉。就在这个时候,苏茜跟我说,她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继续,那就是跟她假结婚。她是美国人,我跟她结婚后也就能够拿到绿卡,就不存在身份的问题了。”
晓岚听到这种事情,也不禁惊诧地“啊”了一声:“原来你那时候说结婚,是因为这件事——”忽然间似有一块梗在心头多年的硬块顿时消解,却化作一股酸涩无比的感觉,散布于全身。
“是的,”林绍祥自嘲地笑:“如果早一年,有人告诉我会为了绿卡而出卖自己,我觉得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可是人却是真的会变的,也许出国的人,心理应该特别皮实才对。太过自负的,只会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别人弯一弯腰能过的事,你却得先把自我折腾个血淋淋的。”
他说着,习惯性的掏出烟盒来,却先彬彬有礼地问一下晓岚:“可以吗?”
晓岚微笑,却不免多说了一句:“尼古丁对人体有害,还是少吸一点吧!”
林绍祥点点头,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烟出来,深吸一口气闻了闻,还是放了回去,把烟盒扔在桌上,手中却无意识地把打火机的机盖打开合上。
“苏茜是个好女人,她的性格很乐天,也很——皮实,这是个优点,我所向往却永远无法做到的优点。在我情况最坏,脾气也最不好的时候,是她帮助了我一步步走出心理底谷。在她跟我说,她要跟我假结婚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跟她真结婚。我再装傻,也不能不知道,一个女人对待婚姻的态度是什么!她无非是想减轻我的心理负担而已,而我却不能这么卑鄙。所以,我给你去了那封信。这件事是我辜负你,这一点上,我永远亏欠你,晓岚!”他合上了打火机盖,平放到桌面上,凝视着晓岚说:“回国后我有很多事情要必须做,其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够当面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忽然间,晓岚泪流满面,伏桌失声痛哭。
苏茜
哭了好一会儿,晓岚才慢慢地平复了情绪,她抬起头,一条干净的格子手帕已经递在她面前,她接过手帕还有点发愣,这些年来用惯了纸巾,早就忘记用手帕是什么感觉了。
她用手帕擦了脸,把满是眼泪鼻涕的手帕放到一边,有点奇怪:“你——没想到,出了国以后,居然还用起手帕来了,哪儿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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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绍祥摇摇头:“习惯了,苏茜是个环保狂,这些年来我们都是从网站购手帕。”
“你跟她……”晓岚有些犹豫,不知道如何把话说出口。
林绍祥沉默片刻,说:“其实我还要跟另一个女人说对不起,那就是苏茜。是苏茜提出来的,她说你是个好人,我也也不是个坏人,可为什么我们两个就无法相处呢?”
“为什么?”晓岚不解地问。
林绍祥轻叹:“我记得以前曾经看到过一个故事,说一对夫妻离婚了,原因只是因为一管牙膏,太太喜欢从尾部捏起,而先生却是不管哪儿捏着就是,结果就为了一管牙膏,夫妻开始吵架直至离婚。你说,这是为什么?”
晓岚沉默片刻:“虽然只是一管牙膏,可却反映出两夫妻不同的为人个性和处事态度。捏尾部的太过习惯了遵守规则而且计较细节,而乱捏的则是为人不太过不重细节和缺少关怀。也许生活中引起矛盾的不止一管牙膏,却最后集中在这一管牙膏上。”说到这里她停顿时了一下,说:“也许只是因为爱得不够,所以缺少给对方的容忍和耐心——”
林绍祥长叹一声:“我跟苏茜的婚姻冲突,就有无数这种大大小小类似牙膏的事件——你说得对,也许只是因为爱得不够,所以缺少给对方的容忍和耐心——以前我一直认为是苏茜太过敏感太多挑剔,现在想起来,也许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所以婚后冲突不断,甚至连比利的出世也没有改善我们的关系,为了教育儿子的事,我们几乎在每一个决定上吵架。后来苏茜跟我说:‘林,我们还是离婚吧。把两个不相爱的人硬是绑在一起,对婚姻的双方都是巨大的痛苦!我们彼此忍受着痛苦,却又伤害着对方。夫妻间的怨恨是最可怕的东西,因为这种痛苦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终结,它日益积累,会让一个女人变得面目丑陋充满怨毒。我可以失去我的事业我的财产我的婚姻,可是一旦我的人格扭曲心态不正常,那我才是真正的完蛋,我不能让自己继续陷在种丑陋的状态中!’所以,她跟我离婚了,我从那个家里两手空空地离开,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儿子,我的财产,都留下了给了她!可我注定不能还给她亏欠她的这八年!”
“把两个不相爱的人硬是绑在一起,对婚姻的双方都是巨大的痛苦!我们彼此忍受着痛苦,却又伤害着对方。夫妻间的怨恨是最可怕的东西,因为这种痛苦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终结,它日益积累,会让一个女人变得面目丑陋充满怨毒。我可以失去我的事业我的财产我的婚姻,可是一旦我的人格扭曲心态不正常,那我才是真正的完蛋,我不能让自己继续陷在种丑陋的状态中!”晓岚听着林绍祥转述苏茜的这段话,内心竟是极度的震撼,一刹那有种莫名的情绪冲击着她,让她感佩,让她共鸣。
好一会儿,晓岚才道:“绍祥,苏茜真是一个令人敬佩的女人,不管在跟你结婚,还是跟你离婚的事情上,她都比你勇敢得多。”
拜logo教和疯狂的投资
已经与林绍祥分手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苏茜那段话却迟迟在晓岚的心里回响,想得她脑子是一团乱。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老是挣不开那种感觉。
她开车回了俱乐部,从保险箱中取出了文件袋,打开电脑,好好把自己的资产清理了一下。
最上面的,是一份品牌专卖店的股份,回想起那件事,因为俱乐部的太太团们经常飞法国买奢侈品,通常都是先打个电话给店里预约,然后等她们到的时候,对方已经提早关店清场,摆上新货样,然后这些新货样很快会被一扫而空。
一来二去,买得多了,于是她们觉得干脆开个品牌专卖店的好,于是跑巴黎,谈下了一个品牌的专营权,十分地昂贵,那一年就要六百万,两年一千二百万,外加本市最高档酒店附属商场的租金,可是经营了大半年,却是门可罗雀。太太团撑不住,都要退出,而且话里话外,都象是埋怨提此建议的晓岚考虑不周。
晓岚关上门想足了整整三天,三天后站出来表示接收大家的股份,独力承担。那一年她的资金也不足,把自己名下所有的房产全部抵押,甚至包括她自己第一套的聘礼房子,那套房子后来在历年的风险投资中,足足抵押了八次。
还有她手上的大钻戒,也悄悄地在北京的典当行抵押了。她不敢在鹿州抵押,这地方太小,基本上一点点事就可以流传全城。
但是就这样也只够三分之二的数字,她飞到法国,找了一家会计事务所,出了天价的咨询费,请他们操作,用这两年已经到手的代理权,又向法国银行抵押了四百万。由于她带着太太团们进出法国多少次,购的都是顶尖奢侈品,信用卡上的诚信纪录也很足。再加上那家会计事务所实在很有手段,居然也能够让她成功解决了这一难道。
在她几乎已经抵押上所有手头能抵押的一切以后,接下了所有的股份。正当所有的人都在议论晓岚是不是疯了时,晓岚却对整个店铺的经营方式作了重大改变。
首先她撤出了在顶尖大酒店附属商场的铺位,转租了出去,那里的租金实在是太高,而且过于冷清了。她转租了最热闹的商业大街三间黄金地段的店面,然后一改大酒店式的高档装修,而做得简洁明了。时值夏季,原来是这类正装的淡季了,她更把原来主打的皮具西服搬到一边,摆上了那个品牌中单价最低的t恤,而且都是logo华丽丽地标注在胸口等明晃晃部位的。也一改原来店铺中放上零星几件货物的明显奢侈品店摆放法。所有的墙面全部做成格子状,里面全部摆满了各种颜色艳丽的长袖短袖t恤衬衣围巾等。
前面半年的失败,让她苦思了很久。很显然,在北京上海大城市里这种品牌店可以是十年不开张,开张吃十年的惯性。突出格调,突出顶极,突出少量,强调奢侈品的地位,以吸引奢侈品的规定用户进来消费,也许偶而进来一个,就能够刷上五位数的货。可是这对于鹿州来说却并不是很合适。
跟国人一样,这二十年的改革开放不足以培养贵族和格调,只够培养跟风的暴发户。尤其鹿州其实太小,基本上你天大的面子,也就圈子内的人捧场人手一件,市场不大。
只有把奢侈品做成大路货,
人家笑她说国际品牌这么卖掉档次,她也不管,在她苦思冥想的这三天里,她忽然想起以前曾经看过一篇故事,里面说女主人经营奢侈品丝巾,就象卖毛巾浴巾一样铺得满天满地。
人性如此,对于现阶段的国人来说,他们盲目地追求品牌,并不是了解这个品牌,和为了享受这个品牌的品质和服务。
与其说他们是拜物一族,还不如说是拜品牌logo,他们买品牌的最大目地不过是亮出来秀一秀这个品牌logo,对于在身上贴一个国际名牌logo,简直就有遍体生辉的感觉。
至于这名牌是价值几万的宴会正装,还是价值几百的普通t恤,他们是不会在乎的。或者说,他们更在乎拥有这个品牌付出的代价。几万的正装卖得冷冷清清,可是几百元的t恤简直是纷抢而光。
紧接着,晓岚又推出了礼卡服务,鹿州是个崇古尚礼的地方,中秋将至,紧接着国庆、冬至、圣诞、元旦、春节,诸多节日,不可不备礼。亲戚朋友、商场往来、甚至政府领导要害部门的“意思一下”,都是顶紧要的。
礼卡很古雅,打开礼卡,除了几句同样古雅的祝福词句以外,背面则是这家国际名品店铺的地址电话,看似很优雅的软广告,盖上小小提货章。最下面则是一句吉祥话,从一元复始,到双喜临门三阳开泰四时和合五福临门,然后是十全十美。总共六种不同的礼卡,代表着实际为一千元、两千元、三千元、四千元、五千元、一万元这六种金额的面值。可凭这些礼卡到本店购买同面值衣服。
近年来烟酒落伍,送花太虚,送钱太直接落人口实,只有这种礼卡,很婉转地一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送件衣服,怕颜色身材不适合,请您自己去店里挑。
于是别人毫无心理负担地接了下来,当然是光临现场时才知道这件“衣服”的实际价值,领受与否,自然是会心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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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从中秋到春节后,晓岚光是礼卡就卖了一千多万,店铺的生产旺得不得了,有些企业一买就是数十张,如此一来,自然这个店铺就此火曝。再向全国招商,卖城市代理权,大中城市两百万到一百万,偏小城市五十万也成。
谁也不晓得,那一年晓岚挣了多少钱。只知道第二年的夏天晓岚去参加某政府会议,一进会场,抬头低头看到主席台上下,近半数人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都齐刷刷地穿着右胸口绣着本品牌logo的t恤短袖。晓岚虽然是自己一手炒作了此事,见此情景,也不禁雷到骇笑起来。
火了曝了,自然就有人眼红,俱乐部的太太团们原来有参与股份后来退出的人,不禁有些眼红起来,不待她们表态,晓岚先请了她们来坐下,不管原来有无股份统统都请过来,当众表示将手中的股份百分之七十出让,拆作每份百分之十,价高者得。
此时晓岚已经购下后两年的代理权,她只买了两三个城市代理权后,就当机立断又向法国方面买下两年代理权,并且捆绑成三年代理权出售。
现在代理权也卖完了,礼卡花样也玩过了,这项投资应该有的超额价值的油水已经榨得差不多了,趁着它现在还大红大火的时候,招来嫉妒的时候,甚至可能已经被有势力的人盯上的时候,她来个激流勇退,再榨上最后一笔超额价值。
对于晓岚的聪明懂事有财大家发,会做人够义气的行为,赢得了大家的一致美誉,晓岚的股份顺利地拍卖完毕,甚至连她自己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最后也在拍卖会完了以后,情面难却地再转让给了几位不在现场但闻风赶来的有势力者。
事实上这一年,晓岚也疲累不堪,有苦难言。当初接下股份纯为一时之气,身陷其中才知道有多累,找店面,做装修,招员工,做培训,背负着资金压力,时时刻刻生怕经营不当而完蛋,这一年多来她早出晚归,整个人都被捆死在这家店里了。
而现在她可以功成身退了,只消拿着部份股份,其他经营性的事务,自然会有股份多的人去操心去投入。
自此一役,晓岚再不敢做实业,她尝够做实业的苦了。
而且做风投,也最忌做成实业,也就是炒股炒成股东,炒房炒成房东,尽管股息房租也会有收益,但是重大资金陷身不能周转,现金流明显不成正比,她是不做的。
下一年冬天,果然那些没有投到股权的人,脑子一活络,干脆直接再去买其他品牌,那一年忽啦啦开了七八家国际品牌店,统一采取晓岚式的卖货法,也同样在过年前后狂印礼卡礼券,可惜这礼卡礼券的奥妙一经公众知晓,自然政府部门也下了文件,作了限定。
而晓岚此时已经转作另一项奢侈品的投资,那就是引进法国红酒,开起酒庄了。
反正就是诸如此类地在鹿城,以她的俱乐部太太团们为本市风向,掀起一轮又一轮的奢侈品风潮。她通常是挖冷点,炒成热点,然后高价卖出。自然,别人也未必就亏,在目前来说,奢侈品永远对国人有吸引力,哪怕你只是买上这国际名牌最底端最廉价的产品,也足以满足。因此接手她股份的人,也只要经过四五年的时间,基本上回拢资金后,接下来的时间还是能够继续长期挣钱的。
这几年她的投资近乎疯狂,只要有挣钱的路子,她都会不惜代价高负债率投入。当然,秉着不熟不作的原则,她要么投资于她熟悉的项目,比如说:京沪的房子、书画类艺术品、法国的奢侈品。
另一种是她不熟悉的项目,但有她熟悉的人,比如说本地靠谱商人的比较重大项目投资,比如说山西的煤矿、新疆的油井、东北的参场、百家连锁超市、以及收购国企改装上市等等,她也都只是在对方筹资阶段投入少量,等最火热时就高价转让退出。
而此时,她终于坐下来,盘点着自己这十年来的疯狂经营,到底有多少的资产。
翻看着一页页的账目,看着自己曾经做过的无数疯狂投资,此时晓岚忽然背后冷汗湿透。此时她才骇然,这些投资每一项,几乎都会可能成为她的灭顶之灾。
为什么会这样疯狂、这样破釜沉舟、这样孤注一掷,也许只是因为,她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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