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不上呢?”
老爷子冷笑一声,正色道:“留下留不下,那也是命,我们总是尽力了。世上的有些事情总是要赌一把,三千万博一个亿连上将来的孙子,还有我们两老以后的安宁,总是值得押注的。你做这么多年生意,难道连这点也不晓得。捉鸡还要蚀把米呢,做生意哪有只算赢不算亏的?”
老太太呆了半晌,一团虚幻的欢喜渐渐沉淀成实质,终于长长一声叹息。
老爷子站起来,拍拍老太太肩膀:“我们晓得做得好看,晓岚这样的人,果真离了,她也肯定要做得好看,不至于全拿走的,顶多拿一半吧!”
老太太无言,拍拍老爷子的手:“算了,一千五跟三千,其实也没多少差别,家和万事兴啊!”
意难平
老爷子自然说做就做,过了几天便召了儿子来,扔了一叠资料:“这个人叫林绍祥,是晓岚在大学时的男朋友,他这段时间就在鹿州,这里是他的所有背景资料,还有这段时间跟晓岚的见面次数,每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张羽纶接过资料翻了一下,顿时跌坐在椅子上,脸色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地黑。他默不作声,一页页地仔细看着那些文件上所记录的一切,包括晓岚和林绍祥大学时代的交往,虽然很简略到近乎捕风捉影,却已经足以让张羽纶心如针扎,他强行克制地继续翻下去,翻到林绍祥结婚时,他默算了一下,正好是他认识晓岚之前的时候。难道说,晓岚嫁给他,并非是爱上了他,而只是面对着男友负情,伤心失意之下的胡乱选择吗?
张羽纶拒绝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不得不强迫自己相信手中的内容,他想起晓岚婚后,两人相处的情景来,他一直隐隐觉得哪里有不对可又说不上来的地方,此时渐渐了悟。是的,他在晓岚之前也曾经有过女友,但是他那时候从来没有真正的爱过一个女人,真正让他心动的女人,只有晓岚。但是他和晓岚之间,似乎太过一帆风顺水到渠成,然而真正的爱情不是这样的,也不应该是这样相敬如宾的,他是没有真正的谈过恋爱,但是他曾经亲眼目睹过路易和安琪拉的爱情,有多少蜜里调油就有多少争执斗气,每个人都争着把自己最本质最柔软最底线的一面表露出来,在最亲密无间的时候刺伤对方也被对方刺伤,然后相互试探撞击磨合,以求调整到一个最大亲密最小伤害的位置,为的是追求永恒的亲密相守。
他原来是不懂的,原来他只觉得这样的爱情太过伤筋动骨太过惨烈,他欣赏晓岚的理智有分寸,他曾为自己一帆风顺的感情而欢跃,可是十年夫妻,两个本应该是世界上最亲密关系的两个人,却始终像是隔着一层纸,一层板,甚至也许是一座墙。他郁闷他不解他有口难言,但是他却无法说出口,晓岚是一个完美的妻子完美的儿媳,让他觉得自己的郁闷都似乎像是无理取闹,无可名状。
也许是女人的直觉最敏感,在他让单好佳辞职,永远离开他的生活时,单好佳曾经哭着说她明明白白地看到他跟晓岚之间分明没有爱情,当时他不明白,他这么爱晓岚,他们怎么可能是不相爱的?可是现在他似乎明白了,也许她说的是真的,如果说相爱是一种双方的互动,那么,他们是确不是。
此时看着手中的资料,看着晓岚曾经有过的爱情时,他忽然明白了那一种无可名状的郁闷叫什么,那是红楼梦上的一句话:“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是的,也许在晓岚的心中,他和她的这段婚姻就是这种感觉,纵然再好,纵然再完美,还是“意难平”吧,他始终打不开她的心扉,所以他始终也没能够向她敞开自己心底最隐密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白的那一扇心门。
如果没有单好佳的忽然出现,如果没有林绍祥的归国,也许他和她这一辈子,就这么做一对模范夫妻,他懵然幸福一生,而晓岚却是带着隐痛暗伤一生。
张羽纶的手在抖,心在痛,他忽然无比佩服自己的决定,放手吧,放手让她去圆她的梦,结束她的痛苦,成全她的快乐吧。而他这一生,注定是不能得到幸福的,也许他可以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奔向幸福。怀着一生的隐痛,回忆曾经有过的十年幸福,此生足矣!
定了定心神,张羽纶继续看着手中的资料,怀着最严苛的目光,去打量着这个记录中的人,也许晓岚此后的幸福将由这个人给予,但是,他必须看一看,这个人是否够优秀,是否值得他把晓岚交托给对方。
然后,哪怕是怀着最严苛的目光,张羽纶也不得不承认,林绍祥的确够优秀,他的优秀来自他的本身努力,而无关家世,无关财产。
他那一米八的身高,他那英俊如电影明星般的照片,他的学历他的奋斗,他在美国的经历和成就,甚至是他的婚姻和家庭。他有一个五岁的儿子,他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他把儿子和财产留给了前妻,孤身回国,来到鹿州寻找晓岚。
是的,他能够给她爱情,给她正常的婚姻,给她健全的家庭生活,她会敬他爱他,晓岚一向都佩服自身有能力的人。
张羽纶越看,脸色从惨然而不甘,从不甘而平静,然而当他翻到最后几页时,翻到了资料最详细的部分,上面记录林绍祥的回国日期,到鹿州的日期,在鹿州的住址甚至是他几次接送晓岚以及和晓岚共同吃饭的照时,他的神情顿时起了变化。
“啪”地一声,张羽纶把资料重重扔在父亲的面前,脸色气得发白:“爸,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太过份了,你居然派人去跟踪晓岚,还居然拍照。你这是违法的,你这是不尊重晓岚的个人隐私,也是有辱我的人格!”
习惯成自然
“屁!”老爷子根本不理会儿子的反应:“你们一天没签字离婚,她就一天还是我们老张家的儿媳,事关我们张家的家庭和谐,我做些努力有什么不行?你说你办企业,别人忽然要跟你毁约,你还能不查查为什么,有谁在撬你墙角?”
张羽纶只觉得头大如斗,这些年来他也深知道父亲是个能讲理的时候通情达理,不能讲理的时候就只讲自己道理的人,只得耐了心跟他解释:“爸,这事不一样。感情的事是你情我愿,不是做生意,这种事情是应该顺其自然,就算勉强未必会有幸福。我跟晓岚的感情问题,是我们自己夫妻两个人间的事,不应该有第三方插手!”
老爷子冷哼一声,笃笃地敲着桌子上的资料:“可现在第三方已经插进来了,第四方第五方都未必没有,你还管着你老子不插手,笨蛋!”说着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儿子:“你啊,书越读越回去了,读书是让你知道得更多,做事情更有办法,不是叫你读成书呆子!”
张羽纶也生气了,他打从小就不曾是个听话的儿子,这些年来他的知识面理论见识等,更不是只有初中毕业水平的父亲可比。自英国回来接手企业,并不曾服气过老爹,只除了偶而几次遇到事情,不得不对父亲的手段能力和对人情世故的老练而表示佩服以外,但是基本上还是属于我行我素的时候多。对于父亲这样公然插手晓岚和他的感情之事,感觉到极大的气愤:“爸,晓岚一向尊敬您,您这么做,不是对她的侮辱吗?要是被她知道了,您怎么见面,我怎么有脸面对她?本来单好佳这件事,我就已经够对不起她了!”
老爷子看了儿子一眼,根本不理会这茬话题,直接问他说:“我问你,你还爱不爱晓岚,还想不想跟她继续过一辈子!”
“我当然想,可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我不能给晓岚幸福,如果……”张羽纶冲口而出,可是转眼间又垂头丧气,他看着桌上的资料,心痛如绞却只能硬撑着说:“如果,如果那个林绍祥能够给她更大的幸福,我愿意成全她!”
“屁!”老爷子拍案而起:“凭什么啊,你还是个男人不,居然把老婆让出去?”
“爸!”张羽纶哭笑不得:“这是两码事,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勉强是不会有幸福的。”
老爷子问到他脸上去:“什么叫勉强?啊,不绑不捆的,两公母有啥叫勉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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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强就是不自然,爱情就得顺其自然!”张羽纶给一辈子不知道啥叫爱情的老爹临时补课。只得耐心解释。
“什么叫不自然,我告诉你,习惯成自然。你对晓岚好,晓岚对你好,两夫妻习惯了,这不一辈子就过来了?”老爷子大怒:“你这小子就不知道什么叫努力争取。啊,什么都自然,什么都等人家送给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不主动去争取,还得人家上赶着找你啊!”
说着,老爷子坐下来,顺手摸了根雪茄叫儿子给点上。老爷子近年来很附庸风雅,不过通常一着着的时候就忘记了。所以着急的时候找香烟,有谋算的时候抽雪茄,已经是他不自知但已经被别人所掌握的习惯了。
老爷子抽着雪茄,闷闷地说:“你简直不是我儿子,怎么就一点也不象我呢?我这辈子做事,没遇到象你这种样子没劲的!我跟你说件事,想当初有一单业务,想在大上海打开市场。我也争,人家国营大厂也争,对方都答应他们了。要换你,你就放弃了,是啊,人家是长年合作的,我横插一杠子算什么?可我不能退啊,后面几十张嘴等我吃饭呢,我能退吗?于是我想了个办法,跟踪到那个业务科长的家里,送海鲜,帮助做家务跑腿,天天上门……终于有一天他感动了,问我的产品怎么样?我就说,保证好,如果他不相信,就可以先免费摆柜台上试卖,卖完了再给钱!你看,什么叫读意,这就叫诚意,这就叫努力。我用诚意打动了他们,最后这业务归我了,那个国营厂,下一次的业务他们就不找他了。我的产口大上海的市场就这么打开了!我要象你一样,让对方自己决定,只知道傻等别人安排,怎么能有今天的成功?”
其实这个故事张羽纶小时候听说过,老爷子这故事绝对不止讲过一次,小时候只当闲吹牛,可是如今听来,却别有另一种滋味。呆了好一会儿,张羽纶才道:“爸,你说的是生意,感情的事终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老爷子理直气壮地说:“做事就是做人,天底下的道理就是相通的。自己想要的,千方百计去拿,去争取,用诚意用耐心去感动别人,让别人照你的想法去做,就是这么回事,你还想等什么上天安排啊!”
“你——”张羽纶很无语,只得说:“爸,你这套只能叫死缠烂找,对晓岚没用,我也不想被他看轻!”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有没有用?”老爷子根本不理会儿子的解说,只顾照自己这一辈子的经验自说自话:“成不成还两说,什么叫‘尽人事听天命’,天命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但是人事是一定要尽一尽的,这种方法不成再换下一个。你说说人生这么些关口,如果我努力试一百次,哪怕你打倒我拒绝我九十九次,只要有一次让我过去了,我就站起来了。我这一辈子,苦头难关就都是这么过来的,到今天这样的财产地位,可不是坐等人家忽然良心大发灵魂出腔给便宜来的!”
说着,老爷子站起来拍了拍张羽纶的肩头:“你要是我儿子,就一定得去努力争取你想要的东西,哪怕不成功,至少你也争取过了!”
老爷子走了,张羽纶陷入迷茫之中。平心而论,难道他不爱晓岚吗,他不想去争取晓岚吗?
不,他想的,他比谁都想,十年的夫妻生活绝对不止是一个过场,他比谁都留恋他的妻子,他的爱情,他的爱!
可是,他发现,让他迈不出这一步的,并不是晓岚的态度,而是他自己的内心。一个无法迈越的内心障碍,他害怕他已经不能带给晓岚幸福。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争取还有什么意义呢,他的追求不再有真正的内心力量支持,而是自私的,可鄙的!
就在张羽纶陷入巨大的痛苦和自我折磨时,忽然间手机响了。张羽纶无精打彩地接了:“喂?”
手机里传来老洪洪亮的声音:“阿纶啊,我有一批新酒进来了,今晚你赶紧过来品酒吧!对了,我有个朋友介绍你认识,超级牛,他叫老黄!”
回家
就在张羽纶跟老黄见面的时候,晓岚已经悄然飞回了北京。
不管怎么样,遇到这么大的事,晓岚在出国之前,还是想回家看看自己的爹妈,甚至有些委屈有些痛苦有些伤心的时候,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跑回家去,抱着自己的亲妈撒个娇。
奥运将近,整个北京城都似乎处在一股热火朝天的情况下。出租车在路上足足堵了两个多小时,直到过了安定门她下了车,走在国子监那条上,才感觉到了清静。
每次走在国子监大街上,晓岚总觉得有一种心里很安宁的感觉。琉璃大牌坊在阳光照映下闪着光,古老的胡同槐荫深深,在盛夏的天气里透着凉意,这条街上那股浓浓的书香味,似能自数百年前透过来。
晓岚的家就在国子监附近的一个胡同里,她拖着箱子拐进胡同时,就看到江母在大门口同破烂王卖旧报纸,并且似乎有一些争议。
江母说:“上周我们老爷子卖的时候还六毛五呢,怎么今天就变成六毛钱了,这才几天的功夫啊,怎么就一套一套的呢,是不是胡弄我呢?”
破烂王有些不屑地说:“可真对不起你了,我卖给纸厂也还没有六毛五呢,如今这世道物价天天变,我收您这一斤纸还挣不了几分钱呢!老太太您住这么个大宅院的,何必跟我们计较这几毛钱啊!”
江母据理力争:“话可不能这么说,该多少就是多少,我住四合院也不表示我就不能论这个理儿?”
晓岚微笑地站在一边听着这充满生活气息对白,心里只觉得暖暖的。她走上前,按住了江母想要继续争执的意图,对那破烂王说:“就听您的,六毛就六毛!”
破烂王看了看晓岚,恭维江母说:“还是您儿媳妇懂事。”
江母雄纠纠气昂昂地说:“这是我姑娘!”
半人高的两大捆旧报纸,总共卖了十三块七毛四,去零后总计十三块五毛,江母收了皱巴巴的纸币还有硬币,拉着晓岚的手说:“成,晚上给你爸加菜去。”
晓岚莞尔,跟着母亲进了院子。头一下便听得“咯咯”连声,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冲着江母飞奔过来,再抬头见院子里剖了半片种瓜果,映得一片黄花绿叶。此时已近夕阳西下,但见葡萄藤下,江父在打着太极,另一边石头桌椅,江晓仙的女儿妞妞认认真真地在写作业,而江晓峰的儿子羊羊才不过四五岁,正跌跌撞撞地追着小黄狗撒欢。
这座四合院,是前几年晓岚跟几个房地产商做的一个项目,就是收购北京的一些老四合院,把里头的数份合住的人家迁出,然后进行大改造,恢复原来那种旧时高门豪宅的规格,又有现代的水电管道光纤等接入,再高价出售给有钱人,这一进一出之间,获利颇大。而且还得了舆论好评政府支持。前些年这些老四合院铲土车一推,就盖了高楼,老北京的胡同渐渐消失,也实在令人叹息。晓岚起这个意图,也是因为她的导师原本祖居的老四合院要被拆迁,老先生为此事到处抗辨,气得血压暴高进了医院,晓岚为了保住这片地不拆迁,同几个房地产商以投资商合议了一下,建议改造老四合院,哪晓得当场就有几个投资人眼睛发亮,就说如果真改成老四合院,他们自己都会先认购一套住进去。某大款很感概地说:“现如今,这北京城里找一块接地气的房子还真是越来越难啊,再说了,什么汤臣一品贡院六号,听上去还能比咱能住上王府花园儿气派啊!”
四合院没推出就被内部抢购一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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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父也对此赞不绝口:“这院子接地气啊,好地方啊,还能种上不少东西呢!”江父一直固执地住在老教工宿舍,即使住在宿舍里的许多老教师们也都买了更大更好的房子搬出去了,他还是雷打不动的原因:“习惯了!”
江晓峰曾经想把父母接到他自己的新房子里去住,江父只去了一次就再也没去了。三十层顶楼两百平方,用江父的话说:“我往窗外看一眼就晕了。”用江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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