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道:“你不是走了么?还回来干什么?”
楚苓拉过一边的椅子坐下,慢悠悠的说:“我也没想来看你,是你的小女儿把我叫过来的。”
楚父还想说话,可整个人突然蜷缩起来,眉头痛苦的皱起,脸庞也有一丝扭曲。
楚苓终于装不下去了,她站起身来,按住父亲,颤抖着声音问:“你怎么了?很疼么?”
父亲已经是胃癌晚期,全身水肿,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现在剧痛发作,整个人蜷缩得像一只虾米,苍老之态尽显。
她按了铃叫医生,医生很快就进来了,江渊和楚妍也跟着进来了。
她指着父亲,颤声问一旁的医生:“我爸爸怎么了?可不可以给他打止痛剂?”
医生看了旁边的楚妍一眼,然后又对楚苓说:“止痛剂会令病人上瘾,还会造成神经麻痹,副作用十分严重……上次这位楚小姐没有同意用杜冷丁。”
“现在就给他用!”她不忍心再看父亲疼得在床上打滚的模样,什么都顾不得了,“有什么后果我来承担。”
她不知道医生的那套说辞是例行程序,只觉得他说得真是好笑,父亲活不了多久了,也许连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世都看不到,现在他疼成这样,还管什么副作用,怎么能不给他用止痛剂?
打完了一针杜冷丁,楚父终于平静下来,楚苓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自己的眼泪要落下来。
江渊走过来,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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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了摇头,然后对江渊说:“你先出去,我想和爸爸单独待一会儿。”
江渊一愣,但还是说了一声“好”,然后便走出病房。楚妍这回也没有非要留在病房里,看了一眼江渊的背影,紧跟着他的脚步出了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过了很久,父亲终于开口说话了:“刚才梦见你小时候了,你还记不记得,爸爸带你去爬峨眉山,山上的猴子又肥又壮……”
父亲的声音很虚弱,说一句就要喘好大一口气,楚苓眼底已经有了湿意,她按住父亲的手,“别说了。”
楚父笑了起来,又继续说:“我让你把口袋里的巧克力藏起来,你忍不住,又偷偷拿出来吃。猴子看到了过来抢,你害怕得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那年你才五岁,才小小一团,刚到我脚边……”
“梦里面你还是小囡,醒了才想到你都这么大了,爸爸早抱不动你了……”
她有落泪的冲动,从小到大,她一直是父亲捧在手心里的公主。
从幼儿园起,父亲就每天骑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风雨无阻的送她去上学;念小学时,父亲的每个月的工资还只有五百多块,但还是花了好几年的积蓄,给她买了第一架钢琴;他去国外考察,会给她带巧克力和漂亮的裙子回来。
她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他才五十多岁,可却已经瘦得不成|人形,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病痛发作的时候,疼得在床上打滚,毫无长辈的尊严。
她光是想一想就要落泪。
楚苓伸手,摸了摸父亲干瘦的脸,强笑道:“爸爸,对不起。”
是啊,她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父亲从前对自己的好都是真的,他陪伴着自己长大,给予自己长达十七年的父爱。他温和宽厚,楚苓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他的引导,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医生说他活不过半年了,她何必再惹他生气?
父亲剧烈的咳嗽起来,楚苓连忙给他拍后背,缓了缓,父亲又开口道:“你妹妹还小,不懂事。我亏欠她很多,你多照应她。”
楚苓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默默道:“爸爸,我不讨厌她……只是觉得,她把你抢走了。”
“你妹妹长到这么大,在我身边待的日子不超过一个月。”——
江渊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刚点燃一支烟,就想起楚苓现在怀着孕,不能闻烟味,于是在一边的垃圾桶盖上摁灭了。
一转头就看见楚妍站在他身后,她的双眼通红,眼皮也肿起来,看上去有些狼狈。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问:“姐夫,你要喝点什么?我下楼去买。”
江渊又多打量了她一眼,淡淡道:“不用了。”
前天楚苓突然消失,他来过医院问楚苓的去向。那时楚父正昏迷着,只有护工和楚妍在这里。护工告诉他,楚苓前一天给了自己一笔钱,又和她约定好以后每月转账。
江渊又给了护工一笔钱,让她日后将楚苓的账号发给自己。
那时楚妍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直到江渊下了楼要离开,才跑过来拦在他车前,说:“姐夫,你别担心,姐姐可能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江渊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哪里晓得她又继续说:“虽然我没结过婚,可也知道夫妻之间重在沟通。姐姐这样是挺不好的,白白让你这么担心,不过姐夫你别怪她,女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任性的。”
当时江渊就挺想问问楚妍,她到底以为自己是谁,才会在自己面前说这些不着四六的话。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还挺礼貌的留下了自己电话,让她一有楚苓的消息就通知自己。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楚苓的这个妹妹脑子大概有点问题,可刚到医院那一出,再加上现在的献殷勤,江渊觉得,自己要再不明白她的心意就是故意装傻了。
就像今天的事,江渊根本就没有告诉她楚苓回来了,可她还是打了电话过来,那多半便是希望他过来。
江渊不想多理她,也不敢多理她,就怕一不小心被楚苓撞了个正着,到时候浑身长满嘴大概都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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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苓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眼睛是通红的,江渊见状赶紧上前问:“怎么哭了?”
她没说话,径直向电梯方向走去。
江渊赶紧大步跟了上去,还一边问:“累不累?会不会感觉不舒服?”
两人已经到了电梯前,楚苓转过头来,静静的看着他,许久才说:“江渊,你不用这么担心。除非再从楼上摔下去,不然这个孩子没那么容易掉的。”
可一说完她又有些后悔,当年那件事的始作俑者并非江渊,她拿这话来噎他也挺没意思的,有那么点恃爱行凶的意味。
回到家里已经十点多了,她身上出了许多汗,于是进浴室重新洗了个澡。洗完澡出来就听见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在不断的响。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猜测大概是卖保险的,可鬼使神差的,她还是接了起来。
没想到电话那头居然是在飞机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沈懿,楚苓差点已经忘了这个人,没想到他居然还挺热络。
不过她觉得不应该怪别人,因为她一开始就是以约炮的语气和人家对话的,所以对方就算有非分之想也挺正常。
“楚小姐,你上次说过要请我喝酒的。”
按照以往,她多半是寒暄几句就要挂电话的。可这回,她觉得沈懿能帮她大忙。
她对电话那头说:“这个周末我有空,不过不喝酒了,喝茶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楚苓便去买了父亲最爱吃的汤包,然后送到医院去。
她也觉得没什么好计较的,父亲对她那样好,她死揪着他的私生女不放也挺没意思的。
楚苓看到一直站在一边的楚妍,难得的问了一句:“你不用回学校吗?”
楚妍似乎没想到楚苓会和自己说话,有些受宠若惊,赶紧答道:“我向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照顾爸爸要紧。”
还没等楚苓说话,楚妍又补充道:“姐姐,其实你可以不用天天来的,有我照顾爸爸就行了。”
谁是你姐姐?楚苓挺想把这句话甩在她脸上,可这是在父亲面前,她还是忍住了。
“没事儿,”她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我在这里也挺好的,有什么需要签字的我也能签字,省得让你担责任。”
楚妍的脸瞬间苍白起来,小声嗫嚅道:“姐姐,我没有……”
楚苓突然后悔起来,没事老讽刺她干什么,还惹得自己看着心烦,当下便决定以后要对楚妍好一些,省得她天天一副受害人的姿态——
江渊是中午的时候过来的,楚苓觉得挺惊讶,“你不在公司来这里干什么?”
他紧挨着楚苓坐下,说:“过来看看你中午吃什么。”
说实话,他挺庆幸老丈人生了这个病的,也挺庆幸楚苓还是在乎这个父亲的。至少是为了楚父,楚苓现在也不会走。
“喝了一碗粥。”她今天心情挺不错,乖乖回答他。
“才吃这么一点,”江渊皱起眉,又伸手摸向她的腹部,“营养会跟不上的。”
因为是冬天,所以他一直没发现楚苓的肚子,唯一一次察觉他还以为她只是长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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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病房里暖气开得足,她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线衫,仔细观察就能看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
江渊有些担忧的开口问:“都四个月了,怎么肚子才这么小?宝宝会不会是没有发育好?”
听到他这话,楚苓“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着江渊翻了个白眼,“才四个月,你以为肚子就能胀得和篮球一样大呢?”
江渊很久没看到她这样舒心的笑容,心里也忍不住跟着一松。
可他马上又想起,楚苓不会这么乖。
☆、第 25 章
一连好几天,楚苓都待在医院里陪父亲。说实话,江渊心里是不大情愿她呆在那里的,医院里全是病菌,再加上孕妇的抵抗力又差,他真挺担心楚苓一不小心感冒发烧什么的。
所以晚上回到家的时候,他尽量委婉的提出自己的意见:“你现在怀着孩子,就别天天去医院了,你要是不放心爸爸,那我就多过去看看。你说呢?”
说完他便觉得不妥,他不让楚苓去,而是说自己去,听起来像是要和她那个妹妹独处似的。
自从看破楚妍的心意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心虚,每说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楚苓误会自己和她妹妹有些什么。
他挺想让楚苓把这个妹妹送走的,可这种话不能说,说了更加显得心里有鬼。
楚苓倒没多大反应,喝了一口水才淡淡道:“江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孝敬我爸呢?”
他哑口无言。可说实话,他从前的确看不大上楚父,就算表面上尊敬也是因为楚苓的缘故。他甚至暗暗想过,要是楚苓没有出生在那样一个家庭就好了。
楚苓没在客厅多待,坐了一会儿就上楼去了。江渊一怔,但马上也放下喝水的杯子,跟了上去。
楚苓在卧室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皱眉看着跟上来的江渊。
“我妈她明天想过来看看你。”犹豫了一会儿,江渊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
“看我?”楚苓连笑都懒得笑,“是看我还是看孩子?”
顿了顿,她又说道:“不是有陈小姐为她添孙子么?关我什么事?”
“楚苓,别这样。”江渊十分无奈,眼底有深重的疲惫。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肩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哀求:“你想怎样惩罚我都可以,但是忘掉这件事好不好?就原谅我这一次,不要再提,也不要再想了。”
忘掉?楚苓低声一笑,怎么可能忘掉?
从他第一次爬上其他女人的床开始,从他开口想要自己认下陈怀雅的孩子开始,他们俩之间就再无可能。
江渊让她不要再想是对的,因为每想一次都是折磨,每多想一次便会更恨他一分。
她挣开他的桎梏,后退一步,低声道:“江渊,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江渊深深的注视她,面上一派凄惶之色,过了很久,他才涩声道:“你说过,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的。”
上孝父母,下教子女,互敬互爱,互信互勉,互谅互让,相濡以沫,钟爱一生。
那是他们去民政局登记时念过的结婚誓词。
可楚苓回想起来也只觉得唏嘘,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看向江渊,缓缓道:“上孝父母,下教子女,互敬互爱,互信互勉,互谅互让……这五条我们一条都不满足。”
况且,当初要与她相濡以沫,钟爱一生的人,不是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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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爱的那个江渊,早就死了。
楚苓转身便进了卧室,没想到他跟了进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锦盒来,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钻戒,江渊将戒指举到她面前,强笑道:“你看,这是我们的婚戒。”
楚苓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又举起自己的手,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戴上了同一款的男戒,他跪在楚苓面前,眼中有一种奇异的光芒,“我把戒指找回来了,老婆,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楚苓接过他手里的那枚戒指,打量了一会儿。
其实她知道,他们的那对婚戒,再也找不到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去找那枚被江渊丢掉的戒指。只是后来有一天,她坐在客厅里等江渊回家等得睡着了,梦见他要和自己离婚,她被惊醒。醒来后觉得惶惶不安,也不顾还穿着睡衣拖鞋,奔到楼下,蹲在草坪边一点一点的摸索。
她没想到,那枚戒指居然还在。她紧紧握住那枚戒指,就像失而复得的珍宝,那一瞬间她一定是疯了,居然觉得找到了戒指,那就表示自己的婚姻还有救。
戒指上沾了不少泥土,她小心的把戒指冲刷干净,然后便给江渊打电话。
可他的电话是一个女人接的,那个女人问她是谁,还告诉她江渊正在洗澡,问她有什么事。
楚苓挂了电话,看着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瘦得两颊都凹陷下去,就像是一个女鬼。
她呆呆的看着镜子里越来越陌生的自己,看了很久,突然被惊醒,然后狠狠的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疼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疼就放手,疼就不要再爱他。
她坐在冰凉的瓷砖上,想了一整夜。
从那时起,她就已放弃了他。
那一对婚戒,也在天亮的时候,被她冲进了排水管道。
现在,一模一样的婚戒就躺在她的手心,她只觉得好笑,不再觉得疼痛,不知是真的不痛了,还是已经麻木。
镶在铂金底座上的钻石又大又亮,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一秒狠狠的将戒指甩出,戒指撞到墙壁上,然后掉落在地面上,“叮”的一声响。
她将自己的手从江渊的手掌中抽出,一字一句的说:“江渊,我说过了,我们俩之间,再也不可能了。”
江渊跪在她面前,眼睛通红,他把脸埋在她的双膝间,喃喃道:“老婆,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我是混蛋,是人渣,”他的声音沙哑,是从未有过的悔恨,“你把我千刀万剐都可以,但是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从未做过这样深刻的自我剖析,也从未这样自揭伤疤,可现在为了挽留她,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江渊语无伦次的说道:“我们的宝宝没了,医生说是个男孩,已经成型,长出了手脚……我没有去看,那时我太恨你了,恨你怎么能那么狠心……你不知道,你怀孕的时候我有多开心,我做梦都在想孩子出世……”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着明显的哽咽,“我那时不明白,你怎么能那样狠心,宝宝已经那样大了,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我一闭上眼,好像就能听见它在喊我爸爸。它问我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我……”
说到这里江渊已经崩溃,那段时间,他每晚睡觉都会做梦,梦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哭着问他,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我?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我?
他抬起头,双目通红,布满血丝,脸上一派痛苦之色,“……我想让你也尝尝那样的滋味,我想让你知道我到底有多疼……对不起,老婆,对不起。”
楚苓从没见过江渊这样狼狈的模样,他跪在地上,神色仓惶,声音里有那样浓重的哽咽。可她居然一点都不为所动。
她漠然的看着自己面前的江渊,只觉得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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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楚苓照旧去医院,陪父亲吃完早饭后,她本想扶父亲到外面去散散步,可楚父却说想睡觉。
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每天清醒的时间不过才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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