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想过这问题,一般少年少女约会都做些什么?吃饭?看电影?
“我不去电影院看电影,人太多了。我也很少上馆子,我的嘴很挑,除非是像予欢他们家那种高级餐厅的料理,不然我吃不下去。我出门一定要有车子接送,我爸妈不放心我坐公车,还有——”
“还有什么?”他语气有些尖锐,尊严长出一根根细小的刺,保护自己。
“我喜欢收礼物,要很别致的、很可爱的礼物。”绝不能是地摊随处可见的便宜货。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是在暗示他,他负担不起她理想的约会。
“给我电话。”他直视她,眼神很坚定、不服输。
“什么?”她愣住。
“等我准备好,我会打电话约你出来。”他倔强地声明。
她笑笑地给了他电话,写在他掌心的电话号码,仿佛某种古老的咒语,他紧紧握着,连续几天都不洗手。
当号码终于在他掌心模糊那一天,他打电话给她,借着听她的声音加强自己的信念。
他会约到她的,一定会,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存钱。
他不时打电话给她,只要她在家,她一定接。她喜欢听他说些打工时的趣事,喜欢听他说他如何翻越学校围墙,躲避教官的追捕,她喜欢听他说关于他的一切,虽然他从不告诉她自己真正的苦难。
她也会跟他说,说她父母总是忙碌得抽不出空关心她,说自己在家在学校虽然总是一副乖乖牌的模样,其实脑子里常转着叛逆的念头。
她说,有许多男孩子追求她,她却一个都不喜欢,偶尔被缠得烦了,才会跟他们出去。
但她,从不跟任何男孩单独约会。
“你也许是第一个喔!”她曾笑着对他如是说。
他不确定她是否在逗他,也许是,也许她当惯了温室里的娇花,不曾见过他这样野性的男孩,所以感觉到好奇。
但他不介意,她逗他也好,跟他开玩笑也好,他都约定了她,对他而言,她是个梦,一个值得费心追求的美梦。
半年后,他存够了一笔钱,正式开口约她出来。
那天,是他生日,他整夜辗转难眠,一大早便跳下床,哼着歌,换上特地买的新衣服。
“哥,你好像很开心?”他的妹妹关雪见他情绪昂扬,好奇地问。“是不是因为今天是你生日?”
“嗯,是啊。”他随口应道。
“真对不起,哥。”关雪忽然道歉,忧愁地咬着嘴唇。“今天你生日,我却不能送你什么东西。”
“没关系。”他揉揉妹妹的头。“我今天会收到一份很棒的礼物。”
关雪眼眸清亮。“什么礼物?”
他神秘不语。
“是爸爸妈妈送的吗?他们今天会回来吗?”关雪满心期盼,自从关父生意失败破产后,为了清偿积欠的庞大债务,关家父母便四处打零工,有时去很远的地方,会连续几个月都不见人影,也不拿钱回来,任兄妹俩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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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远行,一走就是一年多,毫无音信,老实说关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不认为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还会再出现。
但他不忍泼妹妹冷水。“嗯,他们今天不会回来,可能还要过一阵子吧,你也知道爸爸妈妈在外面工作很辛苦。”
“嗯,我知道啊。”关雪咬唇,她其实是个很乖巧懂事的小女孩,从不耍任性。
关彻心一紧,不敢看妹妹落寞的神情。“你乖乖在家里写功课,等哥哥回来,再买蛋糕给你吃吧!”
“今天可以吃蛋糕?好棒喔!”关雪欢呼。“我会认真写功课的,哥要快点回来喔!”
“嗯。”关彻温柔地答应。
他怀着难得的喜悦,来到约见的地点,比预定时间早了将近一小时,他失笑,笑自己的忐忑不安,笑自己一看就是个初次约会的少年。
他耐心地等候,等过了与她约好的时间,又多等了一小时,迟迟不见她,他慌了,怕她出了什么意外,连忙call她。
接电话的是她家管家,说她刚刚才出门。
他挂了电话继续等,烈日在头顶狂晒,一点点逼出他的汗水,他又苦笑,这回是笑自己太痴傻。
又过了两个小时,他再次打电话,这回,她来接了。
“你不是已经出门了吗?”他讶异。
“我去买东西。”她回答。
他愣住,言语在唇际退缩,许久许久,才颤抖地吐露。“你……放我鸽子?”
“……对不起。”她涩涩低语。
他不敢相信。“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适合,你跟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想我们还是不要来往比较好。”她顿了顿,落下的话拖着他一颗心沉至谷底。“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
他木然怔立,明明阳光炽暖着,他却感觉全身发冷,寒意透进骨子里。
今天是他的生日,而他收到的礼物是她的拒绝,冰冷的拒绝。
他失神地走在街头,像个无主的游魂,飘荡着,不知何去何从。他破旧的皮夹里,塞着一叠厚厚的钞票,他费时半年才存到的钱,他想用这些钱买一个约会,一个青春梦,却不可得……
“不来算了!你以为我在乎吗”他忽地发狂了,像个疯子对天大喊大叫,心口受了伤,抽痛着。
路过的行人投来惊恐又鄙夷的目光,他不在乎,因为他在乎的女孩一点也不在乎他。
这些钱,都没用了……
他走进一家电玩店,将所有钞票换成了筹码,泄愤似地与机器对赌,在最短的时间内输光自己的心血。
傍晚,霞光凄艳地染在天边,他踏着朦胧暮色,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哥,你回来了啊!”关雪听闻他的跫音,兴高采烈地出来迎接。
他看着强忍着孤单与寂寞,在家里乖乖等他的妹妹,她的脸像巴掌一样小,骨瘦如柴。曾经,她犹如洋娃娃一般珠圆玉润,如今却面黄肌瘦。
“哥,蛋糕呢?”她不知道他输光了钱,不知道他将能让两兄妹饱饱吃上好几个礼拜的钱白白送出去,兀自天真地笑问。
没有蛋糕,小雪,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对不起她,对不起这么贴心可爱的妹妹——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怎能如此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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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蓦地冲进洗手间,开了水龙头,水流强劲,狠狠地冲刷过他的脸,冲去他痛楚的眼泪。
这天,关彻的梦碎了,这不是他第一次梦碎,却是最后一次。
因为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许自己作梦了——
第二章
十五年后。
岁月无情,世间的悲欢离合都只能对其臣服,不论当时有多喜悦悲伤,再回首,也许都恍然若梦,或者,还觉得可笑。
是啊,十七岁的他的确可笑,竟能为了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少女如此痴迷,为了一个青春梦神魂颠倒,旁徨无主,想想,真不可思议。
关彻笑了,站在窗边,抽着烟,在烟雾迷蒙中回忆少年时,忽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好傻,执着得可爱。
现在的他,还能不能为了任何事那般执着呢?
他想不到。
现在的他,又比少年时候经历得更多了,多得让十七岁以前的经历相形之下,算不了什么。
因为那段短短的初恋受伤后,不久,他遭到更严重的打击。由于连续几个月交不出房租,他和妹妹被房东赶出来,兄妹俩被迫在街头流浪,他不得不休学,专心照顾妹妹,直到一个多月后,一对好心的夫妇收留了他们。
那对夫妇领养了他妹妹,原本也打算领养他,但他觉得对方的家境也不好,不忍加重他们负担,何况自己也够大了,应该自力更生。
他哄骗妹妹,自己要将迷路的爸爸妈妈带回来,要她留在那对夫妇家等待一家团聚。
事实上,他知道不可能了,亲生父母早就遗弃了他们,他只是不忍告诉妹妹这一点。他相信,等她再大一些,自己会明白。
他离开了,抛下了一切,独自走天涯。他四处打工,所有能做的工作都做,他当过建筑工人、送报小弟,卖过小吃,摆过地摊,卷起包袱飞奔躲警察。
后来,也不知是他的幸或不幸,某个飘着细雨的夜晚,他经过一条暗巷,无意间救了一个负伤的中年男子,后者身上被砍了好几刀,性命垂危。
他遵照男人的指示,找来一位密医,治好男人的伤。
男人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表示愿意带他前去日本,原来他是日本关西某个黑道组织的大哥。
男人说要栽培他,保证只要他跟着自己奋斗,迟早有一天能呼风唤雨。
有何不可?反正他前途茫茫,也不知何去何从,就算加入日本黑道又如何?
于是,他去了,远赴重洋,展开另一段新人生……
思及此,关彻又笑了,低低的、沙哑的,充满嘲讽的笑。
那时候的他,好单纯,根本想象不到所谓的黑道是怎样一个世界,直到有一天,他像那个男人一样中了枪,倒在街头苟延残喘时,才真正醒悟自己走上一条不归路。
也就是在那天,他告诉自己,如果能够活下去,他一定要脱离这个可怕的世界,不论要花多少时间,要付出多少代价,他想回到阳光下,回复平淡的生活。
现在的他,回来了吗?
或许吧!虽然他的确正式退出了日本黑道,回到台湾做生意,但他经营的这些酒店宾馆,仍是属于夜的行业。
他仍是个困在黑夜的男人,阳光对他而言,只是偶尔掀起厚重的窗帘时,能够偷窥一眼的温暖。
但,也够了。现在的他并不求什么,甚至很奇怪自己从前为何能为了追求什么那样义无反顾,他不懂当时是哪来的执念,也许只因为年轻。
因为那时候的他,太年轻,而如今的他,已历尽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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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吗?」关彻幽幽自嘲。他实在不想用这样的字眼形容自己,但他的心态,好像真的老了。
「老大!」一道来自现在的呼唤惊醒他。
他回过头,望向恭谨地侍立一旁的小野一平,小野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也是他的得力助手。
只是小野彷佛还脱离不了当时混帮派的习性,总是以日语敬称他「老大」,来台湾三年,还是坚持理小平头,穿黑衬衫。
「有事吗?」关彻懒得再纠正他叫自己「老板」就好。
「南区那块上地听说政府终于要释出来了,很多开发商都虎视眈眈打算去抢标,之前老大不是说那块上地盖新酒店正好吗?我想我们要不要去投标?」
「投标当然是要的,不过不急在这一时。」关彻微微一笑。「联络一下我们在市议会认识的几位议员,说我要招待他们。」
「老大想做什么?」
「我不相信这次政府的开发计划真的已经定案了,我想问清楚,台面下究竟还有多少势力在角逐,而且选举又快到了,变数还很多。」
「说的对,我差点都忘了快要选举了。」小野直点头,选举会改变当权者,改变议会席次,也会改变利益分配的模式,以及地方势力的消长。「我马上去安排!」
小野退下后,关彻又沈思片刻,才捻熄烟,穿上西装外套。
这间私人办公室就设在他旗下最大一间酒店里,已过午夜时分,店内仍是人来人往,喧闹非凡。
他巡视店里,跟几个熟客打招呼,他们大多是企业界的大老板,有些则是政界的重要人物。
他招来酒店经理,简单吩咐几件待办事项,后者毕恭毕敬地点头,答应立刻去做。
两人谈得正热络时,忽然有个少爷来报告,说店内新来的小姐正在休息室里痛哭流涕。
「她怎么了?」酒店经理蹙眉问。
「好像是遇上了旧情人点她坐台。」少爷解释。「她说自己完了,在这边工作的事被朋友知道了,以后没脸见人,我看她哭成那样,很怕她想不开。」
「搞什么?!」酒店经理不耐烦,瞥了关彻一眼,似乎怕他恼火,急忙说道:「放心,老板,我马上去处理,不会让她惊动客人。」
「嗯。」关彻点头,想了想,又唤回经理。「你这样告诉她吧,每个人活着,都有一、两件难堪的事,不想说的秘密,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她只因为在这边工作就没脸见人,那我们整间酒店上上下下,岂不全要跟着去撞墙了?我这个老板还应该第一个撞。」
「嗄?」经理瞠目结舌,不能理会他的幽默。
关彻淡淡勾唇。「总之你告诉她,没有人可以瞧不起她,除非她瞧不起自己。」
「是,我知道了。」经理迟疑地点头,有些意外老板今日竟如此多话。
别说他了,连关彻自己也意外,平常他从来不管这些少爷小姐怎样的,一切交给属下全权处理,今天到底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忆起了少年时,心肠也变柔软了?
他好笑地摇头,又嘱咐经理几句后,便搭电梯下楼,从车库里开出新买的跑车,飙上高速公路,享受风驰电掣的快感。
他从台中飙到高雄,又从高雄飙回台中,回到家,自酌几杯小酒,上床时东方已破晓。
沉沉地睡了一觉,隔天下午才起床,拉开窗帘,阳光透入,慵懒地爱抚他半裸的身躯。
对街那座绿意盎然的公园,一个老师正带着一群幼稚园小朋友坐在草地上野餐,他怔忡地看了片刻,实在佩服那个好脾气的老师,竟有办法应付那些吵闹不休的鬼灵精。
一小时后,当他做完全套健身运动,又来到落地窗外的露台时,那群小朋友已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对悠闲散步的老夫妇,以及一个陪儿子玩球的可怜爸爸。
那个爸爸真的可怜,儿子老接不到他丢的球,又老是把球传偏,害他拖着肥胖的身子,到处去捡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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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虽然父子俩默契差到极致,却好似玩得很高兴,两人都笑着,笑得好开朗,好令人妒羡……
关彻闭了闭眼,觉得有些眩目。是阳光太强了吗?
他退出露台,正打算关上落地窗时,一道纤细的倩影蓦地闪进他眼角,他愣了愣,倾身上前张望。
沿着河岸的街道,一个女子踽踽独行,穿一袭朴素的连身裙,发摇鬓乱,肩上背着塞得满满的购物袋,手上也提着两袋。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的五官让他想起年少时曾经痴狂的那个少女。
夏真季。
不可能是她吧?怎么可能是她?
他嘲弄自己的眼花——那个养尊处优、出入都要名贵轿车接送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提着大包小包在街上走得如此狼狈?
绝对不会是她。
他用力拉上窗,关住自己的遐想。
夏真季深吸一口气,凝聚体内所有的力量,然后一鼓作气爬上楼梯。
说真的,她已经很累了,为了节省车钱,她从大卖场一路走回家,汗流浃背,全身黏答答。
每当这时候,她就忍不住想起古诗上说的「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不知道那些美女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想必她们够有钱,生活够优裕,所以能够涵养出那样的清雅风范。
她曾经也是。
曾经,她不必为了生活烦恼,柴米油盐对她而言只是遥远且陌生的名词,她从不晓得物价,也无须去在乎。
可现今的她,不但对各项物价知之甚详,还锱铢必较,完全成了她以前看不起的那种俗透了的主妇。
这算是堕落吧?她讥诮地牵唇。当然是堕落,从云端堕落,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变成一无所有的灰姑娘。
她的故事或许可以写成小说了吧?可惜她没这心力也没时间去无病呻吟。
「爸,我回来了!」她推开家门,暂且将购物袋都搁在地上,靠在墙边喘息,调匀过分急促的呼吸。「爸,你在不在?」
无人回应,幽暗的空间看来只有她这道黯淡的影子。
又上哪儿去了?明明要他别乱跑的!
她无力地坐倒在地,咬着唇烦恼。
即便她千叮咛万嘱咐,但一个大男人,他想走她也拦不住。只是啊,他可不可以不要每回出门,都替这个家惹来一些祸端?
她真的怕极了,怕知道他又去哪里赌输了钱惹了麻烦,怕面对那些上门讨债的凶神恶煞。
虽然她一再对父亲声明,不管他在外头欠下多少债务,她都不会帮他还了,但每次见他跪下来苦苦哀求,哭着说自己会被那些黑道流氓断手断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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