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见了安仲熙叫儿子,见了儿子叫爷爷,整天傻笑,甚至狼一样嚎叫,嘴歪眼斜,涎水长流,打人,摔东西,长年累月,无休无止……妈呀,类似这样的后果和现实威胁已经成了完全有可能、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威胁,这怎么得了?安仲熙想着想着心里很沉重,打了个寒颤,就有了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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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厕所回来,安仲熙忽然就有了深深的自责。干嘛呢?同样是动刀子,扈婉璇那时候是在胸脯上割肉,而甘文秀是将脑袋开瓢,相比较而言后者更为可怕,可是自己作为甘文秀的丈夫,怎么就没有肉疼肉疼的感觉呢?怎么就能这么冷静地分析预后效果呢?这样对得起甘文秀吗?她毕竟和自己同床共枕也这么些年头了,是一家人,是孩子他妈,是亲人啊!看来,夫妻久了,不管有没有爱情,都会演化出亲情来,但亲情跟爱情比,再怎么说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啊!
安仲熙等啊等,几个小时就像过了几个世纪。中间有两次手术室的门打开,一个护士是上甘文秀手术的,只是说“正在做正在做,一切正常”,另一个跟甘文秀的手术不相干,脸拉着对安仲熙很冷漠。
终于,甘文秀被推出来了。安仲熙赶忙跑到跟前一看,甘文秀脸色蜡黄,面无表情,双目紧闭,吉凶难测。他问大夫护士,他们说,等病人醒过来才能知道效果。
直到第二天,甘文秀才好像清醒过来了。麻药的劲儿过去之后,她大概知道疼了,两只手抓挠着总是想要去撕扯头上的绷带。护士交代安仲熙一定要管住病人,不能让她乱动头部。
甘文秀,甘文秀,你哪儿疼?你是怎么个不舒服?你能不能告诉我?甘文秀你给我说呀。安仲熙俯下身子,脸和老婆的脸离得很近,反复问。但是甘文秀似乎没有反应,弄得安仲熙心里很沉重,也很恐慌。
妈,妈妈,您哪儿疼呀?妈您怎么不说话呀?他们的儿子安鑫也想跟手术后的母亲说话,很焦急,但甘文秀对他的呼叫也无动于衷。
爸,我妈麻药的劲儿不是过去了吗,她怎么还不理我?安鑫问安仲熙。
我也不知道。大概还需要一个过程。你妈妈会好的。安仲熙尽管心里发毛,但还不得不安慰儿子。
妈,妈妈。安鑫呼叫。
甘文秀,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能认出来你儿子吗?安仲熙用很和蔼、怕惊动了病人一般的语调问。
甘文秀没有语言的回应。眼睛也时不时睁开,但没有盯视的目标,对丈夫儿子的问询也完全置之不理。
甘文秀,甘文秀……安仲熙不住轻声呼唤着老婆,但是甘文秀基本上没有响应,他的心于是就慢慢慢慢沉下去了。
过了几天,甘文秀的情况基本稳定了。她有时候似乎也能认出人来,安仲熙大声告诉她:这是咱的儿子,安鑫!她嘴里也念叨着:安鑫,安鑫,安鑫……脸上还挂着笑意。有时候她又成了完全无意识,安鑫叫喊着“妈,妈!”甘文秀不但不答应,而且下意识地往后躲,十分害怕的样子。再就是吃饭不知道饥饱,喂她吃她就吃,不喂她也不知道喊饿。大小便也完全失禁了,要尿要拉屎从来不做任何表示。穿不穿衣服也无所谓,没有羞耻感……
对于甘文秀成了无意识、无自控能力的废人,安仲熙无论如何难以接受。为了这件事,他也曾经去和主刀的大夫拍桌子:我老婆进手术室的时候是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几个小时就让你给弄成这个样子了?你们是救死扶伤呢还是杀人害命呢?大夫不急不躁,说:老安你作为病人家属,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出现这样的后果也属正常。手术前对于各种预后效果,我不是给你有交代嘛。你老婆能这样还算不错,而且我告诉你,这种病人还有自我恢复的可能性,就看自己的造化。我尽管很同情你,但爱莫能助。毕竟你老婆不是好端端的人,而是恶性脑瘤患者。我们医务工作者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请你原谅。安仲熙听了医生的话依然十分恼怒,但又无处发泄,临出门他对着大夫狂喊:我要去告你们!大夫在他身后很平静地站立着,脸上挂了一丝嘲讽的冷笑。
甘文秀出院回家,安仲熙就惨了。家里失去了一个操持家务的老婆,却多了一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智残者。安仲熙不但要干所有的家务活儿,而且伺候和管理甘文秀所有的生活过程。儿子还要上学,不仅给他帮不上忙,而且也需要他全方位的、既当爹又当娘的照顾与呵护。这样的家庭生活现实,就弄得安仲熙难以正常上班了。但不上班又不行,总不能丢了工作,或者长期请假吧,没有工资收入这日子还怎么过?给甘文秀治病把家里的积蓄基本上折腾光了,儿子上学还要花钱。除此而外,对于失去了母亲、名义上的父亲又不负责任的另一个“儿子”史峰,安仲熙也放心不下,也要尽责任。不上班挣钱能行吗?
安仲熙也曾尝试把甘文秀一个人反锁在家里,他去上班。仅仅试了半天,结果证明完全行不通。甘文秀虽然严重智障,是不折不扣的傻子,但是她四肢没有毛病,能跑能走能动。这样的一个人颇具危险性乃至破坏性。早上伺候甘文秀吃了早餐,安仲熙锁好门急急忙忙去学校,把班上的事情处理完,不到下班时间他就给总务处别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急急忙忙赶回家来,结果家里已经被甘文秀弄得乱七八糟。大小便拉在客厅里和卧室里,厨房里碗碟摔了一地碎片,卫生间的纸卷拉开了无限长在地板上组成无规则图案,而且全被水浸湿了。冰箱门大开着,东西都被扔出来了,电视机音量调到几乎最大,声音之大震得家具和地板都发颤。幸亏安仲熙做完早餐多个心眼将电炊系统整个断电了,否则甘文秀弄出火灾触电啥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安仲熙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赶紧雇一个家政服务人员,专司照顾他手术后变成智残人的老婆甘文秀。后来事实证明在家政服务市场不够健全的n市,要想找一个合适的保姆并非易事,何况他所要求的服务内容还颇具特殊性。
第一次,安仲熙通过中介机构找来一个来自陇东贫困地区的农村姑娘,姓苏,仅仅17岁,小学毕业就辍学在家,刚刚来n市投靠亲戚,想要打工挣钱。这位苏姑娘人倒是很老实,进了城怯生生的,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这个保姆虽然不会故意溜j耍滑,但笨手笨脚,做出来的活儿总是让人看着不顺眼。拖过的地板仍然有一道道污痕,洗过的锅碗瓢盆仍旧油腻腻的,安仲熙还要给她返工。大概来自缺水地区,卫生习惯也不好,自身的脸和脖子洗不干净,衬衣都有味道了也不知道换洗。对于城里人的家务活儿,苏姑娘也无从下手,做啥事情都要安仲熙给手把手教,而且没眼色,拨一下动一下,安仲熙叫她干啥就干啥,不吩咐就啥也不干。雇个保姆本来是想解放自己,用钱换来一份轻松,但苏姑娘给安仲熙的印象是给他增添了一份新的累赘,就像家里又多了一个需要教导、需要关照的大孩子,弄得他心里很累。何况苏姑娘把甘文秀也伺候不好。给倒杯饮用水不知道试试热凉,竟然把甘文秀烫得喊叫,嘴里都起了泡;干了半个月了还是不能把握甘文秀大小便的规律,总是让她弄脏了裤子或者被褥。安仲熙上班走了以后苏姑娘就更不知道该怎样对付智残的甘文秀,甘文秀该闯祸该毁坏东西状况依旧,甚至动辄姑娘还被甘文秀气得啼哭。勉强维持了两个月,还是苏姑娘主动提出来不给干了,说她要跟同乡别的姑娘一起去培训,当足疗技师去呢。安仲熙常出一口气,给小保姆结清工资,放她去了。
保姆还得继续找。再到了家政服务的中介机构,安仲熙对农村来的小姑娘有了一种怯惧心理,基本上不予考虑,但凡是有经验的熟手,一听说要伺候一个智残的、大小便不能自理的病人往往也都不愿意干。后来,安仲熙通过一位老乡介绍,总算找来了一个姓戴的中年妇女。这位戴嫂说她家里没有负担,专门出来打工挣钱呢,只要工资给的合适,她不嫌麻烦不怕艰苦。安仲熙简直有点儿喜出望外,心甘情愿出了高价,将这位戴嫂迎进家门。
比起前面姓苏的小姑娘,戴嫂要成熟得多,也复杂得多。安仲熙在家的时候,她显得很勤快,对甘文秀态度很好,很细致,很耐心,甚至也能受委屈,只是有时候面对着安仲熙作出苦笑,表示她很不容易,弄得安仲熙也觉得很对不起她似的。但是每当安仲熙不在家的时候,这位戴嫂就露出狰狞面目,对甘文秀大声呵斥,甚至辱骂,甚至用绳索将甘文秀捆绑起来限制她的行动自由。戴嫂还贪小,动辄觊觎安仲熙家一些闲置着的东西。有一天他对安仲熙说:安老师你家那一台旧电视也没人看,上面落了那么厚的灰尘。我老家的公公婆婆黑白电视坏了就再没舍得买新的,连电视都看不上。您能不能行行好,把您家的旧电视便宜些卖给我?安仲熙先是一愣,然后说:送给你也成,问题是那么远的路,你怎么能弄得回去?戴嫂说:正好我有个老乡开车往这儿贩苹果呢,让他给捎回去就行了。结果戴嫂并没有拿旧电视去孝敬公婆,而是转卖给了她认识的熟人,赚了几个小钱。有了旧电视机这件事,戴嫂看出来安仲熙其实也很好糊弄。后来她就采用类似的手法,从安家弄出去了不少旧物件、旧衣服等等,或多或少换几个钱。
戴嫂背地里虐待甘文秀的情况,最早还是安鑫发现的。这孩子晚上写完作业,临睡前一般都要和他变傻了的母亲亲近一下,拉拉手,像对好人一样说几句话,不管甘文秀是否能听明白。安鑫这样做让安仲熙很感动,觉得儿子真是长大了,懂事了。有一天安鑫忽然发现他妈妈的手臂上有不正常的印痕,就告诉了父亲。安仲熙仔细一看,果真是绳子勒过的痕迹。他指着紫红的印痕问甘文秀:怎么啦?谁把你弄成这样?甘文秀不可能说出所以然,但也做出很疼,很害怕的样子。他把戴嫂叫来问询,戴嫂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脸色很窘迫,但矢口否认说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这件事以后,安仲熙就多了一个心眼。他仔细观察,发现甘文秀看戴嫂的眼神里透出怯惧,下意识地躲避着这个保姆。为了弄清楚事情真相,他好几次上班时间中途回来,在门外面听听,或者把门打开看看。他这样做其实也让戴嫂把虐待甘文秀的事情做的更隐蔽。尽管这样,时间长了,安仲熙还是将戴嫂的恶行抓了现行。有一次他来到家门外面,就听见里面戴嫂恶狠狠训斥甘文秀:你简直跟猪一样!你拉屎也不知道吭一声?你闻闻这东西香还是怎么的?你干脆把这东西吃了得啦!你这个猪……安仲熙快速把门打开,甘文秀果真被戴嫂捆绑在一把木椅上,凶神恶煞般的保姆正拿着粘了粪便的裤子举到甘文秀脸跟前……
安仲熙一怒之下扇了戴嫂一耳光,并且决定立即驱逐这个没人性的女人。
戴嫂走了,甘文秀又没人伺候了。怎么办呢?安仲熙很发愁。
第36章
在单位上,夏能仁夹着尾巴蜇伏了一段时间,自我感觉生存环境经历了一阵儿严寒之后正在逐步回暖。
上次纪检监察部门来查收礼受贿的事情,最终查无实据,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慢慢就被大家淡忘了,因而对于夏能仁仕途进退的消极影响也就逐渐消失了。跟郝萍的情人关系对于夏能仁是一种隐患,尤其单位的一把手还在觊觎这个女人,经过冷却处理,目前看郝萍也能正确对待,跟他相安无事,于是这方面的威胁也就解除了。因为以前行为不慎所造成的负面影响慢慢消弥殆尽,夏能仁觉得蜇伏期似乎应该结束了。危险时期没有坐以待毙,转危为安之后就应该力图东山再起。夏能仁又重新做起了他当处长的美梦。
经过深思熟虑,夏能仁确定了他目前要做的几件事:第一,年关将近,利用过春节的时机,到关乎仕途进退的领导家里走动走动,把“上面”的事情先安顿好。提拔干部,上级领导的作用远远大于基层群众,走上层路线是加官晋爵的必由之路。第二,要继续排除障碍。夏能仁认为目前对他的威胁已经不再是来自上级的压力,而是本单位个别小人也可能继续作怪,最需要防范的就是田副科长。必须要想方设法褫夺这家伙在本科室的一切实权,乃至将他赶走。第三,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本可以借助自己老婆的姿色,利用一下市人大陈正堃副主任,达到升官发财的目的,结果却因为自己不愿意头上泛绿光而坐失良机。眼下陈正堃说话仍然管用,再过一年半载他也许就离开权力中心了,不妨动员一下冯雪宜,让她去找陈副主任,为自己仕途进阶再做一把努力,哪怕投怀送抱也在所不惜。只是老婆已经半老徐娘,不知陈正堃是否还感兴趣……
尽管利用年节搭车国人尊长敬老礼尚往来的习俗进行送礼行贿具有更强的可操作性和一定的隐蔽性,但实际做起来仍然有难度。夏能仁经过深思熟虑,认为此次送礼的重点有两人,一个是顶头上司姚天啸局长,另一个是工作上曾经有过接触的主管他所在局工作的副市长,这两个人基本上就能决定他的前途和命运。当然,要是能和市上的主要领导或者组织部长拉上关系,直接给他们送礼,那就更好了,但目前夏能仁好像还没有能给他们送礼行贿的渠道,也没有给他们送礼行贿的胆量。
给姚局长和主管副市长送什么,怎么送,也是需要精心策划的。虽然听说现在送礼的行情见涨,最好是直接送人民币,而且要讲究方式方法,越隐蔽越好,但是要让他直接给并不十分熟识的副市长去送钱,夏能仁还是不敢。谁知道这位副市长是不是乐于搞点儿贪腐?万一人家要摆出清廉刚正的架子来,不仅拒绝受贿,再把夏能仁给他送钱的事情公之于众,那就等于自己把加官进爵的路彻底堵死了!这样的险岂敢轻易去冒?可是不去送礼,万一人家本来喜欢搞点儿贪腐,你一个想“进步”的下属不去意思意思,岂不也是自断前程?这种情况下,送现金或者存折反倒成了最愚蠢的选择。还不如送点儿名人字画、珍奇古董啥的,拿上去吓不着领导,万一人家要拒绝,下台阶也容易些。
拿定了主意,夏能仁回到家里就去翻检他的收藏品。说起收藏,夏能仁受父亲影响,还真有这方面的爱好,收藏了不少的东西。名人字画、珍稀古籍、名贵瓷器,以及毛主席像章、火花、烟标、连环画等,家里有一间屋子专门放置这些东西,密不示人。经过认真挑选,反复琢磨,他决定给副市长送一枚恐龙蛋化石。这东西比起一般的字画或者小古董来,要显得更稀有,因此也就更珍贵,能起到出奇制胜的作用,而且它介乎文物和天然奇石之间,个人拿来做收藏品基本合法,升值的空间也大。夏能仁仅有的一枚恐龙蛋化石来自祁连山深处一项工程的开掘过程中,当时建筑工程人员仅仅发现了两枚,他闻讯赶到,乘别人不大了解这东西实际价值之机,仅仅花了900元就购得一枚。现在要把这东西送给副市长,夏能仁其实还是很心疼的,但为了当上处级干部这个人生的重大目标,他觉得值。作出了决定,夏能仁自我宽慰:对于有价值的收藏品,要是收藏者本人一生中对这种价值完全不加以利用,将来都留给后人,那也很对不起自己。要是拿一件收藏品能换得加官进爵目的实现,然后吃喝玩乐啥都有了,还能光宗耀祖,何乐而不为?当然,夏能仁收藏品中最值钱的几件东西,他还是不舍得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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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副市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夏能仁经过多日研究副市长的行踪,总算在一个晚上敲开了副市长的家门。他算计好了这位领导家里不会有外人,进去以后发现果然如他之所料。夏能仁心中暗喜。看见这位夏科长闯进家来,副市长倒也不觉得很意外。领导说:老夏你找我是不是要反映什么问题?夏能仁赶快矢口否认:不不不不不不,要是反映工作上的问题我决不会到领导家里来添麻烦。副市长这才有点儿疑惑:不是工作上的事情?你还有别的事情?领导这么一说,夏能仁就微微有些脸红,结结巴巴说:是、是这样,我这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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