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话,赵祯扭头望过去,见王安仁竟在望着天边的明月。那曾经的做事不计后果、粗莽、有些市侩的少年早已不见,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沧桑、忧郁又带分难测的男子。
他现在很猜不透王安仁到底想什么。
“王安仁,你一定要张尧佐认错?”赵祯开口问。
王安仁只回了一个字,“是。”他咄咄逼人,还不仅是为自己的缘故。当年元昊伪造信件,投给张尧佐,张尧佐得到,如获至宝。就是那封信,让范仲淹被逐出京城,让新法夭折。对于这种臣子,他根本不想姑息。
姑息的后果,更是惨重!
赵祯轻轻叹口气,神色诚恳道:“其实朕听了郭逵所言,对张尧佐也很是气愤。朕已责令他三日内向你致歉,可他病了,病得很重,根本无法起身。”
王安仁冷笑,心道我病他也病?他就算病入膏肓,死前也要来一次。
赵祯道:“朕总不能逼他抱病之身来这里吧,王安仁,朕真的不能那么做。”见淡青的月色落在王安仁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冷漠,赵祯叹口气,用手示意了,阎士良上前,拿出面铁牌轻轻的放在桌上,上嵌金字,
王安仁目光掠过,见铁牌上正中镶嵌写着几个大字:“卿恕九死,若犯常刑,不得加责。”那铁牌右上角写着赐给他王安仁的,左下角注明年月。而那大字旁边,又写着不少小字,说明这铁券适用之处,一时间难以尽览。
王安仁倒知道,这东西叫做金书铁券!
金书铁券又叫丹书铁券,历代都是皇帝赐给臣子的最高许诺。有此凭证诺言,王安仁只要不犯谋反之罪,一律免死!
赵祯望着那铁牌,神色复杂,“昨晚我想了许久,特命他们做此金书铁券。王安仁,我知道,你这些年来受制于祖宗家法,很是委屈。朝中崇文抑武多年,那些文臣观念根深蒂固,一时间也难以改变。我想你是怕这次领军后,若胜了,多半有人会诋毁你,朕以此金书铁券为凭,绝不疑你,若败了……”若有期冀的望着王安仁,只盼他开口。
王安仁终于开口道:“这次出兵,再也不能败了。”赵祯连连点头,神色期盼。王安仁又道:“大宋连折多仗,我若再败,宋军绝无斗志。只怕他们打过长江、直逼汴京,也是大有可能。”
赵祯脸色微变,手都有些发抖。
王安仁又道:“我若出兵,只求一胜,兵败自死。”
赵祯急道:“王安仁,何出此不详之言呢?”
王安仁淡漠笑笑,突然想起武英临死之言,缓缓道:“身为武将,为国尽忠,兵败当死,何须多言呢?”不望那丹书铁券,王安仁站了起来,只望明月道:“圣上若让卿若出兵,青只有两个要求。”
赵祯忙道:“你尽管说。”
王安仁道:“圣上当礼遇臣子,让天下禁军知道,武人并非卑贱无地。若非如此,臣只怕武人心寒,难以尽心一战。”
赵祯沉默片刻,说道:“朕知道如何去做。那第二个要求呢?”
王安仁道:“朝廷素来以文制武,难免兵调不灵,臣若出兵,定当总领用兵大权,旁人不得指挥。”
赵祯犹豫许久才道:“朕可应承你。”
王安仁道:“只要圣上能做到这两点,臣明日早朝,请领军平南。至于这金书铁券,圣上就收回去吧。”
赵祯忙道:“你留着无妨。”见王安仁终答应领兵,赵祯心中欣喜,又看天色已晚,放下金书铁券,告辞离去。
“等等,”王安仁又忽然出口,赵祯停住,“我答应出兵,是给狄青面子,不是给你,赵祯,你我的事情,你我清楚,我知道你现在变了,或许真的会是一个好皇帝。但是我要告诉你,我还是那个狂士枭臣,如果有人在那么轻贱我,我一样会杀,没有人能从我身上搜出飞刀,你信不信?”
······
正文 第三十三章·大胜
更新时间:2013-9-23 1:56:11 本章字数:7440
王安仁枯坐在庭院中,静静的望着那天边的明月,明月也在看着他,直至天光发白后这才起身洗漱,收拾利落后前往宫中。
到了文德殿后,文臣早聚,有几文臣见王安仁站到一旁,低声议论道:“等一赤老,竟这般架子。”他们这几日一直在等王安仁,不想王安仁托病不来早朝,这些人早有怨言。
王安仁听了,淡漠笑笑。远望庞籍、欧阳修等人低声议论,时不时的向王安仁看来,王安仁也不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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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宫人唱喏,天子驾到,百官肃然跪叩,等起身后。赵祯见群臣似有千言万语,径直说道:“朕今日早朝,就议平定岭南一事。朕意已决,准备升王安仁为枢密副使,总领平南事务。若有军功,再行封赏。”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王安仁以行伍、黥面之人,能入两衙荣升为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已是大宋少有的事情,而如今才一回京,就能得入两府,那真的是大宋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事,王安仁眼下入主枢密院,若一战功成,再赏的话,不就是枢密使了?想大宋就是名将曹彬在时,都没有这般礼遇。而大宋自太祖以来,素是以文制武,圣上这次传旨,王安仁不被钳制,直接负责调兵遣将,实在是打破祖宗家法的举动。
更何况,王安仁已经是天下公认的西平王,虽然赵祯没有真的封赏,可是没有人敢提出来说消减民间的呼声,只要王安仁不提出来真的要求皇帝封他,群臣已经很安心了。
群臣反对。
可反对均在心中,群臣久在朝堂,知道朕意已决四个字的分量。赵祯开口就是这四个字,就已表明态度,若有人反对,那好,谁反对谁去平叛!
谁也不想去平叛。
赵祯见群臣默然,缓缓的点头道:“既然众卿家没有异议的话……”他拖长了声调,环望群臣。
有谏官上前道:“圣上,祖宗家法有云,武将不得独掌军令。臣以为,宜派王安仁为副手,再派一文臣总管岭南一事为宜。”
群臣听了,均是点头赞同。
王安仁不知道那谏官是哪个,可知道朝廷这些年来,只是不一样的面孔,素来一样的腔调。他也不出声,只是冷冷一笑。
赵祯瞥见王安仁的冷笑,心头微颤,叱道:“那派你在王安仁之上吗?”
那谏官诚惶诚恐,倒还有自知自明,忙道:“臣不够资格。”
赵祯环视众人,问道:“众卿家意下如何呢?”
众人感到赵祯的怒意,察觉王安仁的冷意,一时间惶惶不敢多言。庞籍终于上前道:“启禀圣上,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臣以为,王安仁身为武将,用兵之计素来常人难测,若派人协助或者指挥,均难体会王安仁用意。如难以一统号令,不利于战,臣认为,还是让王安仁专任为好。”
赵祯缓缓点头,轻舒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就这么决定了。狄爱卿,不知你何时启程呢?”昨晚他回转宫中,案边又到了几十道奏折,早就心急如焚。
王安仁终于上前施礼道:“救兵如救火,臣请今日出兵。”
赵祯大喜,说道:“好,那祝王公子马到功成。”以眼色示意群臣,群臣见状,纷纷上前恭贺。有恭祝王安仁一战得胜,有贺喜王安仁入主两府。
众人表面虽是一团和气,可心中总感觉别扭不满。
这时文彦博到了王安仁的身边,笑言道:“王大人这次得入枢密院,人逢喜事,这不带官服丝带的白袍都有些发亮了。”说罢又笑,像是玩笑。
群臣均笑,可笑声中,隐带嘲弄之意。
王安仁冷冷的望着文彦博,盯得文彦博浑身不自在,半晌后才道:“文大人若是喜欢的话,我可免费帮你把身上的官服扒去,剩下里面白色的内衣。”
文彦博笑容僵住,尴尬无地,却不知如何反驳才好。群臣的笑容也凝在脸上,一时无言。
王安仁说罢转身就走,到了方才几个说他赤老的文臣前,王安仁陡然止步。
那几个文臣知道不妙,见赵祯脸沉似水,忙作揖,七嘴八舌或称狄大人,或说王公子,或有谄媚的直接称呼枢密副使大人,都祝王安仁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王安仁仰天一笑,大声道:“枢密副使大人?嘿嘿,不过一赤老矣,何敢劳几位大人这般礼遇?若是当年我这个赤佬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不准,今天大殿上的人全都要给当日的之君陪葬!”说罢大踏步离去,可那笑声激荡,回旋不休,卷起落叶风雨,渐渐去得远了……
第三十六章兵凶
王安仁入主枢密院,担当枢密副使一职。
王安仁挥兵南下,赶赴岭南,平侬智高之乱。
王安仁已到荆湖一带,广发军令,招荆湖锐卒……大宋战神王安仁奉旨平南,禁军厢军争先恐后集聚,王安仁月余之内,已聚齐十万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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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汴京沸腾,举国欢呼。
百姓认为,岭南有救了,天下有救了。
虽说王安仁入主枢密院很不合大宋祖宗家法,也让朝中文臣很有非议,但百姓不看规矩家法,只认为能行的就上。王安仁不要说做个枢密副使,就算做个枢密使,百姓都认为没有问题。
赵祯自派出王安仁后,除去看望张美人后,连皇后都少见,这一日身在皇宫,又招庞籍入见,询问岭南战事。
岭南动乱前,赵祯已调庞籍回京,让他入主两府,王安仁出征后,因庞籍和王安仁交流最久,又懂军事,因此赵祯让岭南一有军情,立即转给庞籍,庞籍审阅后,择精要禀告。
赵祯人在宫中,见宫外积雪未融,身上微冷,一颗心也如赤裸在寒风中,颤动不休。侬智高作乱,事关重大,王安仁只能胜、不能败!
庞籍入宫,不等施礼,已被赵祯止住,赐座道:“庞卿家,你在西北,和王安仁交往多年,应知王安仁如何用兵。朕今日找你来,就是想问问眼下岭南如何了?”又想起一事,问道:“这天下人多知王安仁之勇,若是作战,王安仁想是不惧,可朕只怕侬智高阴险,派人对王安仁用毒,那真的是防不胜防。朕前些日子派人去提醒王安仁,不知王安仁可听到朕的提议吗?”
庞籍道:“圣上但请放心,圣上的提醒,早传到王公子耳中。王公子素来刀口行走,定早就提防此事。”顿了下,庞籍说道:“王安仁去年十月起兵,不用北疆之士,一路募兵,主招荆湖厢军锐卒,大肆囤积粮草,据最新消息,他已召集十数万兵马……看样子要蓄力和侬智高决一高下。”
赵祯忍不住道:“朕倒也王安仁用兵的一些方法。当年定川寨一役后,细腰城被围,西北紧急,王安仁就是不拘一格的招兵,也是和现在一样的做法,以气势逼迫对手。结果对敌之时,吓得夏军不敢战,逼得夏军无法出兵,这一次,想必也是如此的做法了?”
庞籍犹豫片刻才道:“这个嘛,臣倒不好妄断。不过圣上说得不错,自从王安仁领军后,汴京、荆湖甚至两广的军民都是士气大振。眼下王安仁已到桂州,和知州余靖兵合一处。”
原来谏院余靖在变法夭折后,亦被派遣出京,眼下身为桂州知州。两广兵乱,州县多是不保,只有余靖还在带兵苦苦支撑,维持着大宋的岭南江山。
“那开打了吗?”赵祯问道。
庞籍稍有犹豫,这才道:“宋军在王公子出兵后,已然和侬智高军打了一仗。”
赵祯一震,忙道:“朕怎么没有接到这军情?战况如何?”
庞籍缓缓道:“宋军大败。”
赵祯脸色苍白如雪,失声道:“王安仁败了?”
庞籍摇头道:“非王安仁战败。王安仁出京后早传令广西,命众将坚守待援。而余靖不听王安仁之令,擅自派广西钤辖陈曙出兵进攻侬军的金城驿,被侬智高大败。”心中暗自叹惜,原来宋军知王安仁领军前来,竟都认为此战必胜,就有不少人心存抢功之意。陈曙主动出击侬智高,绝非为了大宋的江山,而是为抢功劳,不想反遭侬智高所败。
赵祯一拍龙案,脸色愤怒道:“这些人真的这般违反军令?王安仁呢,怎么不将他们斩了?”
庞籍立即道:“王安仁到了桂州后,已尊圣旨,斩了陈曙和陈曙手下将领三十一人!”
赵祯怔住,他方才说斩陈曙,不过是激怒之言,心中本觉得眼下用兵,当让众人拼死效力,不适宜阵前斩将。哪里想到王安仁竟如此霹雳手段,连斩宋将三十一人!
可话已出口,赵祯不能收回,只好道:“斩得好,斩得好!”蓦地想起什么,忙问,“那余靖呢?”他只怕王安仁把余靖也一块斩了。
庞籍道:“余靖请罪,说陈曙失律,是他管制不当,请王安仁降罪。不过王安仁说,余靖乃文臣,军旅之责不应算到他身上。”心中暗想,“王安仁知道他在西北虽有威信,但岭南将领不见得绝对服从他的管制。如今杀将以立威,就是用陈曙等人的脑袋,换取上下一心。王安仁不责余靖,显然是对范公当年的朋友心存敬意。唉……他这种人,在用兵时恩威兼施,本是大宋少见的领军之才。王安仁若一直在朝中,实乃大宋之福,但我只怕他这一仗,胜也好、败也败,均是难逃非议。”
赵祯长舒一口气,说道:“王安仁说得也对。那眼下什么情况呢?”
庞籍回道:“在王安仁领兵到达桂州时,交趾有书传来,说愿和宋兵联手共击侬军。”
赵祯精神一震,说道:“交趾肯出兵,那很好呀。他们可有使臣前来?朝臣怎么说?”
庞籍道:“朝中百官听到这时,倒也和圣上一样的想法。不过……王安仁已回绝了交趾。”
赵祯皱了下眉头,心道王安仁这么做,已算是大逆不道。王安仁怎能不经朝廷,就直接对交趾回复?可终究还是道:“王安仁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
庞籍点头道:“圣上英明。依臣来看,交趾想要出兵,无非是试探我军的虚实和信心。王安仁上书道,假兵交趾以除内寇,弊端重重。区区一个侬智高纵横两广,若宋廷都不能制,还需假手外人,一来打击军心,二来极可能引狼入室,只怕未平侬智高,反陷入和交趾征战之中。”
赵祯长叹一声道:“王安仁所言甚是,朕幸亏得庞卿家提醒,不至于铸成大错。现在王安仁在做什么呢?”
庞籍道:“他斩了陈曙等人后,就在拜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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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又是一怔,感觉到王安仁用意果然让人难测,“拜神,这时候拜什么神?”
庞籍道:“王安仁闻桂州城南有一庙宇十分灵验,他率部属前往庙宇求神。当场拿出百枚铜钱,对神祷告道,若平南能胜,这百枚铜钱撒出去落在地上,就应字面全部向上。”
赵祯闻言,大吃一惊,忙道:“胡闹,哪有这种可能?王安仁如此,若不能成行,岂不动摇了军心?”
庞籍道:“可王安仁撒出了铜钱,的确是百枚字面向上。那时候所有人都是不信,但消息传出去,军心大振,所有兵士都信这次有神灵相助,王安仁有无上的神通,一时间气势如虹。”
赵祯沉默片刻,起身踱来踱去良久,这才道:“庞卿家可信神吗?”不知为何,他想起当初皇仪门一事。他本不信神的,他其实甚至厌恶神灵一说,当初就是他爹举国信神,搞得大宋国力衰竭,但当年王安仁突变神武,连杀刘从德三人的情形,至今还留在赵祯的脑海。
若没有神的话,王安仁何以变得如此?
庞籍沉默许久才道:“很多事情,只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赵祯突然一笑,说道:“若无神灵的话,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王安仁所用的铜钱,必定是两面皆字!”
庞籍笑笑,也不多言。
赵祯也笑了,像是认为猜出了王安仁的计谋,很是得意,又问:“王安仁求神之后,又做了什么事情?”
庞籍沉吟半晌才道:“据最新军情,侬智高知王安仁前来,收缩兵力,意欲拉长战线,拖疲宋军。而上元节将至,王安仁长途行军,可能考虑兵士疲惫,让先行官在昆仑关北三百里处都泥江北屯兵数万,站稳脚跟,和侬智高在昆仑关东北百里马度山的五万大军遥相对抗。王安仁令后续的大军缓缓跟进,兵士暂歇息十日,先度佳节,再和侬军决一死战。”
赵祯听那军情,心中紧张,恨不得王安仁突施神威,一刀砍下侬智高的脑袋最好,见战事稍歇,反倒有些失望,喃喃道:“是呀,休息一下也是好的。”突然望见殿外灯火如星,这才想到,“今天不就是上元节了。”
以往上元节,宫中都是张灯结彩的庆祝,汴京也是欢腾一片。但如今岭南有乱,赵祯早说今年上元节从简,宫中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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