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和小叶一起坐还是第一次。今天早晨她红着脸说:我想
你。他在她眼睛里读懂了她的意思。我今天,比较方便,她又说。这意思再明显不
过了。这时奔驰的声音却在马路上鸣响起来。时清耸耸肩,说不巧,人家在等我出
诊。那我和你一起去,小叶说。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车窗外到处是拥挤的人群以及各种各样带轮子的车,奔驰就紧擦着他们的边奔
驰而过,如鸟儿飞行在密密的竹林里--弄得时清不得不为他的每次超车而担惊受
怕。听说这玩艺儿擦一道痕就是几千元。
他索性闭上眼睛。不看拉倒。眼不见为净。
眼闭上了,并非人就闲着。除非睡着,时清是一刻也不肯让自己闲的--几十
年来一贯如此。此刻他在车上至少同时做着四件事:1,右手拿梳子梳头;2,保
持气功均匀的深呼吸;3,左手搂着小叶;4,心里想着事儿。一会儿想着即将见
面的病人,一会儿想着身边的小叶,一会儿为自己早晨的反常现象作自我诊断,追
根寻源。他还是不相信他不能管住自己的意念、管住自己的心。他知道一个人如果
管不住自己,便和疯子无甚区别--至少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也许,应该用“dnt”法来治治自己了,他想。承认自己有毛病的人还是好
同志,至少他的毛病还不是很大。
今天倒底什么时候呢?身边的小叶一直象猫似的摩擦着他,脸上挂着很甜的笑
容。
他知道她在追问什么,他用手抹抹她的长头发,说,下午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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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着大哥大,开些七荤八素的玩笑,彼此通报这座城市的堵
车情况和交通事故。近处和远处不时响起呜呜的警车或救护车的声音。这个城市每
天不分白天黑夜总是不断地压死人,事故现场总是围满了不要钱的观众,他们从急
急忙忙、横冲直撞的状态突然静止下来,长时间悠而闲之地观看满地的鲜血和脑浆,
并以此作为一天上班和茶前饭后闲聊的话题。
此时车在市中心吃了红灯,司机推开车门,用一种很甩的姿势靠在宝蓝色的轿
车上,继续冲大哥大说着北京人听不懂的普通话。小叶在一边笑的浑身一颤一颤的。
(小叶的普通话倒是说的挺有味的。)
“路边大哥大”已成了这个江南小城市一项重要的街头景观。
时清让目光穿过驾驶室的车窗往前望去,一下便望到了站在十字路口一本正经
指挥交通的w老师--穿一套黄军装,瘦精精的身上左一道右一道系着皮带,显得
威风凛凛。他看见他每个动作都绝对到位,绝对标准,而正规的警察却躲在岗亭里
抽烟,吹牛。岗亭上面拉了一条白底红字的横幅:水江十万人走上街头,积极创建
文明卫生城!
44 张军的爱情小说 15
辣文 更新时间:2011-12-19 16:10:45 本章字数:6011
司机过足了大哥大瘾,一蹶屁股钻进车来,指着w老师笑道:
你说这家伙有毛病吧?
时清照例笑笑,知道他每次经过这里都要说这句话的。
w老师也是水江市的一大特色景观,他笑着对小叶说,其名气之大,可以说是
家喻户晓。这样一来也顺便扩大了我们“神经高专”的知名度。不幸的是大部分传
说以讹传讹,说w老师是从神经病院跑出来的病人,给警察捉住之后就罚他在十字
路口义务指挥交通。这种传说对“神经高专”的形象绝对不利,急得校长不分场合
到处为之避谣,说,大脑稍微正常点的人都能立刻听出这句话的破绽:假如w老师
真的是精神病人,警察敢让他在这市中心的路口指挥交通吗?
小叶听了只是咯咯笑个不停,说再说,你再说。
这是第一个不幸。第二个不幸是很少有人知道w老师的课讲得特别好,而且在
“变态心理学”的研究中颇有成绩,他的“变态致因之一--安逸低能说”在全国
心理学界是很有影响的来!
但没用,一切解释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人们宁肯相信w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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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病人。
这种说法也算事出有因。大约两年前,南山上的精神病院由于管理不善确实出
了件大事故:一下子从里面跑出来一大批精神病人。具体数目院方一直支支吾吾,
蔫语不详;社会上也就乘机以讹传讹,步步升级:从几十到几百几千上万不等。时
间一长,水江人就发明了一句很幽默的骂人话:
--喂,你还是从南山上跑下来的啊?
小叶就笑得象泄了气的皮球。
时清则对自己的幽默感的超常发挥感到满意。
事实上司机一路上不停地骂着这句话,好象他沿路碰到的都是疯子。
此刻又碰到了一位。那疯子倒有深刻的涵养,任你骂死了,他一句话不回,照
旧在路中央慢慢悠悠骑他的破自行车。司机也拿他没办法,只是一边按喇叭一边发
狠说:要是放在晚上我不一踩油门压死你狗养的我就是狗养的!
时清在后面听了,马上诊断出司机得了较为严重的“躁狂症”,他想建议他服
点奋乃静或氯丙嗪之类的药,但嘴张了几张,没说出来。因为喇叭在一直不停地响
着,后来又加上了电脑喊话:
超车,请注意,超车,请让开;超车,请注意,超车,请让开
显得彬彬有礼又不容抗拒。
时间一长,连时清也觉得那疯子有点不象话了,他将一颗头长长地伸向前面,
竟从背后一眼将那“疯子”认了出来--s教授!又是他的一个同事!那佝偻的背,
那背上一年到头挂着的“别理我”,那有气无力的蹬车动作,那份恍恍惚惚的劲儿,
都证明了他确确实实是s教授。时清奇怪,他的同事怎么都在今天早上神经兮兮地
跑到大街上来了?
时清赶紧把身体缩回来,他可不愿让同事看到他大模大样地坐在奔驰里,身边
还带着这么一位漂亮女郎。何况这位年近60的教授最近正在为他的科研成果《蓝
色星期五》的集资大发神经。
你别吵他,他听不见的,时清对司机说。我认识这个人,他怕噪音,上街都要
把耳朵塞得死死的,你再叫,他也听不见的。
司机歪过头,有点惊奇地说:
他真是南山上下来的呵?
时清笑笑,说,他可是个教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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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怎么说?教授就没有毛病呵?
时清沉默不语。
小叶在一边好奇地问:真的?这个人真的是教授啊?
你知道吧,他花了22年时间,做成了一盘音乐磁带,说可以用来治疗精神失
常。上面叫他自筹三万元鉴定费,请专家来做鉴定。他这刻在街上转呀转的,说不
定正在找募捐的地方呢。
--神经病!司机显然也听见了时清的话,摇摇头,猛地朝窗外射出一口浓痰,
然后一打方向盘,绕道走了。
闻敏从来不承认自己有病。一个月前他杀了一个人,这个他记得,他从不赖账,
问题是他丝毫没有犯罪感,他一直不停地说:
我为人民立了功,我为人类立了功,我为地球立了功。
检察院只好将他送交精神病院鉴定——是否患有精神病?患有何种精神病?
时清便是做这种鉴定的权威人士之一。不言而喻,他每一个细小的判断都会直
接影响到一个人的生死,这就是闻敏的老子为什么要动用奔驰500把他接来送去
的原因。这似乎也同时说明了作为罪犯和病人的闻敏为什么不呆在精神病院而能呆
在家里享受这种特殊治疗。
闻敏只在医院呆了一个星期,给人的印象是文质彬彬,象个用脑过度、喜欢钻
牛角尖的哲学家。他逢人便问的第一句话是:
你说你值多少钱?
然后他根据你的回答给你标价,有的是几万美元,有的是几千美元,你永远不
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标准。如果你反过来问他,他也会给自己标价,而且标的出人意
料地低:一会儿是几百美元,一会儿是一千几百美元,总之从来没超过两千美元。
按照他的理论,凡是少于七百美元的人都该杀。这样一来,他自己也时常在这条生
死线上作危险的徘徊。好几次他认定自己已进入了该杀的射程,就一遍遍地要求别
人杀掉他,为此他缠着每一个与之照面的医生、护士和病人不放,嘴里念念有词:
--为民除害,人人有责,为民除害,人人有责
他甚至为每一个他认识的人开了一份“黑名单”:谁谁谁该重点保护,谁谁谁
该杀该除--该杀的人名竟然密密麻麻列了几大张,加起来足有一个营的兵力。他
总是指着这份黑名单象指着一张军用地图,说:等我完成了这件光荣的使命,我便
死而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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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这个时候,人们才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疯了。
【电脑自动诊断记录】
电脑:多喝浓茶可以减肥。
病人:是的,我几乎每分钟都在喝。
电脑:你应该多运动,少睡觉。
病人:是的,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电脑:那你每顿只吃一个面包。
病人:太好了!不过,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
44 张军的爱情小说 16
辣文 更新时间:2011-12-19 16:10:45 本章字数:5573
现在有必要专门介绍一下时清工作的那个学校和医院。
前面已经说过,那所学校叫水江市高等神经专科学校,简称“神经高专”;那
所医院叫水江市高等神经专科学校附属医院,简称“神经医院”。听上去好象是先
有学校后有医院,其实不相干。很久以来,水江的南山一直是一座闻名遐迩的疯人
院,号称集中了江南五省一市的重要疯子。久而久之,这里自然就成了中国重要的
疯人研究中心之一,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南山又隆重成立了据说是中国第一家
高等神经专科学校--原神经医院的医生们大都同时兼任了高校的教师。
南山是一座不高的丘陵,原先是有些风景的,据说还有些隐士到这里来隐居过,
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后来这里成了疯人院,山下又连续建起了两个水泥厂,
弥漫的烟雾和日夜枯萎的树木同时成了疯人(和与疯人打交道的人)的专利。
星期三这天,整个高专横幅招展,彩旗飘扬,飘扬的内容很多:迎接省合格高
校检查团;迎接省教育卫生检查团;水江十万人走上街头,积极创建文明卫生城;
等等。其实校长最怕的还是“合格”检查团,一个月前他就在动员大会上庄严宣布:
谁砸我的牌子,我就砸他的饭碗!搞得跟外国资本家似的。
星期三下午,是整个神经系统(学校+医院)政治学习的时间。时清按规定要
赶到学校的神经8系去开会。神经8系是一个很正经的系,尤其是在政治学习的问
题上,比其它系都要正经。其它系会经常打出个“今天自学”或“今天学习延期”
的牌子,而8系不会,年轻的新提拔不久的系主任连假都不允许你请,用他的话说,
七天打扫一次卫生是绝对必要的。所以当时清气喘吁吁往四楼上赶时,其它系的同
事都望着他笑:又打扫卫生了?时清也笑:打扫卫生,打扫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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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时清的理解,打扫卫生的结果总是越打扫越乱,正如你想抹桌子,看见桌子
里头放笔筒、台灯的地方也很脏,拿起笔筒来抹,发现笔筒里的灰尘更多,于是又
去洗笔筒,但接着从笔筒里爬出个蟑螂来,吓你一大跳,你下决心消灭它,可它爬
到了碗橱底下,怎么也找不到,你搬开碗橱,发现碗橱底下的墙根早裂了一条缝,
缝里岂止是一个蟑螂,什么恶心的虫都有,于是进一步撬墙根、挖墙角,直到整座
房子轰隆一声塌下来为止
奇怪的是,事实总是在不断验证时清的胡思乱想。今天下午8系的神经显然又
被打扫乱了--首先是系里一个心理进修班的学生(除一个团支书外)全体罢课,
抗议学校为他们选修这么多的政治课。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尤其在春天这个
敏感的季节。年轻的系主任亲自出马去解决这个大案要案不在话下,但临行前分别
关照时清和秘书:一定要坚持学习到他回来!并要时清先代他主持一下学习。时清
很是严肃认真地答应了。作为主任助理,他自然要无条件地助理主任,而且他知道
主任是很看重严肃认真的态度的。
有几个迟到的,一进门就解释是遇上车祸了。这样的理由除了主任以外大家还
是可以理解的。好在主任不在,时清临时当家,就做个顺水人情说:算了吧,就不
记了吧。因为他这个主任助理每年都要群众评议的,群众也得罪不得。他已经这样
小心翼翼任了两年了,再熬一年,等他爬上了副主任,那又另当别论了。
街上到处是打扫卫生的人,塞得车子没法开,不出车祸才怪呢!
下午就轮到你们上街了,时清笑道,我们是最后一批,五点出发。
--五点?五点天都快黑了,还打扫个鬼呀?
本来就是打扫个鬼嘛,时清笑道,不这样,我们学校怎么完成“一千人次”的
光荣任务呢?
--大伙一起笑起来:毛病欧,毛病欧。
大毛病还在后面呢,时清继续保持温和的笑容,抖抖手里的一纸红头文件,说:
又要集资啦,每个人二百元啦。
在座的一听果然炸开了锅,急红了眼:什么?上个月是城市卫生费50元,上
上个月是教育基金80元,哪个月没有啊?这个月又要扣什么公路建设费,一扣就
是200元,我们穷教师一个月才拿几大毛,还让不让人活啊?
几个人越说越激动,嚷嚷说要向省里、中央写联名上告信,告那些无能的昏官。
时清在一边笑眯眯对身后的女秘书说:我说是吧,这卫生不打扫还好,越打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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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乱。
女秘书听了似懂非懂,笑着点点头。时清想这丫头处世谨慎、圆滑,是个当官
的好材料。
s教授一直趴在桌上睡觉,把背上那个“别理我”冲着大家。w老师照例盘腿
打坐,旁若无人地做他的气功,好象眼前的事和他无关似的。这两个人,主任在场
也是这个样子,不买账的,时清就更不想管他们了。
好容易平静了一些。有道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这些当老师的充其量也就是
发一通牢马蚤、发一阵神经而已,真要叫他去写什么上告信,却比吃屎还难。
接下来,大家一边喝茶、看报,一边听秘书通报3月份各人的出勤、奖金等情
况。刚听了两句,一个女教师跳了起来:
我3月份什么时候旷工一天了?
时清连忙说:这个我不清楚。
女秘书说,我也不清楚,我帮你查一查。查了半天,说,是3月8日。
女教师更加奇怪:三八妇女节妇女不是放假吗?有没有搞错啊?
众人就哄笑:不好,神经高专诞生第一例性错位!
气氛就热烈起来。女秘书红着脸喃喃地解释:我也不清楚,听,听主任说,那
天学校组织妇女去梅花山玩,你没有去,所以,
众人又笑:这叫有福不享,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象这个城市每天要出车祸一样,主任每个月都要抓几个缺勤旷工的,以严肃
纪律。这是主任的一个杀手锏,因为除了这条,他对那些神经兮兮的老师们再也没
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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